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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谐琴瑟荒冢野堂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37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夜风吹动窗棂,空气中有一缕甜丝丝的槐花香。

从前在流翠岛,萧岐也曾抱着她安睡。可那时两人只算初识,彼此并无绮念。不像如今,她只是搂着、靠着,便能让萧岐心猿意马,以至于说出这句话时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好像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陈溱顿了片刻才品出这句话的意思。

揽芳阁的梁三娘曾说,男子与女子是不同的,他们很难按捺心中的欲想,即便忍下,那也是极为痛苦的。

陈溱稍一垂眸,将脸颊贴在萧岐的背上,道:“那就得寸进尺吧。”

萧岐呼吸一窒,脊背骤僵,片刻后才颤声道:“你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清楚得很。”陈溱起身坐到萧岐身旁,扶着他的双肩让他转过来看着自己。

烛火跃动,映得她眸光粼粼,萧岐只觉自己的心都在跟着她的眼波微微荡漾。

陈溱就这样望着萧岐,道:“不过那婆婆说得不太准,我不只想和你做小情人,还想和你做夫妻。”

萧岐心中紧绷的弦突然断开。他心跳怦然,忽觉这间小小农舍简直是自己的劫数。萧岐极力按行自抑,道:“总要三书六礼齐备,才算,才算……”

“你太拘束了。”陈溱握起他的手,缓缓展开手指,才发觉他的掌心布满冷汗。

萧岐低垂着眼睫,道:“不是拘束,是觉得随随便便太不珍重你。”

陈溱摩挲着他的指节,道:“且不说我乐籍出身,‘罪人’之后的身份,单是你母亲那里,便难以说通。”

若萧岐只是江湖子弟,或者说只是个寻常人家的清贵公子,那一切都好办。可他偏是淮阳王的嫡子、太后的亲孙。宋华亭嫁与萧敦,付出了终生不得踏出王府的代价,陈溱自问做不到宋华亭这般。

她有强健的羽翼,天生就该属于九万里长空,那一方小院太过狭隘,不是她该栖息的地方。她其实从未想过能堂堂正正地和萧岐成婚,但又实在舍不下他。这般想着,握着他的手便紧了几分。

萧岐覆上她的手,道:“那些你都不用管,交给我。”

烛火映照下,他的目光明亮坚定,陈溱不禁怔了一瞬。萧岐好像总能让她感到安心,让她觉得只要有他在,她便可以高枕无忧。

这可有些不妙。

片刻后,陈溱轻笑道:“你应付得了吗?”

萧岐抚着她的手,道:“信我。”

夜静风凉,烛火昏昏,两人互相倚靠,渐生困意。萧岐抚了抚陈溱鬓发,柔声道“睡吧。”

陈溱点头:“那你好生歇息,别再往边上躲了。”

她其实很想亲亲他,可又怕惹得他无法安歇,便捏着被角挪到了最里侧,背过身去。

萧岐这才松了一口气,熄灭炕头的烛火,和衣睡下。

村里的老人卯时就起来吹拉弹唱吊嗓子,比枝头的鸟儿都早。陈溱被这更唱迭和的乐声扰得悠然转醒,借着熹微晨光瞧见萧岐正屈着一条腿坐在炕沿。

萧岐向来坐得端正,陈溱心中犯嘀咕,揉着惺忪睡眼问:“怎么了?”

萧岐有些不愿讲,纠结片刻,极为艰难地道:“抽筋。”

“你还在长个子呀?”陈溱坐起身,拥着被子靠起墙头,朝他眨眼道,“听说,正长身体的男孩子最忌贪恋美色了。”

她刚刚转醒,长发披散,衣襟微乱,裹着被子说这话时,言语间调笑的意味不言而喻。

萧岐面颊微热,低着头道:“我是冷的。”

陈溱瞧了瞧被自己卷在身上的被子,心中稍愧,但还是吐了吐舌头道:“让你离那么远。”

同榻而眠,萧岐哪敢往她跟前凑?只庆幸这一夜总算是熬过去了。

两人收拾好床榻,梳洗过后推开房门,老两口已经把朝食备好了。

不过是馏了几个窝头,蒸了碗蛋羹,拌了两小碟凉菜,四人却吃的津津有味。

黄狗溜进屋里,卧在桌旁摇尾巴,那几只小狗却被门槛挡在外面,“呜呜”叫唤。

刘婆给狗掰了块儿窝头,抬头便瞧见两朵泪花在陈溱眼中打转。她连忙对刘公道:“屋里烟熏眼睛,你去把帘子掀开。”

陈溱抬手擦了擦眼,笑道:“没事,只是有点想娘。”

萧岐闻言一顿,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刘婆不知其中缘由,想起了自己远嫁的女儿,便拍膝笑道:“哎哟,这么大的姑娘还想娘,以后嫁了人还得让你娘跟去婆家啊?”

