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两个身影顶着寒风在林间穿梭。
陈溱神色恹恹,脚步虚浮,全靠顾平川拎着走。顾平川轻功已臻绝顶,即便拖着个人也能步履如风。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赶到一处小村庄。若在平日,这个时辰村中必是漆黑一片,但这几天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村里还有几间屋子点着灯。
顾平川飞檐走壁,挑了个齐整些的院子,推开黑咕隆咚的灶房,和陈溱一同走入,上闩。
冬夜苦寒,灶房内既有粮食又有柴禾,的确是个歇脚的好去处。
这家应该是刚忙活完,灶台里的火虽灭了,灶还热乎着。顾平川刚点上灯,陈溱立即跌坐地上,靠着土灶台闭目养神。
为避免被人发现,谢长松当年只在杏林春望设置了两个出入口,一个是屋内密道,另一个就是水下。顾平川没进屋子,自然是拎着陈溱从水底出来的。
顾平川有内力护体,没走多远真气就自发烘干了衣裳。可陈溱却穿着湿衣裳吹了一路的寒风。如今她倚着灶台,头发和衣裳还硬邦邦地挂着冰屑。
顾平川见状,清了清灶洞里的灰,将干柴点着,这才用脚尖踢了陈溱两下,道:“当心烤熟。”
陈溱也不起身,只朝一旁挪了挪,便继续阖眼休息。
顾平川见她双颊通红,不像装的,疑道:“真这么虚?”
陈溱双睫颤了几下,心想自己周身经脉本就是这人摧毁的,他又何必假惺惺地问?
她掀眼看向顾平川,淡淡答道:“我气海空空,哪提得动力气?”
顾平川眉头一皱,上前握住陈溱脉门探了片刻,若有所思道:“这就是疗法吗……”
陈溱立即抽手,煞有其事地揉了揉虎口。
顾平川绕到她身后,出掌想要替她运功。陈溱却迅速扭转上身,抬起右臂将他格开。
“好身手。”顾平川赞道。
陈溱瞥向他,道:“我经脉刚刚恢复,受不了内力冲击。不想我死,你就小心着点。”
她心里明白,顾平川大费周章把自己带走必有所图。所以,在他达到目的之前,自己都是安全的。
“你不会舍得死。”顾平川一笑。他对陈溱的话半信半疑,但还是收了手,坐到灶前。
“你知道我一定会跟你走。”陈溱盯视他道。
“不错。”顾平川十分自信。
陈溱不再遮掩,奋力撑起身子,直截了当地问:“你说的那个孩子,是不是萧岐?”
顾平川并未答话,小灶房中只能听到“哔剥”的烧柴声,一点点火星迸起、跌落,而后淹没在跳动的火焰中。
几个时辰前,顾平川将一封书信交给谢长松,就把陈溱带走了。
一路上朔风冷峭,陈溱的头脑被吹得无比清醒。她虽然不知道那信中究竟写了什么,但也隐约猜出一二。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萧岐今年九月及冠,恰好是二十。
数年前杜若花会后白蘅的话,淮阳王府假山瀑布后的密室,宋华亭怪异别扭的态度,萧岐在太阴殿看过卷宗后的神情……过往种种接连浮现在她的脑海。
二十年前,宋华亭向汀洲屿求谷神珠不得;二十年前,宋晚亭失子发疯;二十年前,时四皇子萧敦迎来长子。
一切分明有迹可循。
顾平川往灶洞里扔了截柴禾,不紧不慢道:“你问我,我又如何知道?我也是从独夜楼文曲堂得来的消息。”
陈溱攥紧拳,一言不发。
“月主托我向你传话,她手中握有证据。”顾平川想了想,又道,“但我劝你们不要去找她。”
陈溱逼视顾平川,道:“宋晚亭正是因为丧子才神志失常。你早知他夫妻二人爱子情切,就以孩子下落威胁他们,可真是高明啊!”
见顾平川不为所动,陈溱又道:“你难道就没有父母吗?”
顾平川顿住,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陈溱,重复道:“父母?”
陈溱敢激他,自然不怕他,迎着顾平川的目光与他对视。
“天下谁人不知秦振英的父亲是大将军,母亲是安泰长公主?”顾平川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继续盯着炉火,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陈溱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更气。可她如今身子虚弱,根本奈何不了顾平川,干脆继续闭目养神。
屋内静了下来,窗外风声不绝。
过了会儿,顾平川见陈溱面颊涨红双眉紧蹙,以为她还在生气,便打趣道:“这么在意他?也不问问我捉你来是做什么的?”
陈溱阖着双眼纹丝不动,仿佛已经入定。
顾平川继而道:“真这么在意,就该带他离开朝堂疆场,做四方游侠,何必在生死场上为那些不相干的人流血卖命?”
