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云蒸霞蔚。
满座宾客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今日刚及冠的小郡王迎着霞光一步步走过去,停在墙角处,把手递上。
萧岐这一伸手,泼天富贵,利禄功名全被抛在身后。可方才,他心中只想,自己若不立即答应,她就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无地自容了。
陈溱笑意盈盈,伸手去接,轻而易举就将萧岐拉上墙头。
萧岐望着她,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晚些再同你说。”陈溱道。
宾客们不敢再看,纷纷把目光移到了正宾和主人身上。
任无畏以手掩面,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淮阳王正颜厉色道:“下来!”
萧敦在孩子们面前向来慈和,可今日高朋满座,胜友如云,萧岐这般胡闹,委实让整个淮阳王府难堪。
萧岐尚未回答,陈溱却率先扬声道:“我偏不!”
说罢握紧萧岐的手,转身施展轻功。萧岐回首望了一眼,并不犹豫,只紧紧跟着陈溱。
两人在夕阳金辉中执手相望,天地万物都为之失色。
宋华亭怒容满面,冲左右道:“给我拿下!”
可今日萧岐行冠礼,府中高朋满座,府兵多数守在外围。宋华亭这一声令下,近处的守卫追不上,远处的守卫听不到,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人翩然离去,渐渐消失在一片灿然霞光里。
两人渡过烟波湖,隐于闹市之中。
“开心啦?”萧岐问道。
“那当然。”陈溱嫣然一笑,又歪头对萧岐道,“倒是你,想清楚啦?”
“想什么?”萧岐疑道。
陈溱佯装惆怅,长叹道:“你今日跟我走,以后怕是讨不到郡王妃了。”
那老太监的话陈溱听得一清二楚,她心知萧岐不会从命,但还是忍不住打趣他。
陈溱今日之举虽说出格,却也正好遂了萧岐的心意。萧岐明白母亲绝不似师父那般好说话,陈溱那时若没有站出来,他也会当着满座高朋的面说自己只娶她。
想到此处,萧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笑,索性耍赖道:“怎么办?”
能怎么办?陈溱稍一挑眉,在他耳畔道:“我本来打算先带你回落秋崖,现在想想,择日不如撞日。”
萧岐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
陈溱便问:“你想在哪拜天地?”
金乌既坠,华灯初上,身畔人握着他的手,眼中映着星光灯火,萧岐这回真的愣住了。
陈溱笑道:“怎么啦?”
萧岐心跳怦然,半晌,问:“试钿钗礼衣吗?”
两人刚从淮阳王府逃出来,任谁也想不到他们还会回去。
此时观礼宾客已尽数散去,萧岐先将陈溱带回自己房中,又去堆放贺礼的院中取来那只镂金描翠的木匣。
陈溱结过木匣,在里间试了半晌,忽道:“你进来。”
萧岐掀开重重帘幕,只见屋中灯光荧荧,陈溱穿着深衣,双手举起一片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翠色绸缎,问他:“这个怎么穿?”
男女礼服形制不同,命妇礼服又向来繁复。萧岐端详片刻,也犯了难。
陈溱便将翠绸搁下,拿起一串琳琅环佩,问:“那这个呢,怎么戴?”
萧岐翻来覆去看了好大一会儿,仍是手足无措,只好道:“我去叫小妹。”
陈溱禁不住掩唇笑道:“这么猖狂?”
他二人本是偷偷回来,这下可好,连小郡主都要惊动了。
“都已经这么猖狂了,还怕什么?”萧岐搁下环佩,理了理陈溱鬓发,又道,“等我回来。”
“好。”
冠礼被搅和,瑞郡王本人还跟那捣乱之人私奔了去,淮阳王夫妇面子挂不住,早已闭门谢客。
小郡主却乐得开心,忙活了一天也不觉得累,正在屋中素手调香。萧岐突然进来,将她吓了一跳。
萧湘正要唤他,见萧岐将食指竖在唇前,便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听毕萧岐的来意,萧湘惊道:“就在今日?”
萧岐颔首称是。
萧湘喜不自胜,压低了声音道:“快带我去!”
萧湘不愧是自幼养在王府深闺的小郡主,不出半刻便将陈溱穿戴整齐。
她边唤萧岐进来,边扶陈溱坐到镜前。萧湘看着镜中那精致英气的面庞,忽伤怀道:“倘若娘将我生在江湖之中,我也能像嫂子一样,去找自己喜欢的人吧。”
陈溱被这声“嫂子”喊得面颊一热,待听明白萧湘说了什么后,又温声劝道:“我瞧你母亲十分疼你,想必也不忍心让你早早出嫁。”
“不说这个。”萧湘知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便抿抿唇将哀怨咽回腹中,又问刚进来的萧岐道,“有胭脂水粉吗?”
“我如何会有?”
“算了,嫂子本就生得好看,不必用这些。我给嫂子梳发髻吧!”
陈溱开匣时便瞧见一顶金光灿烂的攒珠凤冠,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她萌生退意,道:“不梳也不打紧的。”
“不行,一定要梳。”萧湘将螺钿、金钗、凤冠尽数搁到桌上,又道,“钿钗礼衣钿钗礼衣,本就有‘钿钗’在里面 。礼衣繁复,若无钿钗相衬会显得格格不入。今日是好日子,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陈溱与萧岐相视而笑,便由着萧湘来了。
萧湘为陈溱梳着头,还说起了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萧岐便对她道:“上月还说不想嫁人,怎么今日连这些话都会说了?”
