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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见禅机未了因果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56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空念方才之举意在解围,是以没走多远就将两人放了下来。三人一同走到山顶,又拾级而下,便到了西屏山山北。

与山南的翠色苍茫不同,山北草木萧疏,杳无人烟。

陈溱心中更奇,问空念:“不知那位前辈究竟是何方高人?”

空念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最终道:“你见了便知。”

三人沿着黄土台阶又走了半炷香的功夫,便见到一个山洞,洞口挂了匾,匾上书着四个字——“云水禅心”。

传说曾有一人向禅师请教佛法。那禅师并不言语,只是向上一指,再向下一指。此人不解其意,禅师便道:“云在青天水在瓶”。“云水禅心”是守本分、莫思量之意,以此作匾,洞中人心境可见一斑。

空念站在洞口,恭恭敬敬喊道:“前辈,我来看你啦!”

话声未落,便传来阵阵回音。

片刻后,山洞深处传来一道稍显苍老的声音:“放在门口便是。”

陈溱想,西屏山山北地瘠草稀,空念方才挑着担子,应该就是来给这洞中的前辈送水的。

果然,空念道:“挑子撂在了半路上,我待会儿再去取。今日过来,是想给您老人家引荐一个小辈。”

洞中人与云倚楼有关,空念口中的“一个小辈”自然指的是陈溱。

陈溱正要自报家门以示尊敬,洞中那人却道:“我避世已久,不愿过问江湖之事,你为我引荐小辈做什么?”

陈溱萧岐闻言面面相觑,空念却坚持道:“前辈若不愿出来,那我只能带她进去了。”

洞中静了片刻,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人似乎起了身,缓步朝洞外走来。阳光一点点洒上他褐色的长袍、银白的长须、略显沧桑的面颊。

此人瞧起来已有六七十岁,但脚步稳健,双目炯炯,神采奕奕,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

陈溱的目光在他头顶一顿,心想,空寂说此人是俗客,那他又为何剃度呢?仔细一瞧,这人头顶非但没有头发,还没有戒疤,也是奇怪。

那人立在洞口,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停在空念身上,问道:“何事?”

空念毕恭毕敬地行了个佛礼,指了指陈溱,对那人道:“她从无妄谷来,前辈当真不想问些什么吗?”

那老前盯了一眼陈溱,忽地背过身去,负手道:“一入佛门,尘世因缘了。”

陈溱和萧岐不解其意。空念皱着眉头沉吟半晌,道:“且不说前辈尚未入我佛门,即便真的遁入空门,前辈也不该弃亲生骨肉于不顾。”

话一出口,陈溱萧岐俱是大骇。

陈溱惊道:“你是……师公?”她出谷之时,云倚楼曾提起自己的父亲是一名云游四方的侠士。可云倚楼十二岁时,她的父亲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那老前辈闻言双肩一颤,可仍未转过身来。

陈溱和萧岐见状,心中已是了然。可陈溱愈发不明白,父亲视自己为掌上明珠,哥哥当窈窈是心头肉,世上怎么会有不惦念女儿的爹呢?

空念又道:“她在无妄谷底受这无妄之灾已有二十多年,前辈当真不愿去见见她吗?”

云老前辈顿了片刻,语气淡淡道:“佛家讲因果。她既然造了杀孽,就该受此业果。”

云倚楼造的杀孽,自然是玉镜宫的七十二条人命。陈溱不禁道:“师公说佛家讲因果,那始作俑者为何迟迟没有尝到恶果?”

那老前辈却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要等到什么时候?”想到师父日日夜夜受无妄花毒折磨,陈溱按捺不住道,“佛家总是劝人安分,劝人等,等到老,等到死,等到来世,等到不了了之。前辈曾是游侠,为何信因果报应,而不信自己手里的刀剑呢?”

那老前辈闻言霍然转身。他盯了陈溱许久,而后道:“我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们无需再劝。”说罢就往洞中走去。

空念见状忙劝道:“前辈请留步!”

陈溱则一撩衣袍跪了下来。武林中人极重师道,师与父地位等同。这老前辈是云倚楼的生身父亲,自然受得起她这大礼。

萧岐和空念见状皆是一怔,就连那云老前辈都闻声停了下脚步。

“师父曾说,您离家的第二年,奶奶便缠绵病榻不治而亡。”陈溱双膝跪地,望着那老前辈的背影,喉中不由一哽,“师公,您是师父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您当真如此狠心,连见都不愿见她一面吗?”

