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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照丹心白云苍狗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夜色如铁,月光倾泻,三公的眼眸迎着月色,星子般明亮闪烁。

陈溱骇然道:“前辈说的,莫非是三百年前妙音寺的明释大师?”

“你也听说过?”三公稍显惊讶。

明释、落秋崖、潜心诀、易筋经……诸多旧事涌上心头,陈溱喉中一哽,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三公沉浸在毕生所悟终于被人聆听认可的喜悦里,并未察觉到陈溱的异常。他继而道:“当年各路豪杰在此处辩道时,我师叔曾说习武不该有门槛。有人反驳说,骨骼经脉乃天生,不宜习武就是不宜习武。妙音寺的一个和尚却长叹一声,说经脉虽是天生,可也有逆天改命的法子,这才给众人讲了明释大师的故事。”

陈溱心中一惊,忙问:“那个僧人有没有说,明释大师最后去了何处?”

三公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多少江湖中人因为一本秘笈就会引来杀身之祸,多少武林世家因为几招绝技而被满门血洗。若让这些嗜武如命又心术不正的人知道明释最终隐居在落秋崖,他们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见陈溱紧蹙双眉,三公会错了意,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经脉受损,所以才打探明释的下落,便敲了敲石几,噼里啪啦道:“我才说过,将这四者中的两者修炼到极致便能纵横天下,你怎么转眼就忘?你小小年纪剑术便如此了得,只需携带一把得心应手的神兵就能啸傲风月,又何必执着于内力呢?”

陈溱被他说得一愣,可转念一想这番话竟颇有道理,便恭恭敬敬地抱拳道:“前辈所言甚是,晚辈受教了。”

三公这才开怀大笑,在陈溱肩头一拍,道:“能解一人之惑,老朽这些年就不算白研究啦!”

陈溱见这老翁在谷中避世多年,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却还记得钻研武学,心中敬佩之情更甚,便问:“不知前辈这番说辞可有名字?”

“名字?”三公奇道,他捋着胸前银白长须来回踱了几步,“大音希声,大道无名。我都无名,它自然也无名。”

陈溱有些遗憾,叹息一声,喃喃道:“有了名字,日后我也好同旁人说起。”

三公恍然醒悟,“有道理,那我得仔细想想。叫什么呢?”他双目一亮,用树枝在地下写了几个字,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就叫‘天下人道’吧!”

一老一少靠着石几席地而坐,三公又字斟句酌地说了一遍他的天下人道,言语已不似方才那般放纵怪诞。他说完后,陈溱也讲起了近些年江湖上的趣事。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东方渐白。

陈溱与三公作别,走下山崖极目远望,见晨曦初上,苍山负雪,心中无比欢畅,昨夜的懊恼苦闷也烟消云散。

可她刚走到住处,就瞧见那个惹她懊恼苦闷的人正立在门口。

萧岐似乎在这里等了许久,衣袍都沾染了露水。两人相顾无言,俱是尴尬。

陈溱低着头从萧岐面前走过,正想不管不顾地走入屋内,却听萧岐道:“我要回趟青云山。”

陈溱脚步一顿,背对着他问:“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萧岐望着陈溱后颈肩背,忽然庆幸她没有转过身来,自己才敢看她这么久,久到可以把这道身影镌刻在心底。

陈溱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她的确还在和萧岐置气,可听到萧岐要离开时心中还是一阵酸楚。

萧岐叮嘱道:“你早日回淮州,路上务必小心。”

陈溱“嗯”了一声,仍是不回头。

萧岐又道:“我和师叔昨夜看到了顾平川,却未能捉住他,你当心些。”

“他若真想对我不利,昨夜……”陈溱说到这里,想起什么,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昨夜就不该跟着你,而是留下来对付我。”

萧岐听她答得不冷不热,知道她还在生自己的气,便不再多言,最后叮嘱了一声“保重”便转身离去。

萧岐走后不久,陈溱缓缓转身眺望,直到那道身影掩没在寒翠朦胧的山林雾霭之中,她才不声不响地踏入房中,阖上屋门。

两人各怀心思,虽没有不闻不问,却也没有恋恋不舍,就这样平平淡淡地道了别。

陈溱要给师父带信,不愿在安宁谷久留,小憩了片刻便去向楚铁兰道别,顺带同她说了自己昨夜在谷中的奇遇。

“你竟然见到了三公?”楚铁兰惊道。

陈溱点头道:“老前辈神采奕奕,见识独到,我实在钦佩。”

“三公姓吕,行三,单名一个‘良’字。他成名之时被人称作‘吕三’,我们这些小辈就唤他三公。”楚铁兰道,“听师父说,三公同玉镜宫的长清子前辈是故交,长清子辞世后,三公便隐居谷中,不问世事。你能与他促膝长谈,真是有缘。”

