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雁早为陈溱打点好了行装,执起她的手道:“我会命人留意淮州这边的动静,一有消息便给你传信。”
今日离别,钟离雁的脸色比以往都凝重,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看得陈溱心中发慌。
陈溱记着谢长松的话,明白自己此行生死未卜,便按捺住心中的怅然,温声对钟离雁道:“多谢师姐。”
钟离雁望她良久,道:“多多保重。”
方才陈溱与萧岐出来时携手并肩,眉语目笑,亲昵之态溢于言表。余未晚和丽娘本想起哄,可见到这离别之景,全都忍了下来。
陈溱和萧岐牵马出城,回望山光水影中的重重楼阁,竟有隔世之感。
两人相视一笑,策马向俞州奔去。
说来也怪,他们出来这么久,一个淮阳王府的追兵都没瞧见。冥冥之中,好似所有人都在为他二人放行。
“你还没说,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萧岐问道。
陈溱巧笑:“想赶在昨日劫你。”
萧岐仍是望着她,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陈溱唯一抿唇,“谢前辈说要先备些东西,我便与他相约冬日再诊治。”她看向萧岐,又道,“这段时间左右没有别的事,我便按照约定找你了。”
萧岐这才信了几分。他本想说届时陪陈溱一同前去,可想起当日在青云山上对师父的许诺后,又微微低眉。
“怎么?”陈溱问。她心中忐忑,生怕萧岐看出什么端倪。
”
无事。“萧岐道。
他遥望西北,心想,只希望今年秋天,边关莫要起战事。
往日里陈溱并不贪恋美景,可这一路上,莫说胜景古迹,就连听到旁人说哪里的木芙蓉秋海棠开得好,她都要拉萧岐去瞧瞧。
这般走走停停,两人回到落秋崖已是月底了。
沈窈不认得萧岐,唤完“姑姑”后还极有礼貌地叫了萧岐一声“叔叔”。
陈溱乐得前仰后合,抱起窈窈道:“什么叔叔,要叫,要叫……”她顿了两次,双颊一热,竟说不出口。
倒是赵弗笑盈盈接道:“要叫姑丈。”赵弗并未见过萧岐,可她兰心蕙质,一眼便瞧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窈窈十分好学,跟着母亲唤道:“姑丈!”
这甜甜糯糯的一声让两人都听红了脸。
按照俞州的风俗,三日归宁时,侄儿侄女唤了姑丈,姑姑和姑丈是要回礼的。两人今日没有带礼物,陈溱便对窈窈道:“姑姑明日带你去镇上逛,好不好?”
沈窈忙抱着陈溱脖子道:“好!”说罢,还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陈溱带萧岐回到自己屋中,仔细收拾了一番,道:“哥哥当初定没料到我会带人回来。这床榻虽小了些,但挤一挤还是可以睡下的。”
年初,陈洧重修落秋崖时,按照陈溱幼时闺阁建了这间竹舍,屋中自然不会放置供两人睡的宽榻。
见萧岐在四处打量,陈溱抬手按着他双肩,偏头笑道:“怎么,不乐意?”
萧岐微微一笑,道:“得偿所愿,欣喜若狂。”
陈溱被他逗笑,偏头问道:“何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了?”
“我少时从未想过有这么一日,能摆脱皇族宗亲的枷锁、玉镜宫弟子的身份。”萧岐握起陈溱一只手,又道,“若边关无战事,我真想同你就此归隐。”
陈溱微微一怔,低下眼眸,心想,只希望一切顺利,自己能安然走出杏林春望,报得家仇,然后真正地与他携手过恣意江湖的日子。
暮色四合时,陈洧带着程榷和一众弟子上崖。
陈洧见到萧岐便是一愣。倒是萧岐,这几日与陈溱朝夕相对,举止大方了不少,率先唤了声“哥哥”。
陈洧来回打量两人,随后认命一般拍了拍萧岐的肩,道:“好,好。”
阔别半年,程榷长高了些,与身后那群半大孩子站在一起,还真有几分大师兄的模样。
程榷瞧见陈溱便上前打了招呼。陈溱与他寒暄过后,问道:“听晚娘说,玉成托你给我带了信?”
