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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天狼啸交锋结阵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55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东门守卫听闻两人要进城,皆露出诧异的目光,更有人小声嘀咕道:“平地不走爬大坡,莫不是傻子?”

陈洧却毫不在意,拉着王宝在众人注视下阔步进城。

裴远志率兵在城外作战,槐城城内也充斥着紧张。

军营不可一日无粮,后方的粮草运输还需要时间,槐城城内的粮食全都紧着前线,百姓们只能排着长队到官衙门口领那一点点果腹的麦饭和粟。

一名六十来岁的老汉刚领完粮,双手颤颤巍巍地捧着不到一拳的麦、粟从两人面前走过。

王宝看得心惊,小声问陈洧道:“师父,他吃得饱吗?”

陈洧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说“吃不饱”还是“不知道。”

“师父,我听闻无名观的道长们曾来恒北施粥,为什么不见了呢?”王宝问。

陈洧道:“因为如今的槐城只许进不许出,无名观弟子再多,也不能这样一个个地送进槐城呀!”

“为何不让出城?”王宝又疑道。

街上,老老少少来来往往。

“因为,当敌人兵临城下时,槐城的乡亲父老就是最后一道防线。”陈洧道。

王宝肃然起敬。可不出半刻,当瞧见墙脚下挤着的十来个形销骨立的少年时,他忽然想起在家中的日子。他是次子,有一个哥哥,四个弟妹,爹娘仅有四亩薄田,一家人从年头饿到年尾。

王宝分明不饿,可回忆起旧事,他的肚子还是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不由皱起了眉,双唇紧抿。

陈洧察觉到王宝神情不对,垂首看向他,问:“怎么了?”

“弟子愚钝。”王宝微一施礼,“在落秋崖时,程师兄常给我们念书听,弟子隐约记得昌黎先生曾云,‘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现’。如今槐城父老连饭都吃不饱,又怎能上阵杀敌呢?”

陈洧深深地看着他,缄默良久。直到将王宝盯得有些慌张时,他才缓声开口:“的确如此。他们不会一直饿着百姓,关键时刻,他们会给百姓发粮。”

陈洧远眺城楼。槐城西门高十七丈,因常年受兵燹摧残和风沙侵蚀,墙面已略显斑驳。

“战争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残忍。兵临城下之际,若守将不仁,甚至有可能——”陈洧一顿。

“有可能怎样?”王宝的心突突直跳,他莫名觉得师父会说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陈洧道:“若守将不仁,轻者强逼百姓上城墙御敌,重者掳杀妇孺以充军粮。”

“啊!”王宝不由惊呼出声。

陈洧本不想这么早与王宝说这些,可如今两人身处边陲,这血流漂橹、功成骨枯他早晚都要知道。

王宝缓了许久,看向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时,眼中满是怜悯。他低声问陈洧:“边陲这么艰苦,他们为何不走?”

陈洧道:“想走的,能走的,早就走光了。留下来的这些人,要么不愿走,要么不能走。”

“啊?”王宝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洧轻拍他的肩,道:“走,我带你四处看看。”

槐城外,十里沟,西北大军扎寨处。

魏季贤负了伤,近几日自然没什么任务。他闲来无事,走到沟底,掬了捧冰凉刺骨的河水,一股脑泼上面门。

面颊冻得发烫,心中的愁怨却仍难消解。魏季贤放下手臂,在冰凉清澈的河水中看到另一个隐约的人影,他蓦地定住。

“不嫌冷?”裴远志问。

魏季贤既不起身也不回头,只盯着自己的手臂道:“弟子掌心本就有旧伤,如今臂上又添新伤,这条胳膊怕是废了。”

裴远志盯魏季贤半晌,忽一把提起他的后衣领:“起来!”

岸边卵石光滑,魏季贤冷不防一个踉跄。

裴无度骂道:“那浑邪废了一条手臂,不也成了有戎的单于,带领他的草原骑兵将你我赶到了这十里沟?你这条胳膊还能抬能举,窝囊给谁看?”

魏季贤生性自傲,平日用鼻孔瞧人,此时被裴远志破口大骂却垂着头一言不发。

河堤寒风掠面,裴远志本想多骂两句,脑中一些经年的记忆却被骤然吹醒。

当年云倚楼逃出有戎营寨回到洛水边时,四周也是这样的风,凛凛瑟瑟。胡禄是她杀的,浑邪的手臂一定也是她给废的。她当真是一人可抵千军。

谷底无日月,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片刻后,裴远志忽问:“我当年丢下你独自离开青云山,你恨不恨我?”

魏季贤一怔,偏过头道:“弟子不敢。”

“不敢?”

魏季贤低着眼:“弟子安身立命的本事皆是师父所授,岂敢心生埋怨?”

裴远志闻言默然,抬首望向苍云山顶那团翻滚的阴云。

与此同时,槐城城内,陈洧带王宝看过了城东百姓,又向城西走去。

王宝问:“师父,方才村子里那些百姓就是‘不愿走’的人吧?”

