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松与宋晚亭常在杏林深处对弈作画,枝头的杏花谢一茬、开一茬,转眼就到了年关。
徐怀生仍未转醒,宋司欢每每出谷探望,回来时总要用油纸包些年货,世外桃源经她一番装扮也有了年味儿。
陈溱肩背上的刀疤刚刚落痂,近两日还有些红肿疼痛,不宜四处走动。她在谷中左右无事,便拿了小褥盖在腿上,坐在窗前翻看医书。
宋司欢明白陈溱心中最惦念什么,所以每次前往市集都会打听打听西北战事。
“虽说月初的时候咱们大胜了一场,可方才在茶楼里,我听人说西北战事仍是胶着,苍云山还在有戎人手里。”宋司欢道。
陈溱搁下医书:“浑邪有备而来,这场仗定然不好打。”
“我不明白。”宋司欢用手指轻点下颌,“西北大营有槐城、有整个大邺作后援补给,可浑邪他们靠的是什么呢?”
陈溱也蹙起双眉。狄历草原远在沙漠之北,有戎能在苍云山驻守这么久的确奇怪。
“苍云山山巅常年积雪,有戎或许囤了不少牛羊肉。”陈溱叹息一声,又道,“西北边陲冬日苦寒难耐……但望战事早些结束。”
这时,窗外忽响起谢长松的声音:“你们两个处江湖之远还不忘操心边陲战事,是要做范公那样的圣人吗?”
陈、宋二人起身,谢长松也掀帘走进了竹屋。他对陈溱道:“战场上刀枪无眼、生死有命,你在这里牵肠挂肚非但帮不了他,反而劳损自己的身子。”
陈溱莞尔:“岂是说不记挂就能不记挂的。”
谢长松不再多言,将一张薄笺递给宋司欢,叮嘱道:“每日煎水,给她泡药浴。”
宋司欢接过药方,仔细瞧了几遍,揣入怀中道:“我明日就去抓药。”
谢长松负手点头。陈溱上前问道:“前辈,我身上的金疮已经恢复,何时才能开始修补经脉?”
“修复经脉?”谢长松打量陈溱一番,问,“你这一个月有没有修炼内力?”
陈溱摇头:“前辈的叮嘱,晚辈不敢忘。”
谢长松便道:“那你的奇经八脉应该已经疏通连贯了。”
陈溱错愕道:“当真?”她低头端量自己,只觉这具身体远不如从前强健。
从前,她能在数九寒冬习武练剑。可如今,即便是坐在屋内翻书,她也得在膝上盖着棉褥。
“你没有内力,当然感受不到。”谢长松说着走到桌边,示意陈溱转过身去,又将掌心抵在她后背。
陈溱顿觉一缕真气自后心涌入,在周身绵延流淌。因她体内已无真气与之相抗,那缕真气竟是畅通无阻,瞬时冲入四肢百骸。许久不曾有过这种感觉,陈溱又惊又喜。
谢长松及时撤掌,道:“经脉好比芦管,往破损的芦管里注水,只会把破口冲得更大,让它烂得更快。还好你听话,这些日子只静心修养。”
这一个月来,宋司欢处处谨慎,生怕弄出半点岔子。如今见大功告成,终于松了口气。
“多谢前辈!”陈溱忙拜谢道。
“别高兴得太早。”谢长松道,“你的经脉刚刚恢复,脆弱无比,不宜蓄气。”
陈溱心想,怪不得方才谢长松试探她时,只注入了一缕微弱的真气。她问道:“前辈可有疗法?”
谢长松却道:“养经脉的法子你早就知道了。”
陈溱恍悟:“是《易筋经》!”当初在妙音寺,觉悟大师授她秘笈时,曾说《易筋经》乃巩固经脉的圣品,只可惜重在养而不在治。如今她已完成了“治”,自然可以用《易筋经》来“养”了。
谢长松颔首,又提醒道:“即便经脉修复如初,你的内力也得重新修炼。”
“我明白。”陈溱道。
重新修炼内力对于习武之人是不小的打击。谢长松不喜与生人打交道,但医者仁心,他救治陈溱这么久,心底多少生出一些怜爱,便宽慰她道:“你也不必气馁。以你的悟性,修炼到三十岁,应该就差不多了。”
宋司欢脱口道:“这么久?”
“这还久?”谢长松反问,“寻常小儿五年内能修炼到‘登台境’已称得上是习武天才,更何况‘抱一’‘恍惚’?”
陈溱哭笑不得道:“多谢前辈。我已不是第一次修习,应当用不了那么久。”五六年,不知世事将有几番变迁呐!
见陈溱云淡风轻,谢长松想起了女儿对她的盛赞,便瞧着她道:“听说你在江湖上的名气不小。”
未等陈溱说什么,他又道:“你有这么大的名气,却没半点内力,出去以后定会遭人惦记,不如就在这里疗养身子,修炼内力吧!”
