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谷底杳霭流玉,一片朦胧。萧岐夺门而出,沿着山脊一路向上奔去。
雾气沉在山腰以下,山顶的风好似醒骨真人,将萧岐数月来辗转琢磨才鼓起的勇气和床榻间耳鬓厮磨激起的欲想尽数吹散。他立在山巅,清风拂面,明月照影,心中却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懊悔苦闷。
数月朝夕相伴,经脉俱损、内力尽失之事给陈溱带来多大的痛楚,萧岐最清楚不过。与旁人的哀叹不同,他既心疼又惆怅,这不是惋惜,而是怜、是爱。
偏是这份怜让他忘乎所以,误入歧途。他怜她,所以想拼尽一切救她护她。但陈溱说的不错,他不珍重爱惜自己,又如何去怜爱他人?
萧岐微微阖眼,轻叹了一声,心想自己今日当真是折辱了她,也不知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
恰在此时,风动树梢,不远处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你发什么疯?”
萧岐霍然转身,紧盯着那道半掩在夜色中的黑影,沉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烛火燃尽,床帏帘幕陷入一片黑暗,陈溱却缓缓睁开了略显迷离的眼眸。她辗转难眠,便披了衣裳起身,携剑踏出房门。
剑庐擅锻兵、擅机关术,安宁谷谷口陷阱重重,谷内巡逻的弟子也就不多。众弟子白日里见楚铁兰亲自接待陈溱萧岐,知他二人是贵客,便不加阻拦。
如今已是深夜,轻云蔽月,薄雾遮天。谷底唯有寥寥几点亮光,皆是剑庐弟子手中提着的灯火。
陈溱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沿着小溪行走。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出来,许是忧心萧岐,许是恼了他,又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一些。
方才良景、良宵、良人俱备,说分毫没有动情那是假的。萧岐用这种法子让她放松警惕,简直可恨!企图损耗自己为她修复经脉,简直可恶!
可自己偏偏着了他的道。
陈溱越想越懊恼,在溪边掬水洗了把脸。溪水冰凉,陈溱稍稍镇静,正欲起身,忽在泠泠水声中辨出一道悠扬笛音。笛曲好巧不巧,恰是那支《梅花落》。
去年两人被鲨群逼上汀洲屿时,萧岐曾教陈溱吹奏过《梅花落》。这支曲子是边塞征戍曲,萧岐吹奏时,自有一股旷达豪迈之意。可此处的笛声却如泣如诉,哀婉幽怨,在这静夜空谷之中回荡,徒添寂寥。
这吹笛人气息固然绵长,可并无内力掺杂其中,想来不是习武之人。陈溱心中好奇,循声走去。
沿小溪溯流而上,两侧草木愈显繁茂,月光偶尔穿过树梢,洒落几点残雪。待到一处小山包时,溪流绕山而行,笛声却盘旋在山巅。
陈溱不暇思索,奔向高处。一路上山石嶙峋荆棘遍布,笛声却一直在前方指引。陈溱追着笛声穿过密林,忽觉光辉刺目,一缕寒芒直刺向她眉心!
电光火石间,陈溱软腰后让,“霜月”霍然抽出。软剑剑身弹成一道银弧,将骤然袭来的暗器打偏了去。铁器刺入树干,兀自颤动。
陈溱侧目瞧去,只见树上插着一柄短剑。剑柄处隐有铜绿,可剑刃却雪亮如新。
明月破云而出,眼前光芒更盛 。陈溱凝神细看,只见前方横七竖八地插着数千把剑,俨然是一片剑林。
说剑林还是过于委婉,此处草木荒芜,剑阵杂乱无章,更像是剑的乱葬岗。如此说来,四周几点幽幽磷火就颇为应景了。
笛声戛然而止,陈溱回过神环顾四周,拱手道:“晚辈无意冒犯,不知哪位前辈在此修行?”
空谷之中响起一阵轻笑,飘忽不定,竟听不出究竟是从何处传来,陈溱不由攥紧了剑柄。
那人又笑了几声,声音稍显沧桑,却并无恶意。
陈溱略一思索,问:“是剑庐的老前辈吗?”