“不错。”陈洧道,“这些村民世世代代生活在槐城,即便战火将至,也不愿背井离乡。”

百姓大都是淳朴的,他们一辈子眷恋故乡的山川河流,宁愿守着贫瘠的土地艰苦度日,也不肯在丰饶的他乡漂泊辗转。

与城东村寨不同,槐城城西是一片密密匝匝的土坯房。严冬寒风侵肌,这几日又没有大太阳,土坯房门口的棉门帘却卷得老高,窗户也敞开着。

透过门窗,恰能看到一个个引绳、捻线、摇缫车的缝工绣娘。他们的脸颊通红,手上生了冻疮,却还往门口窗边靠,生怕瞧不清手里的丝线棉布。

“师父,他们……”王宝睁圆了双眼。从前在家时,他并非没有见过母亲带着妹妹织布缝衣。可这么多人一起做针线活的大场面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当地百姓,还有一部分则是被连坐流放的罪人亲属。”陈洧一顿,又道,“他们是给西北大营的将士们做衣裳的。”

陈洧说罢,遥遥望向东南,心想,也不知阿弗和窈窈怎么样了。

王宝闻言,再次看向那些缝工绣娘,道:“我明白了,他们就是‘不能走’的人。”

陈洧颔首。

王宝看着飞速旋转的繀车,又想起城西被白雪覆盖的田垄,和官衙门口排着长队领一丁点粮食的百姓。他沉吟许久,慨叹道:“如果没有战事,他们是不是会轻松一些?”

“如果没有战事……”陈洧喃喃重复王宝的话,又望向他,问,“你认为,如何才能让这世上没有战事?”

王宝思索片刻,摇头道:“弟子不知。”

陈洧握剑,用鞘在地上写了个“武”字,道:“止戈为武,唯有武能止戈。”

王宝看着地上的“武”字,若有所思。

陈洧继而道:“停止干戈,平息战争,这才是习武的意义,从军的意义。”

王宝为之一振。

“总有人要站出来守护这片土地,守护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陈洧低头看向王宝,“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嗯!”王宝挺直腰杆应道。

此刻,西门城楼上忽传出几阵浑厚的角声,天际盘桓的孤鹰一声长唳。

陈洧肃然而立,道:“开始了。”

申时,张采领精兵突袭,与有戎交战于苍云山南麓,痛失战马,败走十里沟。

日暮时分,蒋屠维在十里沟畔与有戎第一勇士巴特交锋,大败,率军逃往下游。

有戎王帐中,浑邪左手捏了只羊骨小旗,右手摩挲着颈间的狼牙吊坠,双目紧盯着沙盘上的一条“溪流”。

“大邺人向来狡猾,他们一败再败,恐怕有诈。”帐中一位长胡子老者说道。这老

者名叫斯勤,是浑邪亲封的讨邺军师,人称“长髯军师”。

却有人道:“再狡猾的兔子也逃不出雄鹰的利爪,有巴特在,咱们无需担心!”

有戎崇拜勇士,而巴特正是草原第一勇士。他是有戎人心目中无所不能的英雄,只会胜,不会败。

众人说不出结果,便一齐看向狼皮椅上的浑邪。

浑邪将小旗插在“西北大军营寨”上,捏了捏自己苍白单薄的右腕,眸中一道寒光闪过:“裴远志老奸巨猾,我又何尝不知?”

斯勤微微点头,道:“‘朋友们’还没有准备好,咱们不必急于一时。”

恰在此时,一名有戎士兵进帐报道:“巴特、巴特他们困住裴远志了!”

浑邪霍然起身:“什么?”

戌时,浑邪单于亲率骑兵长驱直入,急袭大邺西北军营寨。

此时营中已是一片狼藉——柴火、稻草和枪杆七零八落散了一地,路上随处可见破损的盔甲、衣裳和鞋履。四周静得出奇,营寨似乎早就被洗劫一空。

浑邪连掀十顶行军帐,别说人,就连尸首都没瞧见一个。他心中惊呼不好,勒缰掉头,下令道:“快撤!”

话音未落,远处腾地亮起火光,四周竟埋伏着数百张弓-弩!

突然,一支羽箭破风而来,浑邪挥斧猛劈,只听铿然大响,箭尖粉碎,铁斧凹陷,金屑迸射四溅。

浑邪眯起双眸,在夜色与火焰中见到一个年轻的身影——腰间长刀明锐,身上甲胄凛凛,手中强弓去势未收。

“是你!”浑邪喃喃道。

光启六年,浑邪杀翁叔,自立为单于。光启七年正月,萧岐赴西北边塞。他二人,也算是老对手了。

一切正如萧岐战前所料。裴远志镇守西北二十余载,是有戎两代单于头顶盘旋不去的阴霾。听闻裴远志被困,浑邪定会自乱阵脚。

先前诱敌深入的张采和蒋屠维一行早已在十里沟整顿完毕,只待浑邪深入就与萧岐前后夹击,在营中击杀有戎主力军。

再说那裴远志以身为饵,将巴特引入埋伏圈。有戎士卒只知他们围困了裴远志,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魏季贤一行已匿伏多时。