“嗯。”程榷道,“放在屋里,我这就去给师叔拿。”说罢便要回屋取。
“不急。”陈溱拦下他,笑道,“你娘早就备好了饭菜,吃完再去。”
程榷点头,陈溱便携萧岐随陈洧一同去往后厅。
厅中摆着三张圆桌,除赵弗身子不适在房中歇息外,其余人均在此处用饭。
陈溱上次回来并未停留,算来,这是她头回与落秋崖十四代弟子坐在一起。
这些弟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不过九岁,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富贵人家衣食无忧,不愿让儿子跟着江湖草莽吃苦,可穷人家却是有口饭吃便行的。
最大的那个叫王宝。他爹娘生了六个孩子,实在养活不了,便留下长子,让这个二儿子跟着陈洧谋生计。
“王师弟平时最用功,好几日起的比我还早呢!”程榷夸道。
后厅不大,王宝就坐在旁边那桌。他听见程榷夸他,也不回应,只是闷着头吃饭。
王父王母留下长子是为了继承家业,留下其余四个是因为他们年纪尚小。可这样,未免对次子太过残忍了些。
陈溱看向王宝,道:“我当年拜入师父门下时也是十五岁,他如此刻苦,日后必有所成。”
王宝筷子一顿,抬头往这边瞧了一眼,继续埋头吃饭。
最小的孩子叫李小豆,八年前浑邪南下,他爹被征去参军打仗。
他娘从冬盼到春,从春盼到夏,最后只等来官府的一纸文书、几块碎银,连一件遗物、一封家书都没见到。
“我娘说,现如今天下不太平,男儿长大是逃不过打仗的。与其任人宰割,不如从小学些本事,将来还有几分把握能活着回来。”李小豆道。
寻常百姓被征去从军,哪敢妄想一将功成封侯拜相?他们求的,不过是活着回来罢了。
陈溱喉中一哽,心里尽是说不出的滋味。
百年来,边关的确戎马倥偬。
所以武帝以太子之尊亲征西北,长清子率玉镜宫驻守恒州,萧晔点将讨胡禄,萧敛征兵伐浑邪。
所以妙音寺护黎民于西屏山,所以剑庐杀敌寇于安宁谷,所以她的父亲屡屡带领弟子前往恒州,一去便是数月。
西北就像是大邺的一个创口,三代帝王、数位名将、千万士卒医治了近百年也未能使它愈合。
陈溱望向萧岐,忽见萧岐也在看她。
那日在烟波湖的小渡船上,萧岐说,苍云山西麓有河谷,他想亲眼看看塞上江南。如今,陈溱也想看一看那个几代人追逐了数百年的塞上江南,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晚间,陈溱萧岐二人在屋中秉烛夜话。
“玉成说,那些人的确是十几年前闹饥荒时搬到柳家庄的。”陈溱道,“柳天禄平日里便喜欢帮衬村民,那些人新到村子里,柳天禄便和他们走得近了些。”
萧岐道:“柳天禄许是因为察觉到了那些伶人的身份,才遭此横祸。”
“我不明白。”陈溱皱起眉头,“顾平川的母亲与当今皇帝是同胞姐弟,他为何要帮着梁王旧部呢?”
一母所出的皇子固然还有因夺位而相斗的可能,但安泰是公主,她最能依靠的便是自己的亲弟弟。
“此事恐怕得亲自问他。”萧岐道。
见陈溱仍是愁眉不展,萧岐抚了抚她的眉心,道,“早些歇息,等养好了伤,我陪你去梧州打探打探。”
想要查清梁王旧案,就必须得去一趟梧东张家。
陈溱明白自己苦想无益,叹了一声,又道:“信中还说,东海上有异动。”
萧岐一怔,问:“是瀛洲那边吗?”
陈溱点头。东山与东海相邻,碧海青天阁又尤擅航行,这消息应当不会错。
“听师叔说,明裕被押回熙京后,瀛洲国君曾派使臣前来议和。”萧岐道。
“结果如何?”陈溱问。
萧岐摇了摇头,道:“陛下要他们以岁贡和岁币来赎,瀛洲使臣不肯。”
陈溱冷哼一声:“瀛洲人在东海上烧杀戮掠,早已引起众愤,如今想要回他们的皇子,哪那么容易?”
“明裕性子十分刚烈,被押往熙京时,多次想要自尽,所幸都被拦了下来。”萧岐道。
大邺留下瀛洲皇子的命,就是要用他作为筹码。可如今看来,瀛洲国君似乎并不在意儿子的死活。
提起明裕,萧岐便想起那枚狼牙,想起有戎和北祁。他的眉头一点点攒紧,被烛光映出一团黑影。
陈溱见状,搁下书信,拉起他的手道:“方才还说让我早些歇息。”
萧岐收慑心神,握上她的手道:“好。”
翌日清晨,两人带着沈窈来到镇上。
这座小镇和十多年前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摆摊卖东西的人都换了新的面庞。
陈溱走在街上,想起当年与母亲一同闲逛的情景,不由神思恍惚。
赵弗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行动愈发不便,许久都不曾带沈窈出来。是以沈窈到了镇上,瞧什么都新鲜,陈溱和萧岐又惯着她,没一会儿便帮小家伙拿了许多好东西。
买糯米糍时,老阿婆瞧瞧沈窈,又瞧瞧陈溱,笑眯眯道:“小姑娘跟娘长得真像哟,一样的俊!”
陈溱知她误解,不禁笑道:“我哪里生得出这么可爱的小丫头?”
俗话说“外甥像舅,侄女似姑”,看来不假。
到了午时,三人在街边饭馆用饭。
“今年可真是冷啊!”隔壁桌的老汉将双手插在袖筒里,打了
个寒颤。
另一人道:“这人冷不打紧,就怕庄稼冷。今年冷得早,听说恒州都有霜冻了。”
“可不是吗?庄稼在地里还没来得及收,就来了霜冻,这谁遭得住?唉……恐怕又要闹灾了。”
萧岐闻言,手中竹箸一顿。
恒州收成不好,有戎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去。往年,若没有攒够过冬的粮食,有戎便会南下掳掠,大肆扰境。
见萧岐久久不动,陈溱覆上他的手,道:“我说不许淮阳王府和玉镜宫的人见你的话可不能当真,你若想去,便去吧。”
萧岐心中一暖,握住陈溱的手。他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
回到落秋崖后,两人时而带沈窈玩耍,时而指点落秋崖弟子,日子当真是悠闲惬意。
陈溱每日乐此不疲地给萧岐讲述自己幼年的事,萧岐总是津津有味地听着。两人一同上山摘果,下河摸鱼,倒比陈洧每日练功的弟子们更像小孩子。
十月十三那日,落秋崖上刮了一天的寒风,入夜便下起了雪。
翌日放晴,屋外已然白雪皑皑。陈溱带着沈窈玩了半日雪,午后与萧岐闲坐下棋,不知不觉已是薄暮冥冥。
雪后崖上极静,倏忽传来一声马嘶。萧岐手指一顿,棋子落地。
萧岐向窗外瞧,只见一夜之间被风雪摧残得光秃秃的老银杏下立了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赫然便是紫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