萧岐连一句“失礼”、一句“恕罪”都不说,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盯着自己的母
亲。
宋华亭也盯着他,发上金钿寒光流转,面上神情威严冷漠。怎么都不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
母子二人目光对峙,四周的风都骤然一停。侍从婢女寂然不动,冷汗涔涔,生怕变成被殃及的池鱼。
陈溱也皱起了眉头,心道:“当日即便宋华亭下令让他捉拿自己,萧岐也给足了母亲面子,今日他言语间为何毫不留情?”
“娘!”
一道娇声打破沉寂,陈溱循声望去,只见小郡主萧湘带着一众侍女走了过来。
萧湘凑到步辇跟前,扒着扶手看向母亲,粲然一笑道:“娘,您上次教我的鹅梨帐中香,我怎么调都觉得香气不对,地窖里的鹅梨都快用光了,您再教教我嘛。”
世家贵女不必做女红农活,闲暇时多学习琴棋书画,品茶调香,萧湘也不例外。
“没有新鲜的鹅梨,当然调不好。”宋华亭低头看萧湘,眉目比方才柔和了些。她虽出身江湖,但颇通毒理,对花花草草皆有研究,调香自然不在话下。
“这样啊……”萧湘转了转水灵灵的眼珠,又道,“我那儿有十浸十曝的白梅肉,娘教我调莲蕊衣香?”
宋华亭瞥了萧岐一眼,又问女儿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好学了?”
萧湘答道:“过几日要去踏春,总不能不熏衣裳就出去,丢了咱们淮阳王府的脸面。”
宋华亭默然片刻,抚着女儿鬓发道:“好。出去好好玩,回来记得给娘讲讲外面的事。”
步辇调头,萧岐才稍拱手道:“恭送母妃。”
宋华亭头也不回,倒是萧湘朝他们眨了眨眼。
湖上涟漪微微,湖畔绿柳重重。众人走远后,萧岐带陈溱沿湖往地牢的方向走,路上,一言不发。
“从未见你这般。”陈溱道。
萧岐仍是垂眸不语。
陈溱又问:“为何?”
萧岐停下脚步,叹道:“晚些同你讲。”
陈溱并不逼他,只道:“好。”
淮阳王府画栋雕栏,可地牢与别处的地牢却无分别,一样的漆黑冰冷。
只不过,关押季景明的这间整齐干净,还摆着桌椅床榻,与其说是牢房,倒不如说是个卧室。
但房中空气却像是被药汁浸过,又苦又腥。
据郎中说,季景明以前经常服用药物,又用药汁浸泡身子,这才变得男不男、女不女。
如今停了原来的药,季景明的腰身粗了不少,脸上也长出胡茬,与去年林中初见时粉裙羽扇的样子判若两人。
身上的病好治,脑子里的难,心中的就更不容易了。季景明正月里就恢复了些许神智,可直到最近才稳定下来。
他坐在桌前,抬头看向两人,哑声道:“这世上已经没我的牵挂的人啦!所以我不想说的话,你们怎么逼都没有用。”
萧岐便问:“你有什么条件?”
季景明稍显沧桑憔悴,他盯向萧岐,一字一句道:“我儿死于太阴殿那四个怪物的算计,我要你为他报仇。”
牢房中有片刻的寂静。太阴殿机关重重,想要一举杀尽四名月主绝非易事。更何况,即便真能杀了他四人,又如何应对太阴殿外的独夜楼七堂?
季景明观察两人神色,蓦地大笑几声,道:“你就算答应了,我还不信呢!”
陈溱道:“前辈有话不妨直说。”
她念及冯幼荷是自己父亲的旧友,便尊称了季景明一声。
季景明却不知这层关系,只盯着他两人道:“当初,我儿求我带你们回独夜楼才遭此横祸,他于你们有恩,他的死你们也逃脱不了干系。我不求你们能杀了月主,但求你们不要让他们好过!”
地牢幽寂,季景明的声音在冰冷的石壁上回响,森凉而诡异。
两人与季逢年相处的时日不多,但身边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突然没有了,任谁都会心生感伤。
“我答应你。”萧岐道。他的声音极为平静,但没有人会怀疑这句话的分量。
季景明这才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对两人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萧岐看向陈溱,示意她问。
陈溱道:“冯前辈因何而死,你是知道的吧,否则为何在季逢年说出他母亲是死于流星针下的时候,给了他一巴掌?”
“他竟给你说了这个。”季景明讶然,他低下头,双手渐渐攥成拳,“幼荷死于流星针不假,但那根流星针,是她自己打进心口的。”
陈溱和萧岐俱是一惊,又听季景明道:“她是殉主。”
原来冯幼荷是淮北卫家的家生子,自幼与卫家三小姐卫萦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当年,卫萦嫁与萧敏为妻,冯幼荷能文能武,便作为陪嫁侍女一同进了梁王府。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中了毒,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仰头看我。我那么爱她,那么信她,她却把我当做一个潜入独夜楼的工具。”季景明摇头苦笑,“直到梁王府覆灭,她才将个中缘由告诉我。”
陈溱皱紧眉头,惊道:“冯幼荷一直都是梁王妃的人?那她前往落秋崖赴会……”
季景明又是惨然一笑,道:“她跟我成亲都是算计好的,接近其他人自然也是故意的。”
陈溱指尖微颤,心想怪不得梁王能在静溪之畔“偶遇”群豪,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萧岐见状,握了握她的手,无声安慰。
“我衣裳呢?”季景明问,“里衣内襟有个口袋,里面塞了块儿帕子,是梁王妃当年赠予幼荷的,幼荷死的时候这帕子就在她心口。”
侍从将衣衫呈上,里面果然有块儿方帕。
帕上绣着两朵亭亭荷花,针脚细密,颜色雅致,左上角另有一行小字:“己丑仲夏,采莲怀人”,落款是“萦萦敬赠”。
白绢帕上的血迹洗不干净,将那浅粉色的荷花染得微黄,瞧起来有些蔫。
绣品极能表达心意,女儿家常用赠送手帕传递情谊。但针线活伤眼,世家贵女大都不愿学。淮北卫家虽不及梧东张家势大,可仍是名门。由此观之,卫萦与冯幼荷的关系的确非比寻常。
陈溱看着那方绣帕,又问季景明:“既然你妻子与梁王妃是至交,那你为何还要告诉我们这些?”