两千大邺将士遽然冒出,饶是巴特也吃了一惊。便在这瞬,裴远志回马搠枪,枪尖直指巴特左目。

巴特不愧是草原第一勇士,他霍然抬手握住枪杆,枪尖距他左目已不出两寸。裴远志拼力再刺,长-枪却纹丝不动了。

巴特将枪杆向上一翘,裴远志猝不及防腾空而起。电光火石间,裴远志丢下枪杆,脚踢马鞍,腰身用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稳稳地落在马背上。

此时巴特已丢掉长-枪抡起阔斧,排山倒海般朝裴远志袭来。裴远志拔出佩刀正面迎上。二人兵刃轰然相撞,猛烈的气劲迫使战马扬蹄高嘶。

而此时,两军也陷入了激战。马蹄翻飞,刀光闪烁,鲜血绽放,硝烟翻腾。混乱中,魏季贤不顾臂上金疮迸裂,强行拉开三石之弓,箭尖直指巴特眉心……

冬日天气干燥,又盛行西北风。萧岐因天时就地利,在营寨北面设伏,数百支火箭密密匝匝地射在营中稻草、柴禾、军帐、衣裳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浑邪一行既要避开烈火浓烟,又要寻找大邺军防御薄弱之处,登时手忙脚乱。

浑邪竭力厮杀,铁斧刚从一人肩头拔出就又嵌入另一人面门。他用左手使兵刃,力道速度毫不逊于寻常人的右手,反而出奇制胜,令人防不胜防。

眼见浑邪就要在火焰和浓烟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萧岐跨马冲入,手中长刀挥砍,步步逼近。玉镜宫本就以内力见长,萧岐内力沛然,刀刃未至,“朔云横天”激起的凛冽刀风已削到浑邪面前!

浑邪蓦然后仰,臂弯的套马索也朝紫燕脖颈掷去。

萧岐左手擒住绳索,右手扬刀一挑便斩断了浑邪的套马索。与此同时,紫燕已如利箭般奔到浑邪面前。

浑邪骁勇,扬起阔斧风驰电击。萧岐不落下风,“耀雪刀”势不可挡。

两人交手之际,斯勤将有戎士卒分成三个小队:第一小队紧守在浑邪周围,一队猛袭蒋屠维所守方位,最后一队分散突围。

为了诱敌深入,十里沟那一战蒋屠维一行人尽了全力,如今体力不济,难敌有戎骑兵猛击。

火光灼破夜幕,有戎久攻之下,蒋屠维驻守的西方果然露出破绽。

斯勤见包围圈已破,忙高声提醒浑邪道:“单于,莫要恋战!”

浑邪好战,但同时,他还有极强的忍耐力。若非如此,他也无法蛰伏十余载等待机会杀死自己的亲弟弟。

浑邪想逃,萧岐却不准。长刀步步紧逼,不给浑邪丝毫喘息之机。

浑邪盯着萧岐,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数年前城楼上那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他冷冷道:“就该趁你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宰了你!”

萧岐本就寡言少语,此时更不愿和浑邪作口舌之争。今夜,他心中只有一件事——堵住浑邪的退路!

斯勤见西边的突破口即将被大邺的援军堵上,而浑邪依旧被那小郡王困着无法脱身,便低声对身边的士卒叮嘱了一些什么。

不出片刻,就在萧岐再次扬刀时,不知从哪里冲出一名有戎士卒挡在浑邪面前。“耀雪刀”刀尖以雷霆之势从那人肩胛骨砍入,直斩到肋骨,

血雾喷射!

寻常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必然早已倒下。可这个有戎人凶悍异常,竟迎着耀雪刀扑到萧岐身前。

经这一番耽搁,斯勤已遣人将浑邪从西方突破口冲出重围。

“追吗?”张采问。

萧岐看着地上那个终于再也无法动弹的有戎士卒,点头道:“追到苍云山麓,不可上山。”

张采当即下令:“全军,乘胜追击!”

浑邪在夜色中骑行数里,好不容易赶到苍云山,又听先派出去的那队士卒报道:“单于,巴特受伤了!”

浑邪大骇:“伤哪了?”

“左眼。”那士卒道,“巴特的左眼怕是再也看见不了!”

浑邪捏紧颈前狼牙,眸中隐有寒光闪过。他猛夹马腹,奔到一处山石上,朝山下喊道:“萧岐,裴远志,你们听着,我定要踏平西北大军,血洗槐城!”

此时,西北大军旧营寨中大火已熄,东方天降破晓,片片雪花纷飞而下,仿佛要掩盖这遍野的战骨,这漂橹的鲜血。

旷野之上,寒风卷旌旗;苍穹之中,孤鹰逐飞雪。浑邪单于与西北大军之间有来有往的交战,至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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