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岐回到淮州时,春水馆尚无陈溱的消息,王府上下倒是为望湖楼大宴宾客的事忙得不可开交。
两年前,淮阳王萧敦命人在烟波湖以北修建望湖楼。今年七月,楼成,淮
阳王传出消息,说要在八月十五于楼中设宴,淮州各路才子豪杰皆可参加。
青年才俊一时趋之若鹜,烟波湖畔的大小客栈人满为患。
如今距中秋已不足五日,王府上下喜气洋洋,小郡主萧湘却整日闷闷不乐。
萧崤怕胞妹闷坏了,趁今日夫子给他放假,约了萧湘午后在府中散步。
湖风清凉,萧湘却一个劲儿地摇小扇,全然没了平日里端庄娴雅的郡主做派。
萧崤看在眼里,带她步入小亭,屏退左右,打趣道:“天子选妃都没有这样大的排场,你怎么还恼了?”
“你就会说风凉话。”萧湘竖起柳眉瞪了他一眼,“等爹娘为你张罗婚事时,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萧湘今年十七,早已及笈。淮阳王设宴,表面是是宴请青年才俊,实际上却是要为女儿择婿。
“大哥还未娶亲,我急什么?”萧崤道,“再说,爹娘想要为我操心也得等到三年后,眼下还是你的事要紧。”
女子十五岁及笈,男子二十岁加冠。淮阳王的三个孩子里,只有幼女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见胞妹气得泪珠都在眼眶里打转,萧崤连声道:“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哭啊!”
“爹娘定是不疼我了,才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萧湘攥着扇柄的手微微发颤。
见她说气话,萧崤苦口婆心劝道,“寻常人家的姑娘想在成婚前瞧一眼夫婿都难于登天,父王让你在屏风后亲自挑选,还不够疼你爱你吗?”
“我不想嫁!”萧湘锁紧眉头。
萧崤无奈道:“可娘说,你现在不嫁,拖到陛下赐婚就难办了,还不如早早找个淮州人氏,将来归宁也方便些。”
萧湘却道:“陛下防着咱们淮阳王府,就算要拉拢朝臣,也只会嫁公主过去,轮不到我。”
“谁说赐婚一定是拉拢朝臣?”萧崤揉起眉心,“万一那浑邪单于提出与大邺和亲,陛下让你去做阏氏,你如何是好?”
古往今来,番邦小国求娶公主时,皇帝不忍自己女儿远嫁,挑宗室女子封为公主的事早已屡见不鲜。
萧敦和宋华亭就这么一个女儿,打小就将她捧在手心里养,自然不忍心让她远嫁。
萧湘闻言面色惨白,眉头愈蹙愈紧,惊怒道:“绝无可能!”
“怎么不可能?”萧崤反诘。
“绝无可能。”亭外有人重复道。
萧湘闻声瞧去,喜道:“大哥!”
萧崤也是一惊,起身相迎,问道:“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府中。”萧岐答道。
十六七岁正是少年大变样的年纪,萧崤这半年间长高了不少,人也比年初时稳重许多。
萧岐端量弟弟半晌,正色道:“大邺与有戎连年交战,捐弃仇怨绝无可能,何况和亲?”
萧崤苦笑:“即便不会被遣去和亲,可咱们萧氏子孙,能随心嫁娶的又有几个?萧湘早日嫁出去,总比任人摆布好。”
“糊里糊涂地嫁出去,难道就不是任人摆布了吗?”萧湘扬起下颌质问。
萧氏子孙难以随心嫁娶的话戳中了萧岐心结,他怔了片刻,才对萧崤道:“你先去,我来同小妹说。”
“那拜托大哥了。”萧崤摇摇头,施礼退下。
萧湘撇着嘴在吴王靠上坐下,目光瞟向别处,手指不停地绞着绢帕。
萧岐垂眸看着她,道:“你只需拖到重阳,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萧湘指尖顿住,疑道:“重阳?”
萧岐微一点头。
萧湘思索片刻,“我想起来了,九月初十那日,爹娘得给大哥办冠礼!”可她没欢喜多久就再次垂下嘴角,“可过了那日,爹娘肯定还要催我。”
“不会。”萧岐在她身边坐下,“过了那日,他们就只会为我的事心烦了。”
宗室子弟往往先行冠礼再娶妻,萧湘听出萧岐的话外之意,惊道:“你要娶亲?”
话刚出口,她便明白过来,双眸一亮,又低声问萧岐道:“是你之前带回来的那个姐姐吗?”