“我是不想随随便便嫁人,又不是……”小郡主双颊微红,垂下脑袋蚊声道,“又不是不嫁了。”
一炷香后,萧湘为陈溱梳好发髻。
大邺婚服讲究“红男绿女”,萧岐身上的绛衣玄裳与陈溱这身翠色礼衣恰与此相符,倒真像是一对新人。
陈溱和萧岐与萧湘作别,提了坛酒,纵身离去。
小郡主望着夜幕中两个携手远去的身影,喟然叹道:“人生快意事,大抵如此吧。”
烟波湖畔没有宵禁,灯光映照下,湖面金波粼粼。
陈溱与萧岐来到风雨桥上,各自斟满了酒杯。
“第一杯酒,敬天地。”陈溱道。
两人一同将酒洒向地面。
“第二杯,敬我爹娘。”陈溱说罢,将酒倾入湖中。
萧岐举杯,朝淮阳王府的方向遥遥一举,也道:“敬我爹娘。”
两人相视一笑。
陈溱举起第三杯:“敬你,敬我。”
“敬往日风雨,敬今朝良辰。”萧岐与她碰杯,一同饮下。
刚放下酒坛,不远处忽传来孩童的声音:“新娘子!”
陈溱一怔,转身去瞧,只见六七个垂髫稚子正提着花灯看向自己。
寻常民女只有在出嫁那日才会穿华服、戴凤冠,也难怪孩子们会认出来了。
而孩童们见她转身,也是一片欢腾。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凑到陈溱跟前,仰头问道:“姐姐,你是新娘子吗?”
陈溱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道:“姐姐是新娘子呀。”
孩子们大喜,齐齐伸手道:“喜糖!”
陈溱顿住,转头望向萧岐。萧岐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有。
陈溱眼珠一转,缓缓站直身子,拉起萧岐便逃,留下一群小朋友目瞪口呆。
秋夜微凉,夜色如水,陈溱带着萧岐从风雨桥奔到春水馆。春水馆今日闭馆谢客,陈溱却推门而入,径直将萧岐带回房中。
案上摆着对儿红烛,显然是早就备好的。萧岐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欣喜舒畅。
陈溱抽钗、卸钿、摘冠,拉萧岐坐到榻前,双手按着他的肩往下压,说道:“快躺好。”
“在这里?”萧岐想起上月两人从榻上跌落的样子,有些不太确定。
“对啊。丽娘说这种时候受不得惊吓。”陈溱眨眨眼,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指了指坚实牢固的榻脚道,“你放心,这是张新榻,你可不要再乱抓了。”
萧岐垂睫,故作无辜道:“我觉得,我现在就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真吓到了?”陈溱稍倾身,按上他领口,“我瞧瞧。”
指尖将外袍剥开一道窄长的豁口,从颈蔓延到腰,露出里面的墨色深衣。
就在陈溱准备故技重施再剥一层的时候,萧岐忽支着身子坐起,握上她正要图谋不轨的手,低声又问了遍:“你确定?”
陈溱眨了眨眼:“你觉得我在吓唬他们吗?”
“他们”,指的自然是在淮阳王府中观礼的人。
萧岐心中暗想,陈溱大概不知道自己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频频眨眼。他望着她,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激我?”陈溱说着便去剥那件深衣,“我可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萧岐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被他一笑,陈溱终于露出一丝羞怯,但转瞬就把触到萧岐深衣的手一攥,顺势提起他的衣襟,毫不犹豫地俯身朝他嘴角吻去。
轻柔绵密,像绒毛在唇间轻扫,莫名有些痒,从唇齿痒到心口再到腰腹,让人想要做更多的事去纾解心中的欲想。
于是萧岐伸手抚上她的发丝,顺势扣住她的后脑,唇间逸出细碎的水声。
陈溱手中捏着的布料已经滑落了大半,蜷起的小指贴在萧岐微敞的领口上,而虎口则抵在自己身前。
呼吸声也渐渐急促起来,夹杂着几道从肺腑间逸出的、难以言说的低沉声响。
两人稍稍分开时,陈溱已经整个趴在了萧岐身上。她撑着褥子起身,便瞧见他们二人皆是衣衫半解,罗带微松,瞧起来比刚才更糟糕了些。
身体也比方才更奇怪了些。以往亲吻过后心神都是无比的愉悦,如今却生出些不可言状的遐想。
陈溱凑到萧岐耳畔,呢喃了几句,像是在问他什么。
“不行。”萧岐斩钉截铁。
陈溱却道:“你已经跑了两次,若换其他的,我可不放心。”说罢便找了一个较为满意的位置坐下。
谁知刚坐好,萧岐便哑声道:“你先……往后坐一点。”
陈溱有些无措,紧忙后撤,险些挪到他的膝上。
萧岐缓缓坐起来,把下颌抵在陈溱肩上,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溱大惊,偏头看他:“真的吗?”
萧岐垂着睫,语气十分坚定:“嗯。”
“丽娘分明说这样是可以的。”陈溱蜷起手指点着下颌,“嗯……其实,我从前在揽芳阁的图册上也见过不少。”
萧岐下意识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刚出口,他便觉得将这句话用在此处不甚合适,但也来不及收回了。
陈溱往后稍倾,朝他眨眨眼,道:“但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做到。”
萧岐也说不上来她这么自信是好还是不好,实际上,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脑子十分混沌模糊,但又不得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萧岐想了想,道:“还是先熟悉熟悉吧,我总觉得你不是很明白……”
陈溱微微挪开,让两人之间有了点距离,她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才问道:“怎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