陈溱搁箸道:“婆婆说笑了。我娘若是活着,应当和婆婆差不多年岁吧。”

刘公刘婆闻言,相视一愣,刚要出言安慰,便听陈溱道:“若非家中遭遇变故,谁会千里迢迢去东山拜师学武呢?我与柳师姊同命相怜,如今来到她故乡,理应替她扫扫墓。”

陈溱说得诚恳,刘婆怜她一片孝心,便道:“好孩子,婆婆带你去。只是,你莫要向村里人打听那柳天禄的死因。”

陈溱点头:“我记下了。”

如今正是春四月,花稀叶阴薄,蜜熟蜂声乐。曦光朦胧,山风都裹挟着蓬勃的朝气。

四人经过一方小院,忽闻书声琅琅。陈溱探头去看,只见院中坐了六七个垂髫稚子,檐下站着个老丈,正在教孩子们吟诗,吟的是小杜那首《清明》。老丈抑扬顿挫,一群孩子跟着摇头晃脑。

刘婆笑眯眯道:“这老李头可有学问了,天生就是个教书的料!”

陈溱认出这正是昨日在石亭中吟诗的老丈,便道:“我记得这老伯还会吹洞箫。”

“是啊,他洞箫吹得极好,泠泠然如凤凰清啸。”刘公捋须赞道。

陈溱点头称是,又问刘婆道:“我瞧昨日亭中许多前辈都会演奏乐器,不知婆婆会哪种?”

刘婆便笑了,道:“婆婆可不

会,婆婆以前就是个……”

“咳!”刘公猛咳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刘婆一顿,转而道:“我不过是个种田织布的寻常农女,哪懂这些阳春白雪?”

刘婆说这话是为了给自己辩解,可已然露出了马脚。既然她不懂得,那其余的农夫农妇又是如何懂得的呢?

刘公见状,负着手对三人道:“走吧,一会儿日头出来晒得很。”

陈溱便不追问,微微一笑,与萧岐一同快步跟上。

柳家庄附近的山不算高,山路却是九曲十八弯。柳玉成常年待在东山,她父亲坟墓周围草木葱蔚,若非刘公刘婆带路,陈溱和萧岐是决计找不到的。

陈溱与柳玉成情谊深厚,为柳天禄扫墓虽是借口,但也出自真心。她弯下腰,仔细拔着附近杂草,萧岐见状便在一旁帮忙。

老夫妻瞧他两人认真细致,心中顾虑也打消不少。

陈溱清理出一片空地后,回头对刘公刘婆道:“我二人怕是还要待上许久,山上风大,婆婆和老伯先回去吧。”

坟前阴气重,刘婆亦不愿多待,便搀起刘公,又提醒两人道:“山上多虫蛇,你们当心些。”

“多谢婆婆。”陈溱微一点头。

目送两人走远,萧岐才蹲到陈溱身边,道:“柳家庄确有古怪,可惜他们不愿开口。”

“即便他们不说,我们也能猜出几分。”陈溱一边薅着杂草一边道,“等回到淮州,我去碧海青天阁问一问玉成。”

风和日暖,青草承着莹莹露水。陈溱正说着,手下忽抓到把蓟蓟草,不由“嘶”的一声皱起眉头。

萧岐抢过她手臂一看,只见掌心和指腹已被割出两道血痕。

陈溱却不以为意,望着他道:“快帮我吹吹。”说罢,将手掌往他唇畔一递。

萧岐当真吹了两下,又对她道:“别动了,我来。”

陈溱忽而笑了。

“笑什么?”萧岐问。

陈溱道:“别人都知道带着镢头、镰刀来,就我们傻,在这儿徒手拔。”

萧岐便拔刀出来。可叹那破军杀将的“耀雪刀”,如今沦落到割草。

两人清理干净柳天禄坟上杂草,又拜了三拜,这才起身。

此时朝阳初上,山间人烟寥寥,远处忽而传来几阵钟声,雄浑古朴,在群山万壑中悠悠回荡。钟声刚落,又传出一道秦筝。

所谓“筝横为乐,立地成兵”,秦筝本就是兵器,施弦高急,铮铮作响,如朔风吹雪、急雨射壁,与昨日石亭中嘹嘹呖呖的合奏大相迥异。

这声音寻常人听来只觉心神激荡,只有习武之人才明白每一道筝声都暗蕴内力,内力与弦音共鸣,扰人心神。陈溱与萧岐对望一眼,一同朝筝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两人越过山头,只见山腰处立着一座小庙,庙门口正对着一只重檐长方香炉。不远处立着一座石亭,亭下挂着口硕大的铜钟,钟上刻满经文,又雕着“柳家庄观音堂”六个大字。

陈溱望着那座小庙,想起刘婆昨日曾说村里人皆信观音,心中狐疑,便对萧岐道:“去看看。”

庙前没有僧人看守,陈溱和萧岐顺理成章踏入殿中。瞧见庙里供着的观音像时,两人俱是一惊。

大邺观音多为女相,男相已是罕见,而面前这尊观音的脸,竟和妙音寺的觉悟禅师有七八分相似!陈溱曾在去年的武林大会上和觉悟禅师过了数十招,绝不会认错。

就在此时,“铮——”的一道弦声响起,梁上莲花幡悠然一荡,香案上的袅袅紫烟瞬时绷直。

二人心道不好,飞身便要出殿。孰料四扇殿门“咣”地合上,观音像后有一道声音传来:“何方小辈,竟敢擅闯观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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