萧岐不答,面颊却泛起微红。
萧湘兴致更浓,顿时将望湖楼的中秋宴抛之脑后,凑上前对萧岐道:“上月诗会,林家小姐诵了篇文,我听着新奇,私下问她,才知道竟然是陈姐姐和春水馆一位姑娘一起写的。”
名门闺秀聚在一起,不过是赏花、抚琴、调香、论诗,诵诗文不足为奇。可萧岐听到最后一句时,还是忍不住问道:“写的什么?”
八月中,荷花渐凋,烟波湖上的画舫游船也逐日稀少。
今日是中秋,行人都往望湖楼跟前凑,街上稍显冷清。丽娘得了闲,懒倚着门,小扇摇香,清风徐徐。
蓦地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问她:“师姊在吗?”
那夜听完云彻的话后,陈溱迫不及待想要前往梧州查明真相。陈洧却劝她治伤要紧,谢长松既然说有法子治她,她就该去杏林春望看一看。
陈溱早过了莽撞的年纪。她心中明白梁王旧案牵扯的势力太大太多,便没有逞强。
云彻当晚就离开了落秋崖,也不知去往何处。
“雁娘等了你许久,姑娘怎的现在才来?”丽娘只愣了一瞬便拉着陈溱进到馆中,“还有宋家小妹妹,在这儿待了小半个月,都等不见你。”
“路上耽搁了些时日。”陈溱解释道。
丽娘朝楼上唤了一声,便带陈溱上楼回房。这间屋子每日有人收拾,还跟数月前陈溱离开时别无二致。
钟离雁闻声,命侍女去叫宋司欢,又拨开熙熙攘攘的客人,来到陈溱屋中。
“怎么去了这么久?”钟离雁攒着眉问,“宋家丫头同我说妙音寺没能治好你的伤,这又是怎么回事?”
陈溱便将个中缘由讲与她听。
钟离雁听罢,握住陈溱的手宽慰道:“谢长松二十年前便以医术名动江湖,他说有法子,就一定是有法子。”
陈溱微一点头。
这时,宋司欢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按着桌边不住喘气。
丽娘禁不住逗趣道:“这才几步路,你怎么跟跑了十里地似的?”
陈溱忙抚着宋司欢的背道:“别急,慢慢说。”
“不行,必须得急!”宋司欢拉起陈溱的手,“我爹说修复经脉越快越好。姐姐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杏林春望!”
陈溱知道宋司欢记挂自己的伤势,心中一暖,抚着她的头道:“今夜先好好歇息,改日我再跟你去。”
宋司欢望向窗外,见明月将升,华灯初上,的确不宜动身远行了。可她仍坚持道:“那我们明日出发。”
“明日出发也并非不可。”陈溱望向钟离雁,“只是,要劳烦师姐帮我将一封书信送上东山了。”
陈溱需得告诉柳玉
成柳家庄的事,也得请柳玉成细说柳天禄的死因。
“说什么劳烦?”钟离雁握起陈溱的手,“你还没见过烟波湖畔的月夕会吧?一会儿咱们多叫几个姐妹,去画舫上瞧瞧。”
说起月夕会,宋司欢也来了兴致,拊掌道:“好!咱们今夜先尽兴玩儿,明日一早再赶路。”
“真是三句不离赶路。”陈溱摇头笑笑,又对她道,“去把程榷也叫上。”
宋司欢却解释道:“他去了碧海青天阁。我们不知道姐姐会先回哪里,就在落秋崖、春水馆、碧海青天阁都留了人。”
陈溱闻言抱愧道:“是我不好,倒让你们费心了。”
“姐姐说哪里话?”宋司欢拉起她,迫不及待道,“咱们赶紧下楼,我瞧街上已经有花灯了呢!”
姑娘家本就喜欢彩灯华裳,宋司欢又被养在杏林春望数年,从未见过这般繁华景致,心中自然是期待月夕之景的。她这半月来忧心陈溱,顾不得这些。如今松了口气,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见陈溱安然无恙,钟离雁心中也是欢喜,对丽娘道:“闭馆谢客,就说今日中秋,姑娘们要拜月。备船,咱们去烟波湖上瞧瞧。”
“好嘞!”
