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霜雪明》作者:壶中日月【完结】 > 《霜雪明》作者:壶中日月.txt

第169章 照丹心辛苦遭逢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65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陈洧闻言一愣,静了片刻道:“程师兄这些年不容易,他说想在落秋崖终老,也算落叶归根。”

陈溱问:“他有没有说父亲的事,说落秋崖为何罹祸?”程至是父亲的

弟子,常伴父亲左右,定然知道什么。

“没有。”陈洧垂着眼睫答道。

陈溱盯视他片刻,道:“你不说,我亲自去问。”说罢,转身就要上山。

“阿溱!”陈洧唤住她,“深更半夜的,程师兄早就歇下了,你别去打搅。”

“我明日再问。”陈溱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陈洧知她恼,摇了摇头,无奈叹道:“瞒不过你。”

陈溱这才转过身来,望了陈洧一眼,缓声道:“何需瞒我?哥哥是爹娘的孩子,我也是爹娘的孩子。家中遭此变故,你我本就该同心合力。”

陈洧沉默片刻,对她道:“随我来。”

夏夜清凉,陈溱跟陈洧走出石亭,只见草深萤乱处卧着一条斗折蛇行的小渠。陈溱知道,小渠尽头就是静溪。

自古以来,静溪两岸的农户就凿渠引水灌溉农田。渠中水缓,是个捉鱼摸虾的好去处,附近的孩子对小渠并不陌生。

可这条小渠首尾均与静溪相接,蜿蜒曲折,水流潺潺,附近也没有农田,委实奇怪。陈溱注视着粼粼水波,心中忽然有了猜测。

“这是当年的流觞曲水。”陈洧道。

古人祓禊,分坐河旁。酒杯于上游顺流而下,停在谁跟前,谁便取杯饮酒,祓除不祥。后来,曲水流觞渐渐成了文人雅事。

“程师兄当年常伴父亲左右,曾奉父亲之命前往无名观邀请明微道长参加静溪修禊。”陈洧道,“但三月三恰是真武大帝圣诞,无名观需要办道场,明微前辈便没有赴约。”

十八年前,陈万殊邀友人于静溪之畔修禊,“丹青手”赵鄞执笔,绘下《静溪修禊图》。不出三年,画中人尽数遭难。

陈溱心中难过,望着月光下的潺潺流水出了会儿神,问:“当年的事,的确与静溪修禊有关?”

陈洧点头,道:“乙未年的静溪修禊本就不是为了饮酒赋诗,而是为了折冲御侮。”

弘明十六年年初,落秋崖弟子在恒州西北捉到个形迹可疑的外族人,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书信。信上写着:“六月半,望烽台。洛水断,槐城开。金鸡晓唱梧桐上,铁马高嘶日边来。”落款没有名姓,只画了个手持弓箭的小人。

那外族人是个死士,刚被捉到就咬舌自尽。落秋崖弟子不敢隐瞒,立即告诉了陈万殊。

当年长清子连烽堠以为城,引洛水以为池,将槐城铸得固若金汤。信中说“洛水断,槐城开”,送信的又是个外族人,不可谓不可疑。陈万殊思虑一番,命弟子立即上报槐城知府。

孰料,槐城知府命人将那弟子杖责二十赶了出去。

原来,槐城城名中带“鬼”,民间本就有很多槐城不吉利的传说。这诗的前几句又和“七月半,鬼门开”极其相似,知府认定这是妖言惑众,故意引起百姓恐慌,是以不信。

陈万殊闻讯大怒,夜闯府衙还了知府二十大板,勒令他加固槐城边防。那狗官却说,恒州七城调兵遣将都归定西将军管,他一个小小知府作不了主。

那年,正是裴远志因功受封定西将军后的第九年。陈万殊将书信交给裴远志并说明缘由,裴远志一口应下。

陈万殊向来谨慎,他特意带众弟子在恒州多留了三日,却并未瞧见西北大营有动静。第三日,陈万殊向营外守卫询问,那守卫却道:“胡禄尚作鬼,翁叔有何惧?”