那人却道:“你想知道我的名号,需得先破了眼前的剑林!”
话音刚落,金石之声蓦然响起,数千把或长或短的铁剑齐齐颤动,忽有几柄剑拔地而出,朝陈溱飞掠而来。
陈溱不敢有丝毫懈怠,腾身避开三柄短剑,又使“霜月”软剑挑飞余下两柄长剑,还不忘对那吹笛之人道:“刀剑无眼,前辈莫要伤了和气!”
安宁谷中有这么大的剑阵,剑庐弟子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这吹笛老者必然和剑庐必然有深厚渊源。
楚铁锋是父母的故交,陈溱自己也与剑庐弟子交好,她当然不想同剑庐前辈刀剑相向。可这老前辈的脾气也忒古怪,面还没见着就要动用如此大的阵仗来试探她的身手。
陈溱好言相劝,那老者却哈哈笑道:“你若破不了,我停了机关便是,断不会要了你这女娃娃的命!”
传闻剑庐尤擅机关术,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这些凌乱的铁剑看似寻常,实际上剑身或剑柄已被卡扣牢牢扣住,又有羊筋作弦,每一处小机关都好似拉满的弓,只待卡扣拨开,就能将铁剑弹射出去。
即便那人见势不妙立即停下机关,飞弹出来的剑也决计无法收回,是否会伤到自己又岂是他说了算?但陈溱身处阵中,别无他法,只得专心应付。
这些剑虽是死物,可飞掠而来时或刺、或挑、或劈、或点,瞬息之间竟像有千万种变化。
云倚楼授陈溱剑术时曾告诫过她,用剑不该拘泥于固有的招式套路,教她练剑时也以临战应敌之法为主。所以陈溱的剑术本就以灵活轻快取胜,凝神应对,也能将飞剑逐一格开。
机关弩发射铁剑的力道不小,飞剑袭来的威力不亚于常人挥刀猛劈。陈溱如今没有内力护体,手腕被砸得生疼,可她浑然不觉,只专注于眼前的一招一式。她无法像往日那般袭击敌人肋下、腰腹、膝窝几处肯綮,只得以剑攻剑,自是应接不暇。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被云雾遮去,几点闪烁的剑光也渐渐黯淡下来,四周漆黑一片。
当年在汀洲屿上突破瓶颈初临登台境,陈溱顿觉耳聪目明。如今内力不在,耳力却丝毫不减。她凝神戒备,在一片昏黑之中应对飞剑竟与方才月光皎洁之时无异。
不远处那人“咦”了一声,似乎颇为惊讶。
没过多久,竹笛之声乍然响起。与方才哀婉呜咽不同,此时的笛声清亮悠远,似乎在刻意向长剑破风之音靠拢。
笛声响起,那本就细微的机关“咔嚓”声、飞剑“飒飒”声更是杳不可闻,陈溱被笛声扰得心乱,干脆紧闭双眼,聚精会神听风辨形。
眼前一片漆黑,脑海中却依据风声浮现出了剑影和人影,陈溱心中不由一颤。
方才她专心应对每一柄飞剑,无暇顾及其他,此时阖上双眼,有人影作媒,那些剑影也变得连贯起来:若将那挽、穿、压、挑、刺连在一起,便是洪波十三式中的“三折”;若将挑、撩、转、压连在一起,就是玉镜宫的“蟾蜍蚀月”;若将点、旋、收、刺连在一起,又像是无名观的“飞花碎玉”。
如此说来,这剑林正是依据各门各派的剑招设计而成。固有招式皆是各派武学精华所在,运劲有方,威力极大,催动剑阵便如同出动各派高手轮番上阵,陈溱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她微微一笑,心想,既然是固有招式,那便好办多了。
笛音固然清亮,但相距甚远,又无内力加持,只能遮住六尺以外的声响。陈溱凝神细辨,仍能听到近处破风之声。