那老前辈微微转身,脸上的皱纹在日光映照下又深了几分。

“九年前我初次到无妄谷,就遇到了师父毒发。”陈溱继而道,“她是云倚楼啊,她是让整个大邺武林望而生畏的云倚楼啊!可她如今只能长住拂衣崖下,受无妄花毒日夜折磨。毒不是酒,不是说醒就能醒的。年前我回无妄谷时,水姨说,这半年来,师父的毒几乎到了一日发作三五次的地步,我真的不知道……”陈溱心中酸痛,再也说不下去,双肩不住颤抖。

萧岐心中不忍,也对那老前辈道:“云水禅心乃清净自然之意,前辈过于执着,怕是会失了佛心,堕入魔道。”

那老前辈垂在身侧的双手微颤,指节一点点攥紧。

念长叹一声,对他道:“前辈曾同我说,师父之所以不让您出家,就是因为您尘缘未了。前辈因为这句话在西屏山枯守了三十多年,以为这样就能四大皆空。可尘缘是斩不断的,只能靠解。前辈不去解,又怎能真的放下呢?”

陈溱仰头望着那老前辈,又道:“师公既已放下屠刀,我也不求您去为师父报仇。我只求师公能去无妄谷见见师父,她一定是想见您的!”

那老前辈忽地仰天大笑,道:“那年她不过十二岁,我就丢下她走了。哈哈,我有何脸面去见她?我抛妻弃子几十年,生而不养,凭什么去当她父亲?”他说罢猛一挥袖,袖风凌冽,瞬时震碎了洞口两块巨岩。

他盯向陈溱,几滴尚未流出的浑浊老泪将眼中血丝映得有些可怖。他道:“我,小楼,我们都是罪人。罪人就该遭到报应,我就得守在这洞里,坐一辈子的枯禅!”

他这几句话没头没尾,三人皆听得发愣。恰在此时,数尺外传来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云彻,别来无恙。”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正是觉悟禅师。觉悟禅师仍穿着那身缁衣,只是背上多了一只三尺来长的木匣。

陈溱和萧岐未经主人同意在寺中乱闯,此时见到觉悟禅师不免尴尬。可那云彻却已迎了上去,长跪道:“大师,我已大彻大悟,求大师为我剃度!”

见他皈依之心如此坚定,陈溱心中忧虑更甚。

觉悟扶起云彻,摇头喟叹:“你说你已大彻大悟,其实你一点都没悟。”

“怎么可能?”云彻急道,“我在这里守了三十六年,还不够虔诚?莫非是佛不渡我?”

觉悟问道:“云施主,你这三十六年,究竟悟出了什么?”

云彻道:“当年大师说我尘缘未了,我便隐居此处不问世事。如今我已斩断七情六欲,为何还不能遁入空门?”

“阿弥陀佛。”觉悟合掌道,“我佛慈悲,即便你真的做了僧人也要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可你如今对亲生骨肉都视而不见,又谈何怜悯众生呢?”

云彻闻言不由后撤了几步,瞪大了双眼,摇头沉思。

空念上前唤了声“师父”。萧岐也扶起陈溱,走到觉悟面前施礼道:“晚辈多有冒犯,还望大师恕罪。”

“无妨。”觉悟摆手道,“事关云女侠,老衲本就该告诉你们。”

这时,云彻忽一把推开三人,对觉悟道:“我有何颜面见她?我身上的杀孽比她还要重!”

“这才是你未了的尘缘啊!”觉悟道:“你既然忘不掉手里的罪业,就该做些什么去弥补化解,在这山洞里枯守又有什么用呢?”

云彻双瞳一颤,几次张口都没有说出话来。

觉悟又解下背上的木匣,递给他道:“三十六年前,你将此剑交于老衲,老衲今日将它还给你。”

云彻怔怔地看着手中木匣,只见匣上雕着四大金刚、十八罗汉。他道:“我早已放下屠刀,大师这是何意?”

“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觉悟合掌看向云彻道,“你懂得吗?”

云彻凝眸深思,久久不语。觉悟便轻拍了他的肩,又携空念陈溱萧岐三人离去。

此时阳光灿然,草木流金。三人回到山南禅院,觉悟又嘱咐陈溱道:“此事强求不来,需得云施主自己心甘情愿。”

“我明白,多谢大师。”陈溱道。

觉悟颔首道:“去吧,先去寮房歇息,明日再来疗伤。”

陈溱点头,与萧岐一同施礼告退。

觉悟目送两人远去,又对空念道:“你的悟性在我寺空字辈弟子中当属最高,可莫要再犯贪、嗔、痴。”

空念竖掌施礼道:“师父放心。徒儿下山游历二十余载,不敢说大彻大悟,但也是悟出了一些的。”

“哦?你悟出了什么?”觉悟微微笑道。

空念道:“弘明九年,弟子初次下山,见八百侠士欺云倚楼一人,忽觉得江湖无侠义无法度。后来,弟子走访恒州,得知云女侠怒闯青云山别有隐情,不禁为她鸣不平。师父说弟子犯了清规戒律,让弟子下山游历。”

觉悟捋须点了点头,问:“后来呢?”

