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北群山连绵,地势险峻,外地人多绕道而行。
可每年总有几个稀奇古怪的人来到俞北徐家洼,说是来求医。
今日过来的是三个道士模样的年轻人,左边的那个引路,右边的那个背着一个小道士,小道士双目紧闭面色如纸,显然是受了重伤。
“我劝你们另投别处去吧。”老农夫按着镢头,长叹一声对那三个年轻人道,“且不论谢神医会不会救,你们能不能见到他都难说呢!”
左边那道士拱手道:“不管谢神医救不救,我们都得尽力一试,还望老伯将些神医住处告诉我等!”
老农夫摇了摇头,往山沟里一指,道:“谢神医就住在那处,你们自己去吧。”
右边的道士远眺一眼,见山沟中只有流水一条,便道:“老伯何必诓我们?这下面哪有人家?”
“亏你们还是出家人。”老农夫嗤笑一声,“谢神医隐居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不被人打搅。既然如此,他的隐居之地又岂能被轻易找到。老汉在徐家洼住了几十年,能知道谢神医住在那山沟里已经不错了!”
右边的道士还要说什么,左边的却拦住他,“师弟,小师弟的伤要紧。”说罢,又拱手对那老农夫道:“多谢老伯!”
老农夫见这道士极懂礼数,仔细端量了他一番,问:“你们是从西北过来的?”
”
不错,晚辈姓张名怀禹,这是我师弟曹怀民,我们都是无名观弟子。“左边的道士说道。
“喔,无名观,我知道的。”老农夫捋须,想了一会儿,忽问“那你们有没有带灵丹妙药来?”
“灵丹妙药?”曹怀民冷声一笑,“老伯,我们是修道的,不是修仙的。我们连小师弟都救不了,哪有什么灵丹妙药?”
老农夫斜他一眼,道:“你们想见谢神医,也得打听打听人家喜欢什么。”
张怀禹见这老农话里有话,忙抱拳道:“还请老丈细说。”
“谢神医避世是为了照料他婆娘。他婆娘得了失心疯,药石无医,谢神医觉得自己连婆娘都治不好,更不配医治其他人,这才闭门谢客。”老农夫解释道,“以前来找谢神医的,有带千年灵芝的,有带千年人参的,还有带谷神珠的,你们什么都没有,谢神医凭什么见你们?”
噼里啪啦的一通话将张怀禹和曹怀民问得一懵。
老农夫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老汉还是那句,见不到就赶紧另投别处,别耽搁了。”
说罢,扛着镢头便走了。
张怀禹和曹怀民面面相觑,仍是决定一试。
不远处的山石后,陈溱紧锁眉头,问宋司欢:“你看那人背上背着的,是不是徐怀生?”
陈溱和宋司欢花了十日才从烟波湖赶到徐家洼,还未下山沟,便瞧见了这副情景。
“是有点像。”宋司欢道。
“你爹当真不救?”陈溱又问。
宋司欢点点头,道:“我娘离不得人,我爹腾不出手。”
亲疏有别,谢长松为了照顾妻子才不接待病人,也是情有可原。
陈溱远远望着徐怀生煞白的脸,对宋司欢道:“他算是我们的故交好友,咱们去瞧瞧。”
宋司欢从不拒绝陈溱,点头应了。
陈溱拉起宋司欢,施展轻功掠至三人面前。两名小道士一愣,随即一喜。他二人是无名观“怀”字辈弟子,去年曾随明微出海,所以认得陈溱和宋司欢。
“宋姑娘!”左边的道士欣慰抚掌,“太好了,既然见到了宋姑娘,那就一定能见到谢神医了!”
宋司欢却摇头道:“我不能带外人去见我爹。”
二人一愣,曹怀民问道:“宋姑娘这是何意?”
宋司欢没答话,却指了指徐怀生道:“但我可以亲自医他。”
曹怀民请示了张怀禹一眼,忙将徐怀生放下,宋司欢便搭上了他的脉。
见徐怀生还是昏迷不醒,陈溱蹙眉问道:“怎么伤得这么重?”