陈万殊闻言,拂袖而去。

众人尚未走出恒州,忽闻一声惊雷。俗话说“正月雷声发,大旱一百八”,正月打雷,必有大旱。刹那间,“洛水断”三字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

从前旱魁为虐时,洛水确有断流先例。长清子重建槐城时,引洛水天堑为护城河,洛水断,则槐城危矣。

如今出现大旱征兆,众人皆心神不宁。陈万殊回到落秋崖后,立即派遣众弟子前往各门各派邀请江湖友人,这才有了弘明十六年的静溪修禊。

月光洒向水面,影影绰绰。陈溱望着水面默然许久,道:“怪不得云前辈留书说,‘静溪修禊之祸,盖丹心所招’。”

陈洧缓缓摇头:“若此事没有蹊跷,云前辈大可说‘静溪修禊,盖丹心尔’。”

云彻的意思,是祸起丹心。

陈溱望向陈洧,听他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冯幼荷将修禊的消息送到了梁王府。三月初三那日,梁王萧敏提着两坛‘天山雪花白’来到了落秋崖下。

“有戎兵壮马肥,单靠江湖势力难以抵御,爹就将截获书信的事告诉了梁王。梁王闻言大骇,发誓会上报先帝,力守槐城。

“槐城知府愚昧,定西将军轻狂,梁王却能礼贤下士,爹十分欣赏,敬了他三杯,邀他入座。后来曲水流觞,酒杯停在他面前时,梁王说自己不会吟诗,干脆舞剑。来修禊的前辈都是江湖豪侠,见状无不叫好。可梁王舞毕,忽提出要和众前辈掷杯盟誓。”

陈溱微一皱眉。当初在太阴殿中,朔月说当年有人秘奏先帝梁王与群豪掷杯盟誓时,陈溱是将信将疑的,如今听了哥哥的话,她稍显惊愕。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当年武帝和长清子在青云山上掷杯盟誓,传为美谈。众前辈明白掷杯盟誓意味着什么,再三推辞。梁王却说,‘掷杯源自摔碗,摔碗起于荆卿。小王佩服荆卿心怀家国,不畏强秦,这才邀请诸位。’可燕丹与荆轲是什么关系?众前辈更不敢与其结交,便纷纷婉拒了。”

陈万殊的确办了静溪修禊,梁王也确实来了,还掷了酒杯,可众人有没有盟誓却说不清了。传言就是这样,正因为真假掺半,才更让人捉摸不透。

“那年六月,恒州真的遭遇大旱了吗?”陈溱问。

陈洧点头,陈溱讶然。

陈洧道:“俗话说大涝之后必有大旱,许是因为这个。”

陈溱又问:“有戎可有攻城?”

何不为是萧敏的舅舅,秦怀安是萧敛的姐夫,他二人陨阵后,萧敏萧敛皆痛失一臂。萧敏既然从陈万殊这儿打探到了有戎将要攻打槐城的消息,就一定会向先帝请命前往西北争功。

陈洧道:“程师兄说,那两三年恒州大旱,洛水断流,翁叔率兵来犯。萧敏和裴远志固守槐城,战功赫赫。”

可不出三年,梁王府便就被满门抄斩。

陈洧沉默一瞬,又道:“落秋崖当年的罪名是伙同梁王谋逆,梁王的敌人极有可能就是我们的敌人。不管萧敏有没有谋逆,揭发或诬陷他的人都一定在朝堂之上。”

皇子谋逆,向来都是为了和兄弟们争夺储君之位。梁王获罪,最大的赢家就是当今圣上萧敛。所以,陈洧并非忘记了家仇,而是只能徐徐图之。

水畔青草茂盛,萤火浮沉,陈洧望着那几点明灭的亮光,叹息道:“江湖中人最喜快意恩仇,可你我,竟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陈溱何尝不是这样的感觉呢?杨鸿化不过朝廷一条狗,奉旨办事,自己少时将他当做仇人当真是抬举了他。

陈溱思忖片刻,道:“这些年来,我也打听过梁王萧敏的消息。我朝并无皇位必须传于嫡子的规矩,先帝又偏宠何贵妃与梁王,梁王何须铤而走险?”

“我也不知。”陈洧摇了摇头。他们常年处江湖之远,又怎会知道庙堂上的事呢?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有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说道:“就算他真的铤而走险意图谋逆,先帝也断然不会在意。”

兄妹二人霍然回头,只见石亭中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他虽身穿劲装腰佩短剑,可那身段模样,赫然便是云彻。

“师公?”陈溱脱口而出,随即疑道,“你一直跟着我吗?”