六尺,太近了,飞剑顷刻之间就能要了她的性命。然而陈溱只需凝神应付两剑,最多三剑,就能推测出这一组剑模仿的是哪一派的哪一招,就能判断出接下来的几柄会从何处以何种角度袭来。
陈溱幼时翻看武学典籍,往往能够过目成诵。经碧海青天阁孟启之、宁许之等人指点后,那些基础招式烂熟于心,看人练剑习武,也能铭记不忘。
当年杜若花会,柳玉成与冯怀素在台上比试,她只瞧了一遍,就能记住冯怀素的一招一式。去年武林大会,群豪各显身手,陈溱虽不敢说能将他们施展过的招式全部了然于心,但记住七八成却是不成问题的。
笛声微微一顿,片刻后再响起时竟有雷霆之势,仿佛丘峦崩摧潮鸣电掣,千军万马自天崩地裂处奔袭而来,金戈之声响彻云霄,厮吼之声凄怆凌厉。陈溱被这笛曲扰得百脉贲张,心乱如麻,偏还不能掩上双耳,只得强迫自己收慑心神。
陈溱向来不肯服输,剑林恰唤醒了她沉寂数月的热血。刀光剑影之中,陈溱不觉疲惫,反而打得酣畅淋漓。
“霜月”今朝出鞘,便与千百柄剑一试锋芒,此刻虽瞧不见剑芒,可剑啸之声在谷中激荡回响,夜枭惊飞哀鸣,亦令人胆寒发竖。
然而剑林毕竟是死物,飞剑总有用尽的时候。不知过了多久,笛声骤歇,剑风渐止,山谷寂然如初。
陈溱浑身上下皆被汗水浸湿,心中却是说不出的畅快。她方才凝神应对飞剑时不觉疲乏,这会儿停下反而有些累了,正要倚树坐下,肩头忽被一只手压住,身形不禁僵住。
陈溱应对剑阵时,安宁谷顶、山巅之上亦有一场恶斗。
那道黑影不是别人,正是自风雨桥比试后就不见踪影的顾平川。
顾平川没有答萧岐的话,反而问他道:“师父授你武艺,就是让你这样糟蹋的吗?”
方才冷风拂面时,萧岐已将此事想通,也明白自己今日之举不妥。可听了顾平川的话,他还是攥紧了手,面色沉沉。
彼时屋中气氛太过旖旎,萧岐又一心二用,自然无暇顾及屋外的风吹草动。没想到,没想到……
萧岐盯向顾平川,笃定道:“你早就知道《易筋经》中有易脉之法。”
他二人皆是骆无争座下弟子,萧岐读过的典籍,顾平川自然也读过。
顾平川笑微微道:“不错。”
“风雨桥一战,名为比试,实际上就为了折损她的经脉?”萧岐问。
顾平川叹息一声,上前几步道:“也不全是。”
萧岐静默片刻,没等到顾平川的下文,便明白他今日不会说出其中缘由。萧岐又问:“你追到这里,不会只是为了听墙角吧?”
顾平川知他为此事气恼,便解释道:“早就想跟上看看的,只是我身上杀孽太重,不便踏入佛门圣地,这才等到了今日。”
萧岐当然不信顾平川是因为这个才没有追进妙音寺,但他没工夫追究,只冷声道:“你敢现身,就该知道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你我数月未见,一言不合就要打要杀?”顾平川微一扬眉。
萧岐面色沉沉:“我同你,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月光穿过树梢,洒在两人之间。两丈的距离,这样近,又这样远。
他们虽是师兄弟,可却从未同时在骆无争膝下出现过,更无半分同门之谊。十多年来,两人不过是互相听着对方在江湖上、在朝堂上的传说。
顾平川沉默良久,自嘲道:“看来师父这些年没少骂我。”
玉镜宫弟子大多不知道顾平川便是秦振英,于是许多人都以门内有顾平川为荣,可骆无争却甚少提及这个大弟子。
萧岐实在记不起师父有什么对顾平川不满的话,只道:“八年前师父便下令,命门内弟子擒你回青云山。”
八年前正是光启六年。那年浑邪率有戎骑兵南下,我军多有败绩,邺帝便命前大将军秦怀安与安泰长公主之子秦振英前往西北,以定军心。孰料秦振英却在那个节骨眼儿上离开了熙京。
