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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照丹心危崖论武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56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来人正是任无畏。他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到安宁谷。

萧岐微一思索,纵身就向顾平川袭去。任无畏想带萧岐走,用不上“捉”,他要捉的自然是顾平川。方才一番拳打脚踢,顾平川也是疲惫不堪,任无畏与萧岐同心合力,未必不能将他擒获。

经方才那番打斗,山顶的树木横七竖八躺倒一片,黑夜之中极其绊脚。顾平川今日消耗太大,轻功已不似寻常那般得心应手,他左趋右避,奔出数丈后回头一望,萧岐虽在二丈以外,可任无畏距他已不足十步。

顾平川明白,任无畏只需将自己绊住,等萧岐赶过来以二对一,他便再难逃脱了。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当日风雨桥比试后,自己曾跌入湖中躲过了仇家追击,便将目光投向山谷。

此时明月当空,山谷之中寒光闪烁,顾平川定睛细看,却见谷底赫然是一片剑林!

只这一瞬怔愣,任无畏已经追上。任无畏跃到顾平川身侧,二话不说就使擒拿法取他手腕,却被顾平川连推带甩地挣开了去。

任无畏这些年奉掌门师兄之命照料萧岐,早已习惯了这个乖巧听话的师侄,此时捉顾平川也没使出十足的劲儿,被他挣开不由一怔。这一怔的功夫,顾平川又腾出七八尺。

任无畏展开“飒沓流星”,怒气冲冲地追了上去,脚下缠绊,双臂擒拿。顾平川一挣未能挣脱,见萧岐已近在咫尺,便奋力踢向任无畏腰腹,趁机抖出双手。

这一脚力道不小,任无畏应声飞出丈远,砸向萧岐,萧岐不得不接。这一耽搁,两人再抬头时,顾平川已奔出数丈,决计是追不上的了。

隐约间,又听那顾平川扬声说道:“师父他老人家未必愿意见我,师叔还是不要操这个心了!”

任无畏受了这一脚后腰腹剧痛,所幸没有伤到丹田经脉。

武林中人极其讲究尊师重道,顾平川即便离开玉镜宫多年,也不敢对骆无争有何不敬。任无畏说到底是他的师叔,顾平川这一脚虽踢得刚猛,但终究没有使内力。

萧岐搀起任无畏后便垂眸不语。他心中明白,任无畏绝非为顾平川而来。从踏入恒州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会被玉镜宫弟子察觉。任无畏来安宁谷,自然是来找他的。

任无畏冲着顾平川远去的方向骂了几声“混小子”,回过头见萧岐心事重重,不免胸闷,便斥他道:“大师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教出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连自己师父七十大寿都不知道回青云山看看!”

萧岐解释道:“弟子当时身处西屏山,与众僧人一同结夏,已写了书信向师父禀明。”

“你去西屏山是为了什么,当我不知道吗?”任无畏问。

见萧岐垂首不言,任无畏也不忍继续苛责,偏过头道:“这次,你必须得跟我回去。”

陈溱如今仍无内力傍身,顾平川又在安宁谷附近,萧岐自然放心不下,便躬身拱手道:“弟子暂时不便回青云山,还望师叔见谅。”

“找你回去是有要事相商。”任无畏忽正色道,“瀛洲明裕皇子的那枚狼牙,的确有问题。”

萧岐眸色一变。

再说陈溱,她被肩上这掌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挽剑向身后刺去,不料剑身却被人紧紧捏住,接着便听到一阵笑声。

听到声音,陈溱才舒了一口气,道:“前辈终于肯现身了?”

那人松开剑身,赞道:“小丫头身手了得,真是后生可畏!”

陈溱收了剑,转过身去。

此时月光微微,陈溱瞧见这人白发如银,脸颊微褐,双眸深陷,瞧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老翁。可她明白,执掌这片剑林的绝

非寻常之辈。

陈溱拱手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山野村夫,早就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啦!”那老翁捋了捋须,“你就跟那群孩子一样,叫我‘三公’吧。”

陈溱微微点头,又问:“不知三公引我来此,所为何事?”

三公嘿嘿一笑,道:“我好端端的在这儿吹笛,什么时候引你了?”

陈溱这才反应过来,不免一笑。自己循声而来,当真是“自投罗网”。

三公打量她一番,摩挲着下巴道:“方才那招‘云奔潮涌’使得不错,你莫非是卢应星门下弟子?”

这老翁直呼卢应星大名,陈溱不禁讶然。卢应星说到底是母亲的授业恩师,又对自己的伤牵肠挂肚。自他仙逝,陈溱事儿想起,心中也是道不明的滋味。她道:“晚辈无缘拜入碧海青天阁,只做了两年的外门弟子,略知皮毛罢了。”

“我看也不像。”三公冷哼一声道,“碧海青天阁教不出你这样的弟子。”

这老翁方才骤然发难时,陈溱已知道他脾气古怪,此时听他言语之中对碧海青天阁多有讽刺之意,心中更是不舒服,便抱拳道:“剑阵已破,前辈若没有别的事,晚辈便告辞了。”

见她要走,三公紧忙拦道:“你循着笛声过来,又破了剑阵,便是与我有缘。既然有缘,何不听我讲讲这剑阵的故事?”