季景明摇头轻叹,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月主为何要杀逢年,如今我想明白了。太阴殿四月主,必然与梁王有关。”
因为要查冯幼荷的死,就有可能查出梁王。可惜月主没有料到,疯疯癫癫的巨门堂堂主季天璇,还有再度清醒的一天。
月主与梁王有关,陈溱并不惊奇。但眼见所有线索都汇聚在梁王萧敏的身上,她还是禁不住问季景明:“当年梁王谋逆案,你知道多少?”
“我远在江湖,哪里知道庙堂的事?”季景明道,“不过,幼荷曾说,当年梁王府获罪,逃出来的奴仆全都隐姓埋名,藏在俞西一处村庄。”
日光灿烂,春风和煦。宋华亭教萧湘调好莲蕊衣香,便去向萧敦诉说今日之事,孰料萧敦闻言大笑。
“儿子有自己的心思,咱们管那么多做什么?”萧敦道。
“王爷!”宋华亭蹙起眉头,“他把一个女子藏在屋中,成何体统?”
萧敦却缓缓拨着茶盏,道:“儿子的性子我最清楚,他懂事后就不让侍女近身,怎么可能做出出格的事?交代下人,谁都不准多嘴。”
“他这般放肆,我们怎么给熙京那边交代?”宋华亭在萧敦身边坐下,按下他手中茶盏道,“母后派来通传的宫人说,此事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年纪越大疑心越重,赐婚显然是对咱们起了疑心,此时绝不能让萧岐乱来!”
世家子弟讲究先行冠礼再娶妻,即便圣上有意赐婚,也得等萧岐及冠。萧敦微一思索,便道:“距他生辰还有些时日,咱们再想想法子。”
“王爷的意思,是遂了萧岐的心意?”宋华亭讶然。
萧敦扬眉:“有何不可?”
“绝对不行!”宋华亭忽地起身,鬓上步摇叮当作响,“你知那丫头是何人?她既是江湖中人,又是罪人之后,她父亲的罪名还是伙同梁王谋逆,淮阳王府决不能跟这种人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萧敦稍怔,将杯盏一推,凝眸道:“江湖中人事小,罪人之后却难办。”
“你……”宋华亭又惊又气,拂袖走到窗边。
萧敦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后,叹道:“这孩子自幼被送到青云山受苦,不到十三岁就去西北吃沙子,总归是我们护他不住。”
宋华亭转过身盯着他,柳眉倒竖:“你只顾想着萧岐,你怎么不想想任他胡作非为会有什么后果?届时整个王府遭受牵连,萧崤和湘儿怎么办?”她说得激动,胸腔不住起伏。
萧敦忙扶住妻子双肩将她拉到身畔,柔声道:“我怎么可能不在意萧崤和湘儿?”
宋华亭伏在丈夫肩头,片刻后才缓和过来。
但想起萧岐这几个月的种种举动,她心中疑虑更重,便轻声问道:“我总觉得萧岐自去年冬月回来以后就
怪怪的,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萧敦抚着妻子的背,“他哪里怪?”
“变得不听话了。”宋华亭斟酌道。
“儿子长大了,有他自己的主见。”萧敦沉吟半晌,又道,“再说,你总偏爱幼子,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宋华亭面色一凝。
萧敦按上她的手,又劝慰道:“你当初生他受了不少苦,但这事总归不能怪孩子。”
当年,淮阳王妃向汀洲屿求谷神珠遭拒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宋华亭几乎成了整个江湖的笑柄。
思及旧事,宋华亭并未恼怒,只是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杨柳织烟,碧波粼粼。陈溱和萧岐问完季景明,一同在湖畔漫步。
萧岐道:“俞西毗邻梁州,就在樊城以南,我们从独夜楼回来的时候曾经过此地。”
陈溱点头,心想那地方既属俞西,又叫柳家庄,说不定还是柳玉成的家乡。
见过季景明,陈溱又记起太阴殿种种,便停下脚步,对萧岐道:“我有话问你。”
萧岐也停下步子,对她道:“你我之间,没什么不能问的。”
陈溱扬眉巧笑:“当真?”
萧岐颔首道:“当真。”
陈溱便握住了他的手,问:“那日在太阴殿,你看到了什么?”
风动柳斜,萧岐怔住,眉头锁了又舒。
陈溱仍注视着他。
萧岐垂首,最终道:“有人容不下我,我早就知道。但我的母亲想杀我,我却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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