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殿穹顶荧光闪烁,朔月萧溯缓步走到灯前,身上黛色衣裙明光点点。
她点燃笺纸,道:“萧敛果然调离了梁州守军。”
满月伯甲、上弦月仲乙、下弦月叔丙纷纷赞道:“少主料事如神!”
萧溯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奉承,问:“武曲堂堂主之位仍空缺着吗?”
伯甲道:“是,自去年孙开阳死后,就一直空着。”
萧溯点头,吩咐道:“命王玉衡和李摇光率廉贞堂、武曲堂、破军堂所有门徒
前往梁西,势必夺取梁西三城——季天璇回来了吗?”
“还被关在淮阳王府。”叔丙答道。
“罢,即便回来也用不得了。”萧溯又道,“命杜天枢左天玑二人率贪狼堂、巨门堂、禄存堂坐守独夜楼。向天权率部分文曲堂门徒与你我四人一同去东边走一趟。”
伯甲、仲乙、叔丙皆露兴奋之色,一齐道:“是!”
萧溯微微一笑,仰首望着大殿穹顶,道:“走吧,我许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梁州波云诡谲,千里外的恒州却是一片腥风血雨。
苍云山脚绵延数里皆是明晃晃的火把,火光焚天,浓烟弥漫。士卒们披坚执锐,一声声气冲霄汉呐喊遮住了利剑破风,盖过了金戈交鸣,甚至淹没了悲呼垂涕。
这是今年西北大营与有戎的第九次交锋。
因西北守军熟知苍云山一带地势,裴远志便派副将张采与魏季贤率两千精锐趁夜色渡过南侧十里沟,倍道而进,绕到苍云山阳,以切断有戎退路,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然而,张采和魏季贤的人刚到苍云山脚下,还没站稳阵脚就被有戎探子发现了。
浑邪单于在草原上有“小胡禄”之称,绝非等闲之辈。原来,有戎占据苍云山后,顺带占领了山腰上的营地,在西北大军曾驻营的地方安营扎寨,以苍云山为据点,加强附近守卫。
那时,张、魏二人想要与裴远志所率的西北大营主力前呼后应已是来不及。保险起见,只能撤退;若想破敌,唯有奇袭。
张采与魏季贤认为自己熟知苍云山地形,皆不想无功而返,便率军上山。孰料还没到山腰,就遭遇了有戎骑兵的埋伏。
有戎骑兵数以万计,又占据高地,座下的草原烈马扬蹄奔袭,被践踏至死的大邺士卒不下百人。马蹄沾满血污,夜色中充斥着腥气。
眼看退到洛水与十里沟的交汇处,有戎骑兵仍步步紧逼,魏季贤便一夹马腹冲到了最前方,朴刀直斩有戎领头军士而去。那军士见状,忙以马刀回击。两兵相交,火星四溅。
四周有戎士卒见状,纷纷将马背上的绳索朝魏季贤掷来。绳索首端系着活结,接二连三套住了魏季贤的朴刀、手臂、马头。有戎士卒握紧绳索,用力拧扯。
魏季贤左手摸出匕首,刚挑断臂上绳索,手腕就被朴刀带着向外侧猛折。只听“咔吧”一声,他的右腕已然脱臼。
这时,魏季贤面前那名有戎士卒立即策马上前,挥起铁斧就要将他右臂斩下!
有戎人喜食牛羊肉,铁斧常被用来剁牛羊骨头,斩断人的臂膀自然不在话下。
张采见状,趁那有戎士卒挥斧时以枪-刺其右腋,高呼:“撤!快撤!”
箭矢如雨,魏季贤抬起右臂抹了一把脸上汗水,左手握紧缰绳,率残军东退而去。
血污迤逦,从苍云山脚一直拖到洛水之畔,不知又有多少春闺的梦里人化作河边枯骨。
寅时,张采和魏季贤率军回到营中,两千精锐损失近三成。
寅时,本是裴远志定好的突袭时间,全军将士披坚执锐严阵以待,却等来了前锋败北。
裴远志有腿伤,平日里便不爱走路而喜欢骑马。此时,他正身披战甲,骑着狮子骢,冷眼看着落败归来的两千精锐。
张采出身梧东张家,是当朝太后的堂侄,在营中颇有面子。他知道众将士兵败羞愧,便率先下马,仰首向裴远志禀道:“大将军,有戎布防谨慎,我们刚到苍云山脚下就被发现了,夹击之计恐行不通!”
裴远志何等精明,他注视着张采,仔细端量,像是在寻找什么。
魏季贤早就下了马,他不敢抬头,只看着裴远志的革履和马鞍,唤了声“师父”。
裴远志偏过头看他,见他右腕红肿不由讶然,默然片刻后,道:“你去我帐中等着,我命人传郎中过去看看。”
魏季贤稍显惊愕,抬头向裴远志道了谢,这才回到营中。
“他们办事不力已经惊动了有戎,今夜再战恐难取胜。”裴远志低声对身侧人道。
他身侧那人骑了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披玄甲,手提长刀,正是萧岐。
萧岐微一点头。裴远志便下令道:“先回帐中!”