陈洧听出云彻身份,也抱拳道:“云前辈。”

云彻缓步走出石亭,月光一点点映上他的革靴,短褐,腰间漆黑的剑柄,脸上深陷的双目和头顶冒出半寸的银发。就这一瞬,陈溱心中便生出英雄迟暮之感。

“并非跟着你,只是凑巧遇上了。”云彻道。

他这句话说得含糊不清,也不知这凑巧遇上是在陈溱入无妄谷之前还是出谷之后。

云彻没给陈溱追问的机会,捋着思绪继而道:“四十多年前,先帝还是王爷的时候,我便追随在他左右。”

云彻显然知道当年的事,才会在信中提及静溪修禊。兄妹二人不敢打搅,只静静听着。

“武帝尚武,认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先帝受武帝影响,少时常挽强弓、降烈马。可天违人愿,他在而立之年染上了腿疾,再也不能奔跑了。”云彻说着,目光顺着几点萤火没入树林深处。

“萧敏是先帝与何贵妃的儿子,是何不为的外甥,自幼骁勇过人,先帝十分喜爱。”云彻回忆起旧事,又补充道,“曾有人提醒先帝不可偏宠,先帝却说,‘养子如羊,不如养子如狼。’武帝听闻后,又赏萧敏宝弓一张。自那以后,朝野上下再无人敢说皇孙萧敏的闲话了。”

先帝萧晔五十三岁即位时,四子之中三子都已成年,他便封长子萧敬为俞

王,二子萧敛为梧王,三子萧敏为梁王,分赐三州。可云彻三十六年前便已归隐,那时武帝萧掣健在,先帝萧晔还只是个皇子,更不用说萧敬萧敏之辈了。所以云彻提到萧敏时,并未以梁王相称。

见云彻默然良久,陈溱才道:“帝王家最是冷漠无情,先帝那时喜爱梁王,以后未必一直喜爱他。”

云彻却摇了摇头道:“先帝对萧敏的喜爱不止是对儿子的喜爱,还有对自己的喜爱。”

陈溱闻言恍悟。先帝无法打破腿疾的桎梏,于是更加向往提剑汗马的生活。他偏爱梁王,正是因为他将这个儿子当作了另一个自己,那是他的梦想,是他曾经可能会成为的模样。

但这些事,非亲信难以察觉。陈溱斟酌再三,终是问道:“师公与先帝相交甚笃,又为何归隐呢?”

竹深树密之处传来几声虫鸣,在这清凉幽寂的夏夜里格外清晰。

云彻缄默片刻,缓声道:“那年,我帮先帝杀了一个人,没有及时处理尸首,回去时正好瞧见那人的妻女伏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云彻身为暗卫,自然不是第一次杀人。可那时他已有娇妻爱女,难免会联想到她们。他也曾想过与先帝讲明,携妻女归隐,可他害怕,他怕先帝知道他妻女的下落后会对她们不利。于是,他没有回烟波湖,而是去了相反的方向,隐居在西屏山上。

陈溱隐约猜到几分,却也只是无可奈何。

陈洧默然许久,还是禁不住问:“前辈,当年的梁王谋逆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彻踱了几步,道:“俗话说,一旱旱三年。弘明十三年到十六年间,我在西屏山上亲眼目睹了恒州的蝉喘雷干。听闻先帝亲自斋戒祈雨,仍是无济于事。后来,先帝告诉我,弘明十五年时,钦天监夜观天象,见心宿、井宿有异,说西北大旱恐与此有关。

“那年,恒州多地颗粒无收,流寇兴起。定西将军奉旨剿匪,将贼首押回熙京审问。孰料,大理寺审问流寇时,偶然间发现其中几个江湖人士与梁王府有所往来。

“萧敏生性豪爽,又擅养士,结交几个江湖朋友不足为奇。可这几个江湖人士竟供出梁王与有戎暗中勾结的事。”

“通敌?”陈洧惊道。通敌叛国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梁王身为皇子,怎如此不知轻重?

云彻点头,又道:“这时钦天监来报,说心后星北移、天狼星闪烁,意指西北动荡与某位天潢贵胄有关。”

心宿三星分别代表太子、君王、庶子。弘明十五年时,皇长子萧敬已经早逝,萧敛、萧敦分别是大张后、小张后嫡出,萧晔唯一的庶子便是梁王萧敏。心后星异样,矛头直指萧敏。

“先帝震怒,命钦天监不可声张,又派暗卫彻查此事,果真在梁王府中找到了萧敏与翁叔联络的密函。”云彻抿起唇线,声音也沉了下来。

萧晔将萧敏当做另一个自己,所以他不介意萧敏逼宫替代自己,但决不能容忍萧敏通敌出卖自己。

陈溱皱起眉头,疑道:“梁王若真与翁叔有所往来,不该销毁证据吗?为何要把信函留在家中?”