张怀禹解释道:“陈女侠有所不知,今年收成不好,月初我们奉师父之命去恒北施粥,遇到了几个流氓混混想抢灾民的粥。”
“你们去施粥,粥必然多得是,他们为何还要抢呢?”陈溱疑道。
“所以才奇怪。”曹怀民握紧了拳,“我和小师弟怕他们伤着灾民,便上前制止,孰料这几个小混混身手不好心思却毒,竟对我们使了阴招。”
张怀禹也道:“若是寻常的毒也就罢了,我们无名观的内功就能化解。可这毒怪得很,掌门师伯都束手无策,只能派我们来找谢神医。”
陈溱凝眸,心想寻常的流氓混混不会有如此奇怪的毒,更不可能是无名观弟子的对手,此事想必非比寻常。
“确实怪。”宋司欢搁下徐怀生手腕,“毒攻五脏六腑,多亏他有内力护体,才能撑到现在。”
“宋姑娘有法子治吗?”曹怀民问。
宋司欢思忖片刻,从行囊中取出纸笔。曹怀民忙取出水来,亲自给她磨墨。
“我先拟张方子,你们下了山往东走三里,去镇上抓药,明日我再去找你们。”宋司欢道。
张怀禹与曹怀民连声道谢,拿着方子背起徐怀生便下山去了。
趁着见他三人从无名观千里迢迢来到徐家洼,却不能见谢长松一面,而自己却能随宋司欢进入杏林春望,不免心生愧意。
宋司欢捏了捏她的手,道:“秦姐姐,走吧。”
陈溱又望了一眼三人背影,这才随宋司欢前去。
那老农夫说得不错,杏林春望的入口的确在山沟里。两人沿小溪走了二里,来到一处瀑布下。
“在这里面?”陈溱问。
“差不多吧。”宋司欢道。
隐匿在瀑布后的密道虽不多,但也不少。可此处瀑布水流湍急,砯崖转石,震耳欲聋,寻常人恐怕还没走进密道就先被冲得头破血流了。
宋司欢见陈溱望着瀑布生疑,便指了指水面道:“入口在水下。”
陈溱恍悟。瀑布水急,不走瀑布便是。杏林春望的入口在水下,也难怪当初在海上时,宋司欢说自己水性好了。
宋司欢牵着陈溱游了十余丈,破水而出。
陈溱环顾四周,只见两岸杏花灿如云霞,蜂蝶飞舞其间,全然不似秋日景象。
“这山谷内本就四季如春。”宋司欢绞着衣裳上的水解释道,“我娘喜欢杏花,我爹为了让谷中一年四季都有杏花,秋冬之时便在树下点灯。”
陈溱定睛细看,果然在万点胭脂中看到几盏纸灯。她心想,谢长松对宋晚亭如此情深义重,也难怪会为她隐居、为她谢客了。
二人拧了衣衫上的水,穿过杏花林,便看见两座小木屋。
宋司欢“笃笃”地敲了门,唤道:“爹!”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男子走了出来。
陈溱远远望着,不由一惊,心道:“谢长松今年不足半百,怎会如此苍老?”
谢长松侧身看向陈溱,问宋司欢:“就是她?”
宋司欢点头。
谢长松朝陈溱走过来。
陈溱这才发现他须发虽白,但面色红润,的确仍是壮年。陈溱看着他,莫名觉得亲切。
“你是落秋崖的人?”谢长松问。
陈溱拱手道:“晚辈落秋崖第十三代弟子,家父正是静溪居士。”
谢长松微微点头,道:“二十多年前,你娘也来找过我。”
陈溱一怔。
谢长松道:“她为了什么,你知道吗?”
“修复经脉?”陈溱问。
“不错。”谢长松道。
“那为何……”陈溱心乱如麻。若谢长松真能修复经脉,那为何母亲的武功还是没有恢复?若谢长松无法修复经脉,那……
谢长松瞧出她心中疑惑,知她疑心自己的医术,冷嗤一声解释道:“我同你娘说,这伤可以医治,但是九死一生。可那时你娘已为人母,没有做姑娘时孤注一掷的决心。她说,比起纵横江湖,她更想与你父亲携手到老。”
陈溱闻言,泫然欲泣。
沈蕴之放弃了快意江湖,求的不过是和心上人白头到老,可造化弄人,她亡故时,也才不过三十一岁啊!
宋司欢见状,连忙过来握起陈溱的手,跺着脚冲谢长松道:“爹!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谢长松看女儿一眼,面色不改。
“如今我还是这样告诉你,经脉可以修复,只是九死一生。”谢长松盯向陈溱,“你,究竟要不要治?”
那一瞬,陈溱想起了很多人。父母、哥哥、萧岐、师父、卢应星、顾平川,甚至是杨鸿化、范允,以及从未谋面的裴无度和云彻口中的梧东张家。
母亲为了和父亲携手到老而放弃了修复经脉,可最终还是沦为了砧上鱼肉。
陈溱当然想与萧岐携手一生。但首先,她得做她自己。
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她不甘活在任何人的羽翼之下。
“九死一生?”陈溱问。
谢长松道:“本来是九死一生,但有我在,就能掰成五死五生。”
“我这伤,最晚能拖到什么时候?”陈溱又问。
谢长松当她还是畏死,冷嗤一声道:“立春之前。立春过后万物复苏,人的周身经脉也会活络起来,到那时就难治了。”
“好。”陈溱道,“前辈等我一些时日。”
谢长松沉吟片刻,又补充道:“说是立春之前,但你最好冬至之前便过来。”
陈溱颔首。
谢长松讶然,端量她一番,问:“想好了?”
陈溱拱手道:“届时要劳烦前辈了。”
谢长松却一指宋司欢:“不是劳烦我,是要劳烦她。”
陈溱看向宋司欢,微微一惊。
谢长松对宋司欢道:“丫头,你记住,是你要救她,不是我要救她。到时候采药、煎药、敷药、甚至是动刀、刮骨都得你亲自来,我不会碰。”
宋司欢颔首:“我知道了爹。”
陈溱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一暖,攥了攥宋司欢的手。
陈溱没有在杏林春望停留,她与父女二人辞别,纵马向东南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