“后来,弟子云游四方,结交过官府权贵,也结交过江湖草莽。”空念叹了一声,又道,“弟子忽然发觉哪里都有暗昧之事,哪里都有受难之人。”

觉悟颔首,微微一笑道:“诸行无常,众生皆苦。遁入空门遁入空门,出家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呢?可避世只能救自己一人,入世方能普度众生啊!空念,你懂吗?”

空念躬身行礼道:“弟子懂得。”

觉悟仰首看向山巅,又道:“但望他也能想明白吧。”

妙音寺有禅医堂,禅医堂的小院里晒着不少药材。傍晚,禅医堂的小沙弥奉觉悟之命将煎好的药端到寮房,恰在屋子门口瞧见了萧岐,便将药盅交给了他。

萧岐踏入屋中时,陈溱正坐在窗前随手翻着一本册子。

萧岐将药盅搁在桌上,道:“觉悟大师命人煎的药,说是每日都要喝。

陈溱合上册子仰头瞧他,不禁一笑,问道:“你尝了?”

“你怎么知道?”萧岐讶然。

陈溱起身,手指碰了碰他的唇,道:“嘴都染黄了。”

唇上的触感又凉又软,萧岐面颊微热,如实道:“挺苦的。”

“良药苦口,若真能治好我的伤,喝再苦的药都值得。”陈溱坐下来用小匙拨了拨药汤,想起觉悟禅师那句《易筋经》重在养而不在治,不由神色一黯,“怕只怕我喝了这些药、学了妙音寺的秘笈,仍是于事无补。”

“怎么会?”萧岐坐到她身边,见她方才翻阅的是本《华严经》,便又问道,“你说不信佛,怎么忽然看起了佛经?”

陈溱尝了口药汤,苦得皱起眉头,片刻后才道:“我见师公喜爱佛法,便想看看。”

云彻虽倔强,但极信佛。陈溱看佛经便是为了劝说云彻下山。

萧岐将那本《华严经》搁在一边,望着她道:“只想着你师父,也不多想想自己。明日你便要跟着觉悟大师修习《易筋经》,可别把两本经书记混了。”

陈溱笑道:“我哪有那么糊涂?”

夕阳穿过窗棂,在两人面颊上洒下一片金辉。萧岐望着陈溱,道:“快些好起来。”

陈溱点头:“好。”

陈溱每日辰时前往觉悟禅师处修习《易筋经》,晚间回到寮房喝药、浸药浴,一个月下来,气色已略有好转,可每次动用内力时,体内仍是气海翻腾,周身依旧疼痛难耐。

觉悟禅师见状只是摇头,萧岐忧心不已。陈溱倒是逐渐坦然了,宽慰萧岐道:“此行虽不能治好我的伤,但却弄清了独夜楼的秘密,还找到了师公,我们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萧岐自己忧心忡忡,还劝她道:“伤筋动骨都要养一百天,你经脉受损,只治了半个月又怎能见到效果?”

陈溱笑道:“你想让我在这儿住个一年半载吗?”

萧岐道:“左右无事,你在这里安心养伤便是。”

“可我有好多事想做。”陈溱握起萧岐的手,“我想带师公回无妄谷,想再去独夜楼问清楚当年的事,想为我爹娘报仇,还想和你好好看一看这广袤天地。”

许是这句话说得太过沉重,萧岐心中一酸,道:“等你伤好了再做这些也不迟。”

陈溱道:“若好不了呢?”

萧岐揽她入怀,轻拍她的背,道:“别想那么多,好好养伤。”

陈溱轻叹一声,终是道:“好。”

寺中钟声响起,暮鸟归巢急。萧岐守在窗前,一直等到陈溱房中烛火熄灭,才起身踏出屋门,走入夜色中。

夜间的古寺更为幽寂,觉悟禅师的房中,一灯如豆,两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萧岐躬身道:“晚辈曾在古籍中看到,贵派《易筋经》能够移经换脉,不知是否真的如此?”

“不错。”觉悟并不隐瞒,反而解释道,“只是用‘移’和‘换’并不准确。我佛讲究献身救世,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尸毗王割肉贸鸽,这些都是不求回报的。《易筋经》中最高深的武功是‘献’而不是‘换’。”

萧岐闻言忙道:“前辈可否将这这门功夫传授于我?”

觉悟像是早就猜到了萧岐的心思,拨着念珠道:“且不说那小女侠极为刚毅倔强,断不会领你的情。即便她真的愿意,这功法你们也是用不得的。”

“为何?”萧岐问。

觉悟微微一笑,道:“献脉需得丹田相抵。孩子,你是习武之人,总不会不知道丹田在何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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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太平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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