明月高悬,烟波湖上浮光跃金,湖畔游人如织,一片喧嚣。
陈溱少时在北里见过熙京月夕之景,可熙京阁楼幢幢,太过繁华拥挤,远不如烟波湖畔万家灯火明、远山含黛影的清丽。
画舫裁开阵阵涟漪,几个姑娘蹲在船尾,将莲灯推向远方。丽娘正在给花灯粘兔耳朵,宋司欢坐在她身旁瞧得仔细。陈溱和钟离雁对坐船头,摆酒一壶,细细说着别来之事。
过了风雨桥,一座明亮灿烂的高楼蓦然闯入众人眼帘。
“那是淮阳王新修的望湖楼。”钟离雁道,“他今日在楼中设宴,八成是为了给那小郡主择婿。”
“择婿?”陈溱记起淮阳王府里那个冰雪聪明的小姑娘,不由攒起了眉,“她才多大?”
“十七,不小了。”钟离雁将杯中的九酝春酿一饮而尽,“师父为了春水馆,在画船上跳《秦王破阵舞》那年,也不过十七。”
萧湘十七岁,有父亲建高楼为她操心婚事。而云倚楼十七岁时,已被生父抛弃了整整十年。
陈溱想起云彻、记起他那晚在石亭说的话,心中苦闷,也斟满了酒一饮而尽。
远处望湖楼中,端的是灯火烧天,人声如潮。
群英荟萃,俊采星驰。淮阳王萧敦携两个儿子端坐上座,隔着丈长的玉阶听百余位青年才俊谈天说地。
漆金描翠的屏风后,萧湘正撇着小嘴,向母亲数落着那些才俊的不是。
宋华亭一眼看出女儿的心思,对她道:“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男人?照你这般挑法,整个大邺都找不出一个称心的夫婿。”
萧湘深知成败在此一举,捏起帕子擦着眼角:“娘嫌女儿了,急着把女儿嫁出去便罢了,还要胡乱给女儿指个阿猫阿狗。”
宋华亭最疼这个女儿,见不得她哭,忙将她拉入怀中道:“娘怎么会嫌你?娘巴不得将你一辈子留在身边。”
想到要离开父母,萧湘心中酸楚,真的掉下几滴泪来。
“可是湘儿,这怎么可能呢?”宋华亭柔肠百结,轻拍着萧湘的肩。
“女儿知道。”萧湘不敢抬头看母亲,靠在她身前道,“娘再给女儿一些时日,让女儿细细挑选,好不好?”
宋华亭吃软不吃硬,闻言微一点头,抚着萧湘鬓发道:“娘为了和你父亲在一起,做了太多错事。如今,我只希望我的女儿能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一生平安顺遂。”
萧湘再也忍不住,扑在母亲怀中哭了起来。
萧岐不喜这样嘈杂的宴会,酒过三巡便离了席。他走下望江楼时,恰听探子来报,陈溱到了春水馆,如今已在烟波湖上泛舟了。
亥时,画舫靠岸。姑娘们困的困、醉的醉,互相搀扶着下了船。
没走两步,陈溱忽然察觉到什么,盯着湖畔垂柳望了许久,终于缓步走了过去。
“阿溱!”钟离雁忙唤道。
陈溱停下步子,回头向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来。
柳绦飘动,轻拂行人肩头。
陈溱停在那人面前三尺处,偏头看他:“几岁了,还和我玩躲猫猫?”
萧岐当然不是想和陈溱捉迷藏,而是觉得自己在安宁谷惹恼了她,所以才不敢见她。
可方才在树下,看着陈溱朝自己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时,萧岐还是挪不动双脚了。
见萧岐不动,陈溱又上前两步。
“九酝春酿”入口清冽,后劲却大,陈溱步子虚浮,险些站不稳。
萧岐扶着她,又觉不够,干脆将她打横抱起道:“我送你回去。”
若在平日,陈溱一定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这般柔弱之态。可今日许是有些醉,被萧岐这样抱着她也没挣脱,反而抬起双臂环住他的颈。
丽娘带着众姑娘识趣儿地往回赶,头也不回。钟离雁却放心不下,远远地望着这边。
树下月光斑驳,陈溱仰头看着萧岐,心中莫名欢喜,在他颈侧鬼使神差地唤道:“心肝儿。”
酒气蒸腾,萧岐面颊如沸。
见他好似没听见,陈溱又凑到耳畔轻声道:“心肝儿……”
陈溱话中带着醉意,萧岐自己也不清醒。他思虑再三,还是有些喜不自胜和不可置信,便盯着陈溱问道:“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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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别人:我是谁?(送分题/送命题)
萧岐:啊?真的在叫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