陈溱心想,卢应星与长清子也是故交,他三人说不定早就相识,也不知三人当年闹出了怎样的分歧,以至于吕三公对卢应星和碧海青天阁有了成见。

陈溱决心要走,楚铁兰也不好挽留,便亲自送她出谷。

如今是盛夏,暑气正浓,陈溱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她快马加鞭,八月初就踏入了樊城。

陈溱赶到拂衣崖时已经是暮色四合,道旁的野草蔫了吧唧,树梢的风却吹得欢快。空气有些闷,天地之间仿佛拉了一道绷紧的弦,万物都在等一场雨。

陈溱双腿经脉已然恢复,便施展轻功沿着石壁滑向崖底。下崖以后,望着眼前苍翠的竹林,想起从前在林中同师父过招的情景,她心底忽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陈溱越过簌簌作响竹林,穿过摇曳不定的花海,沿小溪走了百余步,坐在小塘石沿边上旋折莲花的云倚楼便映入眼帘。

陈溱看到了云倚楼,云倚楼也瞧见了她。

钟离雁不敢隐瞒风雨桥之事,所以云倚楼半年前就知道陈溱周身经脉严重受损。

此刻见她好端端地来到自己面前,云倚楼心中又喜又忧,手中红莲跌入池中,荡起涟漪阵阵,她眼底也是水光微微。

陈溱见状,快步奔到师父面前,投入她怀中道:“弟子不想让师

父担心,所以直到今日才敢回竹溪小筑,不想还是惹师父难过了。”

“你伤势如何?”云倚楼说着搭上了陈溱的手腕,果然气海空空。

陈溱垂下眼,愧道:“弟子着实无用。”

云倚楼将她看了又看,抬手抚上她的发丝,忽喃喃道:“蕴之若是知道,该有多心疼。”

陈溱的泪珠本就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此时听师父提及母亲,心中的弦再也绷不住,埋在她心口啜泣起来。

水涵天闻声出来,见状心中不忍,便温声劝道:“你师徒二人许久不见,怎么一见面就哭哭啼啼的?快些进屋,有什么话晚些再说。”

云倚楼抚了抚陈溱后背,这才由她搀扶着踏入竹屋。

无妄谷底四季如春,竹溪小筑又有溪流水塘在侧,即便是盛夏也不显燥热。三人一同用了晚饭,便点上灯,围着小桌秉烛夜话。

陈溱避开比武之事不谈,将前往碧海青天阁求助,去往西北疗伤的经过悉数说了,顿了片刻,又对云倚楼道:“弟子在妙音寺遇到了师公。”

夜幕深深,黑云翻滚。

“嗯?”云倚楼一时没反应过来陈溱口中的“师公”意味着什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溱微一抿唇,缓声道:“弟子遇到了云彻前辈。”

沉闷许久的天空终于响起了第一道惊雷,屋内烛火“辟剥”一响。

在心中埋藏了四十年的名字忽被提及,云倚楼霍然起身,惊道:“你说谁?”

水涵天忙拉她坐下,按着她双肩道:“你莫要激动,听阿溱说。”

陈溱心中也是不忍,可云彻说到底是云倚楼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必须得把此事完完整整地告诉她。

屋外雷声滚滚,不出片刻,滂沱大雨应声而至。

云倚楼的双肩被水涵天扶着,可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过了许久,她才抬眼看向陈溱,问道:“他如何了?”

陈溱便将那日如何跟着空念去到后山,如何见到云彻的事一一说了。

雨声雷声不绝于耳,竹溪小筑内也起了风,虽细弱,但却足以吹动那纤纤灯芯。

“一入佛门,尘世因缘了。”云倚楼复述着云彻的话,在满室摇曳的光影里凉凉一笑,“他还真是狠心!”

陈溱又从怀中取出信来,道:“师公先弟子一步离开了西屏山,只托觉悟大师将这封书信交给弟子,让弟子转交给师父。”

云倚楼接过信,瞧见信封上“爱女亲启”四个字时,忽觉讽刺。爱女、爱女,哪个父亲会把爱女丢下不管不顾四十年?

“真是他吗?”水涵天问道。

云倚楼微微摇头:“我与他四十多年不见,早就不记得他的字迹了。”

水涵天亦是感慨,叹道:“打开看看吧。”

云倚楼揭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两张薄纸,刚瞧了一眼,神色便是一凛。

陈溱和水涵天见状,相视一望,皆是忧心忡忡。

云倚楼看完,将书信搁到桌上,一言不发。陈溱和水涵天接过书信一看,亦大为震惊。

云彻没有诉说别来之情,也没有提及对她母女二人的愧疚。第一张信纸洋洋洒洒写了百余字,不过是说他曾经的身份乃是先帝萧晔的暗卫统领。而第二张信纸上只有十一个字:

“静溪修禊之祸,盖丹心所招。”

陈溱捏着信纸,掌心汗水涔涔。她问道:“师公这是何意?”

