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中火焰随风一晃,顾平川已掠至陈溱面前将她扶起。见她面颊通红,顾平川心道不好,摸向她的额头,顿觉掌下滚烫。
他内力充沛身体强健,早已忘记普通人根本禁不住寒冬的河水与冷风。
顾平川登时慌了神,急忙冲向卧房。
这家一大家子挤在一间屋中。妇人从梦中惊醒,见房门大开,一人立在床边,不由惊恐万状,裹着被子哆哆嗦嗦道:“你是谁?怎么在我家?当家的,醒醒,醒醒呀!”她一叫,睡在里头的娃娃们也哇哇大哭。
男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刚坐起身就见一道寒光横在颈前。
顾平川举剑道:“去请郎中来!”
一个村里的同龄人都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深厚。多亏临近年关,镇上的郎中也回村过年。男人这才在三更半夜请来了人。
那妇人早已取了被褥,将陈溱安置在了偏房里。
郎中在路上被男人反复叮嘱不能轻举妄动,可他到了地方见过人后还是急道:“怎么烧成这个样子?赶紧用帕子蘸些雪水给她敷上!”
“她病得很重?”顾平川皱起眉。
郎中道:“热病大都是后半夜热得最厉害,先给她敷一敷吧,我回去抓些药。”
他答得模棱两可又要离开,顾平川顿生疑心,直直盯着他。
久居江湖,他的目光太过锐利,郎中被盯得冷汗直冒,一步都不敢动。
那男人见状,连忙保证道:“大侠放心,他肯定会回来的!”说罢朝那郎中使了眼色。
郎中这才回过神来,匆匆走了出去。
“那,我跟媳妇去准备冷帕子。”男人讪讪退下,不忘关上房门。
顾平川低头凝视。陈溱面颊通红,碎发混着细汗沾在额头上,眉头紧皱,双睫微颤,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你可千万不能死。”他道。
因西北战事胶着,朝中上下也充斥着一股紧张感。
年前最后一次早朝,众臣尚未启奏,忽有一位风尘仆仆的地方官急匆匆赶来,“咚”的一声跪在金銮殿上,拜道:“梁州司马黄伯中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地方官员一般不会入朝觐见,萧敛见梁州司马惊惶不安,心中顿感不安,问“爱卿何故来京?”
黄伯中道:“启奏陛下,梁西刁民暴动,已夺下两城!”
满朝哗然。
黄伯中高举羽檄:“这是刺史大人的奏折,请陛下定夺!”
御前太监将羽檄呈上,萧敛看过,面色冷峻,拂袖道:“不到一个月就失了两城?”
见圣上面有怒色,群臣面面相觑,缄默不语。
左丞相龚文祺上前道:“陛下,臣上月曾请陛下从各州调守军前去支援西北,想来梁州刁民是钻了空子。臣该死!”
他不愧是三朝元老,一番话就将调兵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既道出缘由,又给了其他人台阶,满朝文武皆松了口气。
兵部尚书褚尚问道:“梁州即便调走六万守军,还有九万,怎会如此轻易就被贼匪连夺两城?”
黄伯中回禀道:“尚书大人有所不知,那些贼人数以万计,功夫了得,神出鬼没,其中还有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黄大人。”龚文祺提醒道,“朝堂之上,休得胡言。”
“下官亲眼所见,绝非信口雌黄!”黄伯中道。
百官闻言议论纷纷。
古往今来,欲成大事者都喜欢将自己编排成“异人”,以壮大声势、拉拢百姓。此举虽愚,但行之有效。
萧敛讥笑,一锤定音道:“妖邪!”
皇帝发了话,百官也打圆场道:“
民间也曾有两头两颈、四臂共胸的婴儿诞生。百姓认为不详,多弃养。想来那三头六臂怪物也是如此。”
黄伯中叹口气,继续道:“话虽如此,但三头六臂毕竟是佛门护法的法相,愚民未经开化,竟真以为那些人是天命所归……”
在龙椅上静听许久的萧敛突然冷声道:“天命所归?怕是蓄谋已久吧。”
“天命”之言太过僭越,群臣跪拜,齐声道:“陛下息怒!”
黄伯中两股战战。那贼首已犯大不敬之罪,可此事派他如京面圣,他瞒而不报也是大罪。
黄伯中心一横,又道:“陛下容禀。那反贼首领是名女子,臣离开梁州时,她已经……自立为女帝了!”