杏林春望与世隔绝,固然是养伤的好地方,可诸事未毕,陈溱断不能如谢长松宋晚亭这般归隐。年关将至,她心底的思乡思亲之情也愈发强烈。
“多谢前辈美意,可家人们还在恒州等我,恕晚辈难以从命。”陈溱婉拒道。
这些日子谢长松没少听她们二人议论恒州,便冷嗤一声道:“你去找他们,怎么不是他们来接你?此去恒州千里迢迢,你就不怕路上出了岔子?”
宋司欢站在了父亲这边,她上前握住陈溱的手,劝道:“秦姐姐,外面如今动荡不安,你不如先在这里调养,不如等内力恢复一些再做打算?”
陈溱并非鲁莽之徒。她本就打算将养妥当再前往恒州,便点了点头。
谢、宋二人虽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但屋里还放着本老黄历。
腊月二十九那天,谢长松一大早就支起桌子,摆好案板,揉了几大碗面团。傍晚面团发好,他便叫妻女和陈溱过来,四人一同捏花糕。
谢长松是用草药的高手,他用茜草、姜黄、紫草、胡桃等榨汁和面,揉出了好几样不同颜色的面团,又在一旁放了豆子和红枣,这阵仗简直比得上街头的花糕店。
宋晚亭轻抚女儿的头,柔声问:“囡囡想要什么花糕?”
“嗯……”宋司欢思索片刻,道,“兔子吧。”
“好,给囡囡捏只小兔子。”宋晚亭说着就用白面团捏出只兔子,又取了两粒红豆当兔眼睛。
屋内灯火昏黄,照出四人忙碌的影。陈溱许久不曾捏过面团,一时有些恍惚,不知不觉就在指间盘出一朵圆圆的小花。
宋司欢凑过来问:“姐姐捏的什么?”
“隐约记得我爹是这么做的……”陈溱摇了摇头,又道,“当时太小,记不清了。”
云倚楼和水涵天没有做糕的习惯,陈万殊却是有的。只可惜陈溱那时太小,只顾着把面团当泥捏,没学到一星半点的手艺。
陈溱正愣神时,忽有什么东西刺破窗纸,牢牢地钉在了案板上。陈溱
双瞳骤缩——那枚精铁暗器,雕成了一朵小小的三瓣紫竹梅。
谢长松紧盯着窗纸上的黑洞,沉声道:“囡囡,带她们回屋。”
“好。”宋司欢搀起宋晚亭,又去拉陈溱。
陈溱摇摇头:“他是来找我的。”
谢长松看她一眼,又对宋司欢道:“带你娘回屋,知道往哪躲吗?”
宋司欢点头。谢长松早就做了两手准备,若有强敌闯入杏林春望,他们也能从密道逃脱。
她二人退下后,谢长松便要出门。
陈溱一拦,道:“前辈且慢,我来应付。”
谢长松却道:“我是杏林春望的主人,没有让你出去的道理。”说罢抢先推门而出,将屋门一摔,立在门口。
今夜无月,杏林中灯火如星,谢长松华发如银。
谢长松开门见山,对着树下的人影道:“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那人身披墨色大氅,发束于冠中,自有华贵之态,正是顾平川。他缓步从树影中走出,来到院中,笑道:“谢神医就想问这个?”
顾平川已然来到杏林春望,再问他如何找过来的已经毫无意义。谢长松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顾平川瞥见谢长松袖间银光,却仍不慌不忙道:“今日冒昧叨扰,并非是来领教谢家的银针点穴,而是想问谢神医要一个人。”
谢长松道:“我这里不是亲人就是病人。把亲人交出去,我就是畜生,把病人交出去,我便不配行医。顾大侠请回吧。”
顾平川笑笑,道:“在下早就知道谢神医的为人,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在下不会贸然前来。”
谢长松面色骤寒。
“放心,在下绝不会伤到令正。”顾平川信誓旦旦,转而道,“不过,谢神医当真不想知道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二十年前?”谢长松故作镇静,语速却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二十年前有什么事?”
顾平川慢条斯理道:“癸巳年六月,妙音寺众僧在西屏山北麓与翁叔单于作战,觉悟大师被一箭射穿左肩。八月的时候,谢郎中正在妙音寺为觉悟禅师医治金疮吧?”
谢长松侧过身。冷哼一声道:“劳顾大侠关心了。”
顾平川却不依不饶地走近他,继而道:“听闻谢郎中赶到时,令正已经神志不清,你连那孩子的面都没有见到。
“当时你一定在想,倘若自己陪在令正身边,是不是就能医好那孩子,是不是你的夫人就不会疯癫。
“谢神医,他们都说那孩子是令正亲手埋的。可你从未亲眼见过,又如何笃定那孩子真的死了?”
谢长松紧攥的双拳不住发颤,牙关也在隐隐作响。
顾平川从容自若地看着他,毫不怀疑自己手中筹码的分量。
“吱呀——”一声,屋门被人从内推开。
陈溱望着顾平川,凛凛道:“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