当初长清子与武帝掷杯盟誓,从那以后,玉镜宫教导弟子便以忠义为先。秦振英临阵脱逃乃不忠不义之举,骆无争自是大怒。
听萧岐提及往事,顾平川有片刻失神,但转瞬便笑道:“擒我回青云山?你们也得有那个本事。”说罢,掌影闪动,已向萧岐劈来。
因方才要去探望陈溱,所以萧岐并未佩刀,此时只能赤手空拳去接顾平川这两掌。可即便他带了兵器,也断然不会占这个便宜。
顾平川右掌虚晃着在萧岐心口一探,脚尖飞速蹬地而起,左掌一招“仙人抚顶”便朝萧岐袭来。
与当日无妄谷中水涵天的试探不同,顾平川这一掌刁钻凌厉,萧岐不敢举臂格挡,便斜身闪开,反手以掌缘劈他侧腰。孰料顾平川双足离地还能拧腰避开,稳步落下。
舞刀弄枪难免会占兵刃之利,拳脚功夫才最见真章。只听飕飕几声,顾平川和萧岐已拳来脚去地过了十余招。
他二人系出同门,掌法拳法也大同小异。只是顾平川这十余年来在江湖上游荡,兵器不常随身携带,拳掌上的造诣渐渐超过了兵刃。可萧岐久居沙场,刀枪不离手,此时手无寸铁难免不习惯。
但萧岐毕竟骁健,双拳呼地打出,顾平川也不敢撄其锋芒,只得使轻功滑开。
刚避开这两拳,顾平川便挥臂横扫,直击萧岐后背。萧岐侧身倾倒,以右掌支地稳住身形。此时乌云遮月,夜色昏黯,顾平川这一臂收不回来,手掌“砰”的一声陷进了树干里。紧接着又听“咔嚓”一声,三丈高的青松竟被这一掌生生击断。
掌缘被钉入数根木刺,顾平川眉头都没皱一下,掀开面前松枝,听风辨位,腾地跃到萧岐面前,纵高伏低,又是一通拳脚猛攻。
此时月黑风高,两人皆无法瞧清对方攻势,可仍是招招刚猛。师兄弟交战,谁也不想落了下乘让对方笑话了去,即便被拳脚打中,两人也是忍着疼痛不哼一声。
如此摸黑缠斗了不知多久,乌云散去,两人借着月光打量对方,彼此衣裳上皆布满了掌印鞋印,狼狈不堪。
萧岐胸中本就憋着一口气,自然不会轻易罢手。顾平川纵横江湖数十载,也不愿在这个小他近两轮的师弟跟前丢了面子。是以两人虽气喘吁吁,可仍不肯收手。
见萧岐精力不减,顾平川明白这样缠打下去于他不利,便突施诡招。
他虚晃一拳引得萧岐侧身躲闪、挥臂横扫,他自己却挺身而上,以左臂格开萧岐这一击,同时右肘已撞向萧岐胸前。萧岐见状便要仰身避开,顾平川左掌却化劈为擒,死死捉住萧岐右臂逼他挨了这一肘。
这一击甚是威猛,萧岐眉头微皱,左掌倏地拍向顾平川胸前。两人相距太近,顾平川不得不避,萧岐趁机挣脱了右臂束缚。
两人相距丈远,皆不敢轻举妄动。
片刻后,顾平川平复了气息,嗤道:“江湖本就险恶,心澄如镜又有何用?”
这句话看似寻常,非玉镜宫弟子便难解其意。当年莫辞远望着玉石茅塞顿开,这才创立了玉镜台,并将玉镜台所有心法总结为“心澄如镜”四个字。顾平川问出这样的话,便是在质疑玉镜宫的“道”了。
萧岐本就不喜与人争辩,只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不同?”顾平川大笑。
萧岐不为所动。
体内气血翻腾,顾平川被呛得咳了两声,又道:“你还真是师父的好徒弟!也罢,玉镜宫修玉镜宫的道,我修我的道,咱们且看看,谁才是武道巅峰。”
萧岐闻言,微一皱眉:“玉镜宫修的本就不是武道。”
顾平川觉得好笑,脱口问道:“那是什么?”
萧岐尚未回答,数丈外就传来一道极其熟悉的声音:“混小子,给我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