西北天寒地冻,即便到了腊月底,槐城也无甚年味儿。所有的布匹都紧着做军衣,所有的粮食都紧着做军粮。天灰蒙蒙的,墙灰蒙蒙的,就连人也灰蒙蒙的。
因事先拜访过无名观和妙音寺,陈洧到槐城没多久,明微道长和空寂大师就带着数百弟子赶了过来,还有许多四方游侠与他们一同前来,共赴国难。
然而,众侠士刚落脚,就因是否与西北军合作之事起了争执。
“咱们是江湖人,没必要听官府的调配。”说话的女冠皱着眉,两鬓斑白,神采不减,正是无名观的明微道长。
“施主此言差矣。”空寂大师道。“我等与西北军若无消息往来,只怕会给对方添麻烦,白白便宜了外族。何况汀洲屿一战,你我已知战场对敌与江湖切磋相差甚远……”
空寂话未说完,明微就打断他道:“大师既然记得汀洲屿,就该记得‘破元涣功散’和那些连夜开走的艨艟。何况……那人现在就在军中。”
汀洲屿中毒之事,明微一直耿耿于怀,她说的“那人”自然是指萧岐。
陈洧本在一旁静听,闻言以手支额,垂眸不语。如今整个江湖都知道他妹妹在瑞郡王的冠礼上将人劫走,他如今的身份着实有些尴尬。
王宝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江湖客,在陈洧引导下给空寂、明微打了招呼后便低着头立在师父身后,偶尔打量对面的小和尚、小道士几眼。冯怀素朝他微微一笑,他赶忙收回目光,把头低得更低了。
所幸今日在场的除了陈洧和王宝外都是出家人,并未提及此事,空寂、明微二人更是专心致志地辩论,无暇顾及其他。
空寂道:“贫僧听闻,九月廿五那日,淮州码头附近有十四艘艨艟被烧成了灰烬。”
明微神色稍变。
空寂又道:“施主是聪明人,想必已明白其中关窍。”
明微沉默片刻,道:“即便不是萧岐,那也是朝廷的意思。与他们合作,难保不会再当一次过河后被拆的桥。”
“阿弥陀佛。”空寂行了个佛礼,“有戎人生性残暴,如今大敌当前,我等当以百姓安危为重。”
“不与官府合作,我们也能护百姓周全!”明微仍不退让。
见他二人仍是争执不下,陈洧开口道:“前辈的担忧不无道理,然行军打仗并非我等长处。若前辈信得过,晚辈愿亲自与西北军交涉,定不让朝廷伤诸位分毫。”
空寂闻言微微点头,赞道:“陈施主高义。”
明微却端视陈洧良久,摇头叹道:“孩子,你父亲当年也是如你一般。”
陈洧一怔,朝明微抱拳道:“晚辈幼时亦听家父提起过前辈,不知前辈能否信得过晚辈?”
“我并非不信你,而是……”明微一顿,摇头道,“你父亲当年何尝不是一腔热血,可到头来还是被扣了个‘梁王同党’的帽子,祸及满门。朝廷的人,还是少沾染为妙。”
听她提及落秋崖之祸,陈洧心中一揪,缓声道:“若家父尚在,今日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明微一惊,端量他许久,郑重道:“好。无名观三百弟子的性命,包括我的命,都交在你手里了!”
岁暮天寒,旌旗猎猎。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有戎料定大邺士卒临近年关会疏于防范,便挑在除日傍晚突袭。而裴远志早已鼓舞士气,严阵以待。两军交接,展开了今年最后一场拉锯。
交战前一日,陈洧出城面见裴远志,向他担保,城内五百侠士愿与西北大营众将士同进退。
萧岐在军中,裴远志自然不会把陈洧如何。何况大敌当前,他也分得清孰轻孰重。于是,裴远志接受江湖人士的暂时“归降”,并为他们下达指令——在下一次交战中牵制巴特。
有戎男子多骁悍之辈,巴特更是狄历草原第一勇士,浑邪手下第一猛将。想要在乱军之中牵掣住他绝非易事。
孰料陈洧一口答应。
裴远志心中诧异,问他准备如何应敌。陈洧却道:“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办法,定西将军不必担心。”这话看似恭敬客气,实际上拒人千里,裴远志便没再多问。
霜寒鼓重,角声连天。浑邪单于亲上战场,巴特为先锋。大邺将士们也是义无反顾,奋勇上前,只愿来年是个太平团圆的好年。
巴特左眼带了眼罩,非但不减气势,还增添了几分凶悍。他是草原的勇士,从不躲在士卒身后,而是永远当着领头羊,如利剑般冲入西北军阵中。
无名观弟子们纷纷施展轻功,左右闪避,朝巴特奔去。
道家认为兵者非君子之器,所以无名观弟子平日多用拂尘与江湖同道切磋。可如身处沙场,四面皆是刀枪斧钺,任你内力再强劲,手中没有兵刃照样招架不住。道士们只得收回拂尘,亮出剑来。
无名观为先锋,妙音寺弟子和其他侠士们紧随其后,迎着巴特的锋芒冲了上去。江湖人的确不擅长战场厮杀,但让他们定准一个目标猛攻还是容易的。
不出半刻,巴特率领的队伍便难以前进,只得勒马与众人交战。
有他们牵制巴特,裴远志和萧岐便率军避其锋芒,直击有戎主力!
红日西沉,夜幕笼罩。巴特今日手提大刀,劈头盖脸朝四周砍去,胯-下骏马不住嘶鸣,马蹄旁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首。
空寂见状,竖掌与胸前念了句佛语,周围提着禅杖的大小和尚便摆出了网阵。
“收!”
空寂一声令下,数十柄禅杖奋力前挺。巴特想要横挥大刀将他们一句扫平,孰料手臂刚刚举起,刀杆就被十几柄禅杖架住,动弹不得。而下一瞬,他整个人也被禅杖压在马背上。他奋力挺胸震臂,却推不动禅杖分毫。
佛门不得杀生,众僧有生擒之意,是以未下杀手。巴特很快稳住心神,他心念一转,后背贴着马背向下滑,竟从马儿肚子下面滚出了众僧的禅杖网阵。
巴特落地后立即起身,从身旁大邺士卒手中夺过长刀,大喝一声挺刀向前,杀出了一条血路。
当此寒夜,朔风吹雪。槐城之外,杀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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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戴叔伦《除夜宿石头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