将军帐中仅有一条长几,一方沙盘,一面屏风,一张行军床。裴远志命魏季贤坐在床上接受郎中诊治,自己则与萧岐站在沙盘前仔细梳理战况。
“还有最后一个险招。”裴远志用不知从哪里折下来的酸枣枝点了点沙盘上的城楼,“退回城中,死守槐城。”
萧岐眉头顿皱:“不可。”
裴远志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又晃晃悠悠地走近了些,指着“槐城”的“城墙”和“护城河”道:“师父当年连烽垛以为城,引洛水以为池,如今槐城既有金汤城墙又有洛水天堑,不愁抵挡不了有戎袭击。”
萧岐依旧不以为然:“退到槐城,就真的退无可退了。”
“可咱们已经吃了六场败仗了。”裴远志盯视萧岐,“我的好师侄,我的瑞郡王,粮是会用尽的,兵也是会死完的!不退,咱们只会输得更快!”
帐中烛光微弱,萧岐看着裴远志那张不再意气风发的面庞,恍惚间记起了陈溱所言,想到了无妄谷底那个翩然红影。他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裴远志当自己吓到了他,眼珠一转,正要解释,却听萧岐道:“师叔,师祖当年之所以加固槐城城防,是因为这座城门后面不只是槐城,还有恒州,有整个大邺。槐城若失守,还有什么能阻止有戎南侵?再者,熙京传来消息,陛下已从梁、梧二州调来援军,一举击溃有戎未尝不可。”
将军帐中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屏风后的行军床上传出“咔吧”一声,这才打破沉寂。
魏季贤自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故意抬高了声音道:“多谢!这正骨的手法当真老练,一下就能活动了!”
又听那郎中道:“将军莫要乱动,这伤须得静养。”
魏季贤连连答应。
裴远志负手踱了几步,深呼一口气,道:“好,那便依你之言。”
帐中又是一寂。
裴远志执掌西北大营多年,向来说一不二,魏季贤和萧岐都心知肚明。如今萧岐贸然前来西北,既无圣上旨意又无督军官职,裴远志与他商议不过是看在朝廷的面子上礼让小郡王三分,若要让他对萧岐言听计从,那断然不可能。
果然,裴远志走到萧岐面前,紧紧盯着他道:“那便由你指挥,再战一次。若不能取胜,立即退回槐城!”
如此一来,即便兵败,也不是他定西大将军无能,他自可将罪名尽数推到这个不请自来的小郡王身上。
萧岐明白裴远志的顾虑和算计,但他仍道:“好。”
走出帅帐时,明月将落。萧岐望着天际隐约露出的一线微光,千思万绪一齐涌上心头。千里之外,她应该已经看到日出了吧。
陈溱这半个月在杏林春望可谓受尽“折磨”,着实无暇欣赏明月朝霞了。服药针灸都是小事,苦的是破肌和敷药。
经脉是无形之物,但谢长松说“有无相生”,经脉也有可依托的有形之物,想要修复经脉,先得修复它所依托之物。
谢长松说得云里雾里的,陈溱也不能全然理解,心想:“不过是用刀剪划破肌肤,我只当刮骨疗毒便是。”
但宋司欢为她划开肌肤施针诊治时,的确取出不少淤血,想来谢长松这疗法确有奇效。
不过,陈溱本就散去了一身内力,如今又多了好几处金疮,便倍显虚弱。
宋司欢一大早就煨了滋补的汤药,趁清晨给陈溱端来。汤汁雪白细腻,入口鲜美,整个人也暖洋洋的。
陈溱搁碗时,屋外隐约传来宋晚亭清脆的笑声,她便问宋司欢道:“石刻的事,你问过了吗?”
“问过了。”宋司欢道,“可我爹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娘更是不明所以。”
陈溱点点头,又问:“你母亲是不是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或是十来岁的少女?”
“有的。”宋司欢一顿,
心中生疑,看向陈溱问,“姐姐的意思是?”
“我也不太确定。”陈溱道。
这几日听到宋晚亭的笑声时,她总回想起十五岁那年在拂衣崖下的竹林中初见师父的情景。那时师父穿着红裙,踩着木屐,也是这般笑,也是这般觉得自己仍是十六七岁……
陈溱轻叹一声,道:“但总觉得你母亲的毒与我师父所中的‘无妄’有些许相似,可惜‘无妄’至今未解……”
“呵,无妄。”
一道声音打断两人思绪。陈溱抬头去看,只见谢长松推门而入,道:“不过是内子闲来无事种的几朵花,竟难住了他们二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