陈溱掀开眼帘,冷冷道:“听闻前大将军秦怀安一生忠勇,怎么就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忠勇?”顾平川冷笑一声,反问道,“什么是忠?什么是勇?”
陈溱没有答话。顾平川是秦怀安的儿子,又师出玉镜宫,岂会不知忠勇是何意?
过了片刻,灶里的火渐渐旺了起来。陈溱方才还觉得冷,此时却莫名感到浑身滚烫。
顾平川突然道:“忠,不过是枷锁,勇,更是愚蠢。”
陈溱摇了摇头。她想说些什么,可头昏脑涨,只能勉力维持着清醒。
顾平川浑然不觉,喟叹一声,又道:“我父亲错了,我师父错了,我师祖更是错了。师祖归顺武帝,与莫祖师登山临水之意已然背离。他根本不明白,只有一心追求武道之人,才是称得上是心澄如镜。”
陈溱的意识逐渐模糊,眼睫也垂了下来。
“你不妨猜猜,我捉你来究竟所为何事……”顾平川看向陈溱,眉头一皱,“你怎么了?”
陈溱再也撑不住,跌在灶旁。
年底,淮阳王府灯火辉煌,蜡梅飘香。仆从们提着灯,随王爷王妃在池边漫步。
灯火映照下,池水浮光跃金,柳枝参差披拂。萧敦隔水望着那方杏花小院,叹道:“去年才过了个团团圆圆的好年,没想到今年又是这般。”
宋华亭听出话中之意,柔声安慰道:“他从小在恒州长大,对边境再熟悉不过。王爷放心,不会有事。”
“但愿如此。”萧敦道,“对了,熙京那边传来消息,让咱们带着孩子入京为母后贺寿。”
宋华亭骇然:“淮阴王府收到消息了吗?”
“我派人去问了,还没回来。”萧敦道,“不过,我大皇兄并非母后所出,不召他回京也说得过去。”
“为何偏在这个节骨眼?”宋华亭皱起眉头。
亲王去往封地以后,无诏不得回京。先帝在时,也未有亲王入京贺寿的先例。皇帝此时召淮阳王阖府入京,实在让人生疑。
萧敦哼声一笑:“那位的心思……”
有戎此番来势汹汹,西北大营连吃败仗,直到腊月才有所转机。如今萧岐在恒州名声大噪,又不似寻常武将那般将家眷留在熙京,朝廷自然要防。
萧敦捉起宋华亭的手,轻拍了两下,宽慰她道:“不过你放心,这孩子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
宋华亭瞪她一眼,反驳道:“冠礼之上跟人私奔,还不出格?”
回想起那日的情景,萧敦禁不住大笑起来。
见他笑,宋华亭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萧敦道:“这个不算。他在大事上什么时候糊涂过?”
宋华亭点了点头,望着湖对岸女儿的闺房,又叹道:“若早将湘儿嫁出去,她也不必跟
着我们入京做棋子。”
子女身上总是寄托着父母的愿望。宋华亭被这一方府邸所困,就更想让自己的女儿飞出围墙。
萧敦明白妻子心中所想,但也深知此事不能强求,便道:“孩子们有自己的打算,咱们瞎操心反而惹人嫌。”
两人又走了片刻,忽有婢女匆匆上前行礼,说无色山庄有些要紧事,庄主派人前来请示王妃。
当年宋华亭为了嫁给四皇子萧敦,向先帝和小张后起誓永不踏出淮阳王府。萧敦心中一直有愧,所以,当年在熙京时,他就对宋华亭与无色山庄往来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到了淮州,萧敦更是放任自己的夫人。
宋华亭微微屈膝:“王爷先回,妾身去去就来。”
“好,别太晚。”萧敦道。
宋华亭跟那婢女进了东南方小院的主屋,屋内已有三人在此等候。
待三人禀过,宋华亭神色骤冷,道:“她果然找到了谢长松。”
陈溱身负重伤,她身边的小丫头与谢长松夫妇的关系又不一般,陈溱找到他们本就是早晚的事。
“为免打草惊蛇,我们没敢明抢。可那丫头花了大价钱,镖师们看得紧。他们的人里也有用毒的好手,我们跟了一路,没找到机会。”
“既然寄到了春水馆,那十有八九是要送去无妄谷,给云倚楼。”
“她找到了谢长松,岂不是也见过了大小姐?那……”
宋华亭渐渐攥紧衣袖。
窗外灯火绚烂,蜡梅金黄满枝,灿如团酥。她凝望良久,折下一枝,喃喃道:“我也想做个慈祥善良的母亲,你们为何苦苦相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