云彻点头:“先帝也将信将疑,又命密探前往恒州打探。密探到了槐城,只见哀鸿遍野、饿殍载道,朝廷赈灾的粮竟不知去了哪里。他们暗中询问,却听几个百姓说,曾在夜间见到押粮车出城去了。密探们顺藤摸瓜,竟查出有人将犒军的粮、赈灾的粮用来贿敌。”

“梁王做的?”陈溱问。

“当时的证据,的确全部指向萧敏。”云彻叹道,“先帝到底是偏爱这个孩子,即便认定了他通敌,为了顾全他死后的名声,还是以谋逆罪论处。听闻抄梁王府时,萧敏拒不受死,三番请求面圣不得,最终撞刀自尽。”

梁王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罪在何处,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先帝了结了。

“萧敏死后,先帝常常心悸梦魇,忽觉此事另有蹊跷。可暗卫和密探皆拿到了了梁王通敌的证据,先帝信不过他们,只得另找一人彻查此事。那时我早已皈依……”云彻一顿,改口道,“归隐山林,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先帝还是找到了我,并允诺查清此事后便再不找我。”

云彻曾是萧晔的暗卫统领,是萧晔亲信,又避世多年,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云彻道:“先帝说萧敏并不鲁莽,一定是背后有人挑唆。他想起萧敏请命的事,便让我去查萧敏为何突然要亲赴恒州。”

夜深风凉,虫鸣暂歇,三人无言伫立,静得出奇。

良久以后,陈洧道:“因为静溪修禊。”

“静溪修禊的事,是我告诉先帝的。落秋崖覆灭,也有我一份。”云彻道,“后来我听觉悟禅师说,静溪居士邀友人修禊是为了商议退敌救国之计,我才知道并非是群豪教唆萧敏,而是萧敏连累了他们啊!”

十六年前,先帝或许知道参与静溪修禊的江湖侠士是无辜的,可他心中需要一个“罪魁祸首”,来承担教唆梁王的罪名,来承担诛杀梁王的罪名。

陈溱如遭五雷轰顶。这笔账,她究竟该算在谁的头上?

“三十六年前,我辞别先帝退隐西屏山,原想洗清一身杀孽,没想到中途出山,又害了这许多人。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云彻看向陈洧,“你方才说在恒州截获的那封信上有一首诗?”

“不错。”陈洧道。

云彻道:“再说一遍让我听听。”

陈洧又说了一遍,云彻问:“确定是‘金鸡晓唱梧桐上’吗?”

“程师兄亲口同我讲的,应该不会错。”陈洧皱起眉,“这诗有问题?”

云彻长叹一声,道:“先帝派去恒州的密探称,他们在狄历草原上听到几个有戎孩童在用汉话唱一首歌谣,‘六月半,望烽台。洛水断,槐城开。栖鸦乱舞桑榆上,铁马高嘶日边来’。这首歌谣,恰与暗卫在梁王府中查到的一封信函相吻合,由不得先帝不信。如今看来……”

诗句被人改过,显然是想误导什么。梁王通敌案,看来另有隐情。

“金鸡报晓是晨景,群鸦桑榆是暮景。一东,一西。”陈溱思索道。

这一句决定下一句的“铁马”从哪个“日边”过来。按照落秋崖弟子截获的书信来看,兵马会从东边驶向槐城,而从密探带回来的消息来看则是从西边。

陈洧恍悟道:“恒州以西以南皆是梁州,以东则是梧州。”

云彻双目一亮,又问陈洧道:“方才听你说,那封信上画着个人拉弓的图案,能否让我瞧瞧?”

“程师兄说,书信当年已被父亲交于裴远志了,不过那个图案他倒记得。”陈洧说罢,折了一截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人持弓的图案,“有戎擅骑射,我本以为这是他们的符号。”

陈溱凑过去瞧,只见左边是一张竖起的弓,右边是一个站立的人,并无不妥。

云彻却双瞳一震,颤声道:“弓长张,这是梧东张家的纹饰啊!”

兄妹二人俱是骇然。梧东张家出了大小张后,张家的书信被说成是梁王的,其中关窍不言而喻。

陈洧喃喃道:“我从前以为‘铁马高嘶’指的是有戎,人持弓是他们的记号。如今想来,有戎不懂节气历法,又怎么能推断出六月将有大旱呢?”

“所以,这件事还与梧东张家,也就是当今皇帝的母族有关。”陈溱凝眸道。

云彻缓缓抽出短剑,望着刺目的寒芒,慨叹道:“觉悟大师说,金刚怒目,所以降服四魔。如今看来,这天底下的魑魅魍魉可真是多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