这剑阵中暗含各门各派武功路数,陈溱自然好奇。她心中斟酌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前辈请讲。”

三公微微一笑,对她道:“你跟我来。”

陈溱尾随他越过剑阵,便瞧见一块三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安宁”二字。石碑布满青苔,像是有些年头了。

“你知道此处为何叫做安宁谷吗?”三公问。

陈溱摇头。

三公转身指向剑林,道:“当年有戎大举南下,所到之处血流漂橹。我那师叔,也就是楚经纶老前辈,召集各派高手来到恒州,向他们请教各派绝招,在通往恒州腹地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这片剑林。”

楚经纶就是当年为独夜楼设计机关陷阱的老前辈,这片剑林是出自他手,也不足为奇了。

“那时月黑风高,有戎骑兵途径此处,前头的连人带马都被刺成了筛子,后头的登时屁滚尿流。等到了白天,我们这些小辈去清理战场,啧……”三公皱眉慨叹道,“那真是堆尸如山,血流成河啊!直到现在,有戎那儿还有‘魔鬼谷’的传说。”三公摩挲着石碑一角,又道,“自那以后,附近村民就管此处叫做安宁谷,还一同立下了这块石碑。”

陈溱回望剑林,顿觉寒意阵阵。她心想,怪不得剑阵周围浮着不少磷火,想来就是当年匆匆掩埋有戎骑兵的地方。

三公注意到陈溱的目光,笑道:“哈哈,丫头,你怕不怕?”

陈溱微一摇头。她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又怎会怕这些?

“你自然不怕。”三公望着她,双目“你破了这剑林,可比有戎千八百骑兵要厉害多了!”

陈溱却道:“我不过是比他们多些见识罢了。”

“何止是见识?”三公拉她在碑前石台上坐下,又问道,“我方才瞧你身手敏捷、剑术超群,内力却平平无奇,这是为何?”

这话说到了陈溱痛处,她却打趣自己道:“何止内力平平,分明是半分内力都使不出。”

三公再次打量陈溱,奇道:“你是学外家功夫的?”

陈溱摇头道:“倒让前辈见笑了,我自幼时起便修习内力,如今突遭变故内力尽失,我也……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说到最后,又想起方才屋中情形,苦闷之情再次涌上心头。

见她眉眼间有哀婉之色,三公也温声劝慰道:“碧海青天阁专修内力,的确教不了你,你不如另投别处。”

陈溱闻言道:“多谢前辈关心,只是我已经有师父了。”

“是何方高人?”三公双目一亮。

陈溱知道这老翁是剑庐之人后,已消了不少戒心。她不便直呼师父名讳,便道:“家师正是无妄谷云女侠。”

孰料三公却皱起眉头,问道:“云女侠,哪个云女侠?莫非是个后起之秀?无妄谷又是何处?”

“你……”陈溱陡然起身,正要发作,转念一想,这老翁一开始就自称“山野村夫”,说不定已经在这剑林中守了三五十年,对谷外之事一概不知,自己和他较什么真?

见三公仍是摸不着头脑,陈溱便缓缓坐了回去,道:“家师是武林中最厉害的女子,无妄谷……无妄谷是她如今居住的地方。”

三公“哦”了一声,道:“这必然是个剑术卓然的奇女子。”

见这老翁的确不知山外事,陈溱便放宽了心,颔首道:“的确。家师二十年前便以剑术名动江湖。”

三公点了点头,又对陈溱道:“你有这般剑术,那有没有内力,又有什么要紧呢?”

陈溱却叹道:“古往今来的江湖名侠,哪个不是内力顶尖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是讶然。在揽芳阁那些年,甚至是碧海青天阁那两三年,她是绝对没有这个心思的。可随着武功的增进,她的心也变大了。

三公冷嗤一声道:“他们是,你就也得是?”

陈溱一懵,心中也反问自己:“别人是,我就也得是吗?”

