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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谐琴瑟八音迭奏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40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这人声如洪钟,又能隔空推动庙门,显然是个内力浑厚的高手。

两人此行本就要去妙音寺,陈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信口胡诌道:“弟子素来信佛,途径宝地便想进来拜一拜,没想到扰了前辈清修,我二人这便告退。”

陈溱说罢,拉上萧岐就要破门而出。孰料一架漆黑的秦筝从观音像后飞出,“咚”的一声竖立在两人面前。紧接着,金字莲花幡后走出个胡须花白,身穿缁衣的老和尚,手里还握着串念珠。

老和尚走过来,扶着筝打量二人,又问陈溱道:“你说素来信佛,为何见了菩萨不拜?”

陈溱心想拜神礼佛讲究自觉,哪有逼人拜菩萨的道理?但她此时不愿滋事,便解释道:“弟子头一回见到男相观音,就多瞧了几眼。”

“男女不过是皮囊上的差别,只要救苦救难,便是真观音。”老和尚竖掌于胸前,模样极是虔诚。

萧岐也觉庙中诡异,拉起陈溱的手对那老和尚道:“晚辈无意冒犯,这便告退。”

“既然来了,就得留下点东西。”老和尚捋须大笑一声,“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就留下眼睛跟舌头吧!”

他说罢,右手扶筝,左手二指成钩直夺陈溱双目而来!

陈溱内力虽失但身手仍在,稍一倾身避了过去,架住他手臂道:“你是佛门中人,怎能触犯杀戒?”

老和尚哈哈大笑,道:“我是半路出家,只算半个和尚,才不守那清规戒律!”

老和尚话音未落,萧岐的刀锋已逼向他颈前,他只得收回左臂,右手扶筝,双腿蹬地而起,踢向两人。

陈溱软腰后让,萧岐侧身横刀,齐齐避开老和尚的攻势。雪亮的刀尖划向筝面,十三道弦铮然作响,竟丝毫未损。

“好身手!”老和尚落地赞道。接着,他左臂抱筝,右手轻拢细挑,嘈嘈切切地弹奏起来。

见这和尚要使乐兵伤人,二人更不敢掉以轻心。方才一击未成,萧岐知这筝弦绝非凡物,当即运足内力猱身而上,“耀雪刀”寒芒闪烁,直取老和尚弹筝的手。

老和尚后撤几步,萧岐挽刀迎上,挥、砍、挑、刺。眼见老和尚右腕渗出一缕血丝,萧岐的刀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格了出去。原来那老和尚左手发力将秦筝往怀中一按,以筝背挡住了萧岐的刀。

陈溱趁机捞起供桌上的香炉,将香灰扬向那老僧。老和尚专心应对萧岐,冷不防被陈溱算计,在香灰中呛得直咳嗽,举袂擦拭双眼。

陈溱和萧岐见状,忙夺门而出。他们未走几步,忽闻钟声大作。

两人回头瞧去,只见地下留着一串湿哒哒的脚印,而那老僧除了袈裟僧帽,脸上跟衣裳上还沾着水,显然是刚扑进水缸里洗过。他盘膝坐在石亭下弹筝,弹的似乎是《秦王破阵曲》。

《秦王破阵曲》筝谱指法极难,许多乐师穷尽一生也奏不出此曲,可这半路出家的老和尚却弹得极为顺畅,似千军万马乘着鼓乐奔袭而来。

十三弦颤颤巍巍,每一道声响必引得顶上铜钟一阵晃荡。这老僧虽不撞

钟,却能以筝声催动铜钟发声,其运气和御音的功夫显然已臻化境。

两人更不敢停留,萧岐捉起陈溱的手就要使轻功离去。

就在此时,漫山遍野皆响起丝竹管弦,所奏的全是《秦王破阵曲》。

田间、农舍、谷底、山顶,乐声无处不有,无处不在,隆隆如雷,气势震天。仿佛整个柳家庄都在响应这弹筝的老僧,要让陈溱和萧岐这两个不速之客逃无可逃!

筝声高亢激越,暗含内力,二人不由心跳加剧。当初在流翠岛上和余未晚对抗时,陈溱和萧岐曾以扰乱曲调的法子取胜。可如今,且不说两人手中没有乐器,即便有,村中几十个人合奏,一人弹错瞬时就会被其余人的声音淹没,他二人岂能轻易被扰乱?

筝声虽激奋,但远不如钟声传得远。萧岐明白这老僧是以钟声向村民传递信号,便纵身而起跃向石亭。

老和尚唰地起身,将秦筝竖放,右手二指飞挑,将一根筝弦拔下,连着雁柱甩向萧岐。

雁柱好似一颗流星,筝弦则是它拖着的尾。可这银线似的尾竟能割断飞花落叶,“嗖”地掠至萧岐面前。

萧岐左臂攀住树枝,右手挥刀使了招镜湖飞月。只听“叮”的一声,雁柱打了两个旋,拖着弦缠上了刀身。这筝弦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削铁如泥的“耀雪刀”竟斩不断。

刀走黑,不畏刚强,却怕死缠烂打的东西。萧岐恐弦上喂毒,干脆不管它,足尖踢向树干借力,继续朝石亭跃去。

老和尚见状,又“嗖嗖嗖”拔出三弦,皆被萧岐以刀身缠住。

此时筝上仅余九弦,和尚将筝尾搭在肩上,双手勾托抹托,非但没有偏离原先的曲调,还弹到了破阵曲的高潮。

萧岐站在石亭顶上,只觉每一次呼吸都引得经脉痉挛,丹田剧痛。他知道这是老和尚的筝声在起作用,更不敢懈怠,立即屏息凝神翻身下亭,奋力一斩。

系着蒲牢的铁链轰然断裂,铜钟“咣”地一声落下,驹爪砸裂石板,钟身还兀自颤动。

铜钟落地,天地之间骤然一静。

老和尚按弦审视萧岐,道:“寻常习武之人听到这合奏,就算没七窍流血也得倒地痛哭。你年纪轻轻却能听我半支曲子,还真是后生可畏!”