水涵天蹙眉沉思片刻,问陈溱:“你方才说,他离开了西屏山?”

陈溱点头。

“他不是寻常之辈,既然出山,必然是要做大事。”水涵天道,“我们静观其变吧。”

云倚楼揉着额头,微微阖上双眼。

难怪他的功夫如此高深莫测,难怪他总是数月不归……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个人虽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可四十年过去,她幼时的孺慕之情早已随着时光流逝变得陌生。转念间,云倚楼又想起母亲当年在病中呼唤父亲的样子。可直到母亲逝世,父亲都没有回来……

云倚楼越想,神情越是恍惚,头也疼得厉害。

水涵天见她额上渗出细汗,连忙扶住她道:“小楼,收慑心神,不要多想!”

无妄本就是摧残神志的毒,越是多思便越容易发作,万一——

白电撕裂夜幕,天地之间有一瞬的雪亮。云倚楼忽一把推开水涵天,又挥袖拂开桌上烛台,腾地起身。

烛台跌落,灯油洒了一地。云倚楼从灯油上踏过,火红的下裳被烫得卷起,像挣扎着盛放的花瓣。她却浑不在意,又是哭又是笑的往屋外奔去。

云倚楼方才那一推力道委实不小,水涵天忙支起身子唤陈溱道:“阿溱,帮我拦住你师父!”

陈溱不待她提醒就已经快步走了过去,死死地抱着云倚楼。云倚楼已是神魂恍惚,不辨来人,下手根本没有轻重。

雷声隆隆,雨声哗然,屋外屋内都是一样的嘈杂混乱。

陈溱肩骨被云倚楼推得咔吧作响,却还是不肯放手。所幸水涵天及时赶来,趁乱点了云倚楼穴道,这才将她安抚下来。

盛夏天气多变,只这一会儿的功夫,瓢泼大雨便化作绵绵细丝。

水涵天将云倚楼安顿好,见陈溱还怔怔地立在原地,当她是吓坏了,便温声道:“无碍的,这些日子都是这样,你莫要怕。”

陈溱望着地下那滩灯油,自嘲一笑,道:“我学成出谷已有一年,家仇未得报,‘无妄’的解法也没有找到。师父悉心教导我七年,究竟有什么用?”

水涵天听她话中有自轻

自贱之意,不由一惊,皱紧眉头道:“一年时间如此之短,你又何必急功近利?”

陈溱喃喃道:“可是水姨,我好怕……”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可是两人都心知肚明。无妄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这样下去,云倚楼的精神早晚被蚕食干净。

云倚楼三字,是江湖中流传了二十余年的传说。可此时此刻,陈溱却觉得师父像一盏风吹即散的美人灯。

“我会继续修炼武学,保护好小楼,你莫要担心。”水涵天心中也是酸涩,却拍着陈溱的肩劝慰她道,“现如今你师父睡下了,等她醒来,你可不能这副模样,知道吗?”

陈溱点头称是,抬手抹了抹脸,这才收拾了桌椅,回屋歇下。

陈溱在竹溪小筑住了三日,云倚楼身上的无妄之毒竟发作了九回。那日之后,云倚楼还是只字不提云彻,陈溱和水涵天也不多问。

这夜风清水凉,荷香阵阵,陈溱辗转难眠,便推开屋门,走到小荷塘前静听水声。

露水从浑圆的荷叶上悠然滚落,朦朦胧胧间,她忽然记起去年此时,烟波湖上也是一片莲叶田田。

那时她刚刚学成出谷,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那一日,她倚在树上小憩,遇到了硬要帮她捡帷帽的程榷,上了师姐镂金错彩的画船,还见到了阔别数年的萧岐。

“明日就要走,今日还不好好歇息?”

一道声音打断陈溱的思绪,她回头一望,便瞧见了云倚楼。因为无妄折磨,云倚楼这些年都睡不好,时常夜间出来走动。

陈溱微微笑道:“师父不也是?”

“还有一件事没有向师父禀明。”陈溱道。自来到无妄谷后,她便只想着师父的毒和云彻的信,险些忘了之前与萧岐的约定。

“你说。”云倚楼道。

陈溱凑到她跟前,轻声道:“去年水姨带来竹溪小筑的那名玉镜宫弟子,师父还记得吗?”

云倚楼顿觉不妙,狐疑道:“他怎么了?”

“没怎么。”陈溱垂首,微微一笑,“我想同他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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