“也罢。”三公拍了拍衣裳起身,“老朽难得遇见一个入得了眼的小辈,你随我来。”

陈溱哭笑不得,心想:“他口中‘入得了眼的小辈’定是指破得了剑林的人。可这剑林是楚经纶前辈所创,剑庐弟子参拜还来不及,又怎会贸然闯入?这老翁的脾气如此古怪,要求又这么刁钻,也难怪独居了这么久。”

山路蜿蜒,不时便有陡坡。陈溱方才听了三公的笛声,此刻见他并未施展轻功,便知他没有内力傍身。可三公步履稳健,哪里又像个垂暮之年的老者?陈溱心中好奇,便紧紧跟上。

雾霭渐散,明月西沉。两人走到半山腰,陈溱便瞧见一处山洞,洞前有一方石几。

三公折了根树枝下来,又对陈溱道:“把这块儿石头擦一擦。”

陈溱依言抬起袖子擦拭石几。落叶灰尘被拂去,石板上的图案便暴露在月光里。只见这方石几上依照方位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兽,而神兽旁边又依次刻着四个词:内力、外功、招式、神兵。

三公用树枝指着石几,说道:“当年击溃有戎骑兵后,师叔曾与各门各派的高手在此处论武,师叔说内力、外功、招式、神兵,这四者任取两者修炼到极致便可纵横天下。”

俗话说,“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大邺武林宗门,要么以内家功夫为尊,要么以外家功夫为首。陈溱头一次听到四者选二的说法,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信?”三公注视着陈溱神色,解释道,“你看楚铁兰那丫头。她内力平平,却天生神力,最宜横练外家功夫、持重兵作战。你说,天底下何种兵器能抵挡得了‘天煞’一击?”

楚铁兰的功夫陈溱见识过,自然知道“天煞”号称“百兵之王”所言非虚。

三公又道:“再说那碧海青天阁,他们创派祖师中有个道士,门内功夫便以炼气为先,说什么只要内力练到家,什么功夫都能手到擒来,竹笛玉箫都能当做兵器。”

陈溱听到这里,出言辩解道:“碧海青天阁的徐有容徐祖师便是以竹笛作为兵器,何况御兵境的最高境界‘无兵境’中本就有乐兵这一分类。内力炼到炉火纯青、运用自如的地步,以竹笛玉箫作兵器并非虚言。”

三公却冷冷一笑,道:“你也说了,要使乐兵,就得把内力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这天底下几成人能有这个天赋?说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都不过分。”

陈溱想起自己也并非天生就适合炼气,只因家传心法易经改脉才能一窥内力巅峰,不由一怔。

三公又道:“正因如此,碧海青天阁才有了外门弟子经过考验才能成为内门弟子的说辞。说是考验,其实就是看这些孩子天赋如何,是否适合修炼他们的《沧溟经》。哼哼,碧海青天阁修的是仙道,绝非侠道。”

陈溱越听越恼,愤愤道:“碧海青天阁考验外门弟子绝非只看天赋,前辈不知其中渊源,怎能信口开河?我虽不是碧海青天阁弟子,可我母亲当年曾是清霄散人座下弟子。前辈若再口无遮拦,我当真要走了。”说罢就偏过头去。

三公一个人在山中住了几十年,无妻无子,更不会哄人。他没想到这小姑娘真的恼了,生怕自己的一通道理无人传承,急得手足无措,连声道:“我不说他们,我不说他们便是!”

陈溱这才微微转身,叹息一声。三公见她不走,立即恢复了兴致。

“碧海青天阁……”他瞄了陈溱一眼,赶忙道,“我不说坏话,只是必须要拿这一派举例子。碧海青天弟子皆用剑,还有剑法相传,是不是?因为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内力也只能炼到登台,使不了乐兵。

“他用树枝在青龙和朱雀上各点了一下,又道,“所以,碧海青天阁修的就是内力和招式。”

陈溱豁然开朗,不由兴致盎然。

三公见她双目发亮,心中也是喜悦,便继续道:“妙音寺那群和尚不用开刃的兵器,便失了神兵之利。于是他们就修炼外功和招式,也能在武林中占据一席之地;再说我们剑庐,不缺神兵,门内弟子或修内力、或修外功、或苦练招式,不也雄踞一方。你看玉镜宫西北大营,他们替朝廷练兵,收的都是些寻常的应征农夫,绝大数人没有修炼内力的天赋,所以便要修炼外家功夫强健体魄,再配上铁枪、重刀,一样可以上阵杀敌……”

三公把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说了个遍,又慨叹道:“你知道为什么多数门派都以内力或者外功为尊吗?”

陈溱摇了摇头。

“呵,因为神兵可能会丢,招式也会被偷学,只有秘传的心法才不容易被偷学啊!”三公说道兴头上,开始口不择言,“江湖上这些门派说什么根骨、什么慧根、什么缘分、什么天赋,全都是狗屁之谈!这些东西不过是要把不合自己道的人拒之门外罢了。还有,有些门派不收女弟子,也是这个理。怎么,女人就不配习武吗?”

这样的说辞太过离经叛道,若当着各派弟子的面说出来必然要被厉声责骂。可此处唯有一老一少,陈溱知道这些话都是三公的肺腑之言,便没有出言阻止。其实她心中还窃窃觉得这老翁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三公长叹一声,又道:“真正的武道,该是让天下所有人都能习武,而非让什么大侠逞一人之勇。眼下这些掌门、教主、当家的胸襟实在太小。真正心怀天下的,唯有明释大师一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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