柳家庄的农夫农妇虽全无内力,但音声相和,使老和尚的筝威力大增,任谁听了都觉难熬。

萧岐抖落刀上筝弦,并未答话。不是不想,而是因为腥气充斥着他的口腔。

陈溱内力尽失,在远处观战。她见萧岐面色有异,心中不由一揪。

老和尚说罢,左手抱筝右手拨弦,双足蹬地,边弹边退。弦音暗挟气劲,尽数朝萧岐袭去。萧岐明白乐兵不便近身搏斗,忙迎着弦音纵身追上。

此时铜钟虽然落地,但附近的村民已然赶了过来。柳家庄村民信观音,也十分信任这老僧。见老僧跟人打斗,年轻人撸起袖子就想帮忙,老丈老妇们则拿起乐器跟筝声应和起来。唯有那刘公刘婆有片刻的错愕。

陈溱正要制止,可看见搀着刘公的刘婆时不由一怔。

“刘婆没有内力,只是个寻常老妇,为何能够安然站在这里?观音堂的老和尚以秦筝伤人,难道不怕误伤柳家庄村民?”陈溱心道,“是了,以内力催动管弦,气劲只会干扰有内力的人,所以这和尚的筝声根本伤不了我!”

陈溱不暇思索冲向寺院。方才是怕自己拖累萧岐,而现在,她要去帮他。

这老僧再不守清规戒律,也敬重自己庙里供奉的菩萨,陈溱便直奔观音堂而去。

老和尚见状,忙对村民喝道:“拦下她!”

村民之中不乏青壮,老和尚本以为他们一群人拦住一个女子不成问题。可陈溱经年累月习武,内力虽失,身体依旧强健,这些人岂能追得上她?

眼见陈溱跃入堂中,老和尚慌乱间又将三根筝弦一齐拔下甩向萧岐。

三道筝弦一同发出,威力非同小可,萧岐连忙举刀去格,而那老和尚已经飞身朝观音堂冲去。他心想堂中逼仄,避无可避,筝声震耳欲聋,这女娃娃焉能活命?

既是寺院,便有法器,陈溱在堂中稍一张望,抄起了靠在墙脚的锡杖,直指堂门。

老和尚推开堂门,用秦筝接了陈溱一杖,侧身让开几步,便故技重施地弹奏起来。孰料陈溱非但不为所动,还将手中锡杖奋力扬起猛地一砸。观音堂狭小,老和尚避无可避,险些被敲到脑袋。

老僧一骇,心道这两个娃娃的内力怎的如此高深?难道他避世隐居多年,江湖已经变了样?他摸不透陈溱底细,便抱着秦筝往观音像背后撤去。

陈溱则持杖紧逼,锡杖递出却被老和尚以筝打偏,杖头陡然一转砸在了香案上。老和尚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喝道:“放肆!”

陈溱心中生疑,定睛一瞧,只见杖头压住了香案上一块绢帕。她知此物要紧,便转动杖身将帕子带起,奋力一挑就将它握在手中。

老和尚见状,筝上仅剩的六根弦一同发出。陈溱心道不好,抱着锡杖就地一滚,堪堪躲开。

萧岐收拾好那三根筝弦,立即冲入殿中,俯身揽住陈溱的腰便要离去。

可那老和尚却大咤一声,丢掉秦筝冲上前来,拽住了陈溱手里的巾帕。

两人皆不放手,手背上都起了青筋。绢帕绷直,“嗤啦——”一声裂开。老和尚捏着半块儿帕子向后一跌,萧岐却抱着陈溱冲破村民包围,飞身而去。

萧岐抱着陈溱回到刘公刘婆的小院,不顾黄狗叫唤,牵了马便疾驰而去。

到正午时,骏马已飞驰十余里。陈溱见萧岐仍是面色苍白,眉头紧锁,便唤他停下歇息。

两人下了马,陈溱捏了捏萧岐的手,问道:“你不舒服吗?”

萧岐眉尖微颤,再也忍不住,吐出一片猩红血雾。

陈溱将发颤的手搭上萧岐的手腕,只觉内息紊乱不堪。以数十人合奏为辅的筝声威力太大,他显然受了内伤。

萧岐轻拍陈溱的手安慰她,又道:“走吧,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追上来。”

陈溱用手指给他擦着唇,皱眉道:“你这样子,如何赶路?”

她说罢,扶萧岐在树荫里坐下,起身四处张望了一番。此处应是邻近村庄,道旁有不少农田,不远处的那块儿麦田里还扎着几个草人。

陈溱计上心头,拔了两个草人绑在马背上,又除去两人外衣给草人披上。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用树枝猛刺马臀。两匹马儿吃痛,扬蹄而去。

两人稍稍安心,一同走向山谷暂避。想他二人曾在东海统领群豪,如今却在这小山村里东躲西逃,委实狼狈。

所幸谷中幽静,极宜入定养伤,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山洞,又拨乱长草掩住洞口,这才舒了一口气。

“刀给我。”陈溱对萧岐道,“你尽管疗伤,我替你守着。”

萧岐递过刀,想起陈溱方才与那老僧夺帕之事,便问:“那帕子,是什么东西?”

“定是要紧东西。”陈溱说着从怀中取出半张巾帕。

这半张绢帕上绣着几朵海棠花,上面有两行小字:

“……月初三,……百日之礼”。

两人皆是一怔,这绢帕上的字迹和针脚,竟和梁王妃赠冯幼荷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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