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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惊烽火碧血丹心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39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弘明一十九年,梁王府满门抄斩,连府中伶人家奴都难逃此劫,一夕之间鲜血浸透石阶。

任何一个逃出来的人都不愿回忆那日的情景。上弦月仲乙暴喝道:“季景明!你不要不识好歹!”

季天璇翻他一眼,讥道:“你叫仲乙,他们两个应该是‘伯甲’、‘叔丙’吧?你们是什么东西?当初的看门狗,如今的丧家犬罢了!”

仲乙目眦欲裂,另外两个月主的脸也阴了下来。奴仆仰仗主人赐名,一波人通常取相似的名字,他三人确是按次序和天干取的。

“我从未忘。”萧溯缓缓俯身,盯着季天璇道,“这么多年来,令郎最大的心愿就是查清母亲的死因,为她报仇。为何季堂主却对令正之死置若罔闻呢?”

“幼荷为你母亲而死,我奈她何?”季天璇道。

“季堂主所言不错。”萧溯循循善诱,“那我娘,又是为谁所害呢?”

她话中之意明了——若季天璇愿意襄助她复仇,她愿留他一命。这对如今沦为阶下囚的季天璇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季天璇低下头,像在斟酌。可当萧溯以为他要同意时,却听他道:“幼荷为你母亲、为你们家的事劳碌了一辈子。她已经死了,你还要她不得安息吗?”

萧溯一怔,恍惚间想起幼时在王府中,经常看到母亲坐在窗前拿着小绷绣帕子。可她问母亲要送给谁时,母亲却笑而不语。

她曾无数次想过母亲的友人究竟是谁,可总是不得其解,直至见到了冯幼荷的手帕。

萧溯的神色稍有动容,她直起身,阖眼道:“好。”

话音落,那柄修长的陌刀也铡入了季景明的肩背。

血溅华堂,众人俱是心惊胆战,不敢再胡猜乱想月主的身世,县丞更是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呼“无辜”“饶命”。

经季天璇这么一闹,四人皆回忆起往事。为免萧溯伤神,满月伯甲宽慰道:“少主,咱们不出一月就连下三城,何愁不能一路东进、拿下熙京?”

萧溯却微微一笑,摆手道:“莫急,咱们的‘朋友们’还没到齐呢。王堂主——”

王玉衡拱手道:“属下在。”

萧溯道:“顾平川应该已经找到陈溱了,你率五十弟子暗中调查、跟踪他二人。不论活下来的是哪一个,本座都要亲自见一见。”

王玉衡走后,叔丙问道:“少主见陈溱是为何?”

“陈溱一定会报家仇,表哥可未必站在我们这边。”萧溯道。

叔丙皱起眉:“话虽如此,可秦振英也是‘武林魁首’啊!”

萧溯微微一笑:“如今可能是,过段时间可就不好说了。”

苍云山以西是戈壁,再往西是沙漠,但只要越过广袤的沙海就能见到一片青翠的草原,即有戎人世代居住的狄历草原。

众僧在狄历草原寻觅了十余天,终于找齐了药草,准备启程回妙音寺。

自进入草原,空念便沉默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寺中来过狄历草原的僧人不少,他总觉得师父指名让他来草原寻药别有用意。可这用意到底是什么呢?

淳慧却越走越来劲儿。他背着一箩筐的药草朝东南方眺望,心想:“也不知徐小道长如今怎么样了。”

徐怀生仍昏迷不醒。宋司欢这几日总有些心不在焉,做事总出岔子,只好将徐怀生交由医馆代为照顾。

她这心事不为别的,正是因为顾平川的那番话。她虽不是谢长松夫妇的亲生女儿,但却是真心实意地想帮父母调查清楚当年的事,更想让母亲尽快清醒过来。

“娘身上的毒说不定就是‘无妄’。”宋司欢看向谢长松,“爹,你也猜到了对不对?那为何不试一试呢?”

顾平川那番话,字字句句暗指宋晚亭的孩子尚在人世,而宋晚亭疯癫也是受人所害。当今江湖,若说摧残精神的毒,哪一个比“无妄”更狠更绝呢?“无妄”本就是宋晚亭所创,倘若她中的真是“无妄”,只需再用一点“无妄”,她就能清醒过来,自己为自己解毒。

宋晚亭疯癫已有二十载,谢长松并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注视着女儿,平静道:“可若不是呢?孩子,爹没有‘无妄’的解法,所以赌不起。”

宋司欢一愣,这才明白父亲心中的担忧。她垂眸凝思半晌,咬了咬唇,道:“我先去无妄谷取些花泥回来。”

父亲已道出利害关系,宋司欢取花泥自然不会让母亲试毒。

谢长松皱起眉:“不许胡来!”

“孩儿并非胡来。我向爹爹保证,回到杏林春望前,绝不碰那毒。”宋司欢目光坚定。

谢长松却笑了,他轻抚女儿的头,道:“爹爹既然猜到了这种可能,岂会不做准备?”

宋司欢讶然。谢长松继而道:“这里就有‘无妄’。你若想尝试解,我可以给你。”

“真的?”宋司欢面露喜色。

“自然。”谢长松脸色一沉,盯着她道,“但你得向爹爹保证,绝不以身试毒。”

宋司欢立即发誓道:“我保证!”

元夕将至,熙京张灯结彩,朝臣们却露不出半分喜色。

圣上刚下旨封了梁西招讨使与黄伯中同赴梁州讨伐伪帝,就又收到了恒州前线传来的坏消息——除夕之夜,西北大营收拾战场时,发现有戎军中混有北祁人。

“当今形势有如豺狼虎豹环伺,西北有戎与梁西伪帝尚未平定,断不可再与北祁起干戈,臣请陛下重修会盟台!”龚文祺道。

“会盟台……”萧敛回想片刻,问,“是长清子当年命人建的那座会盟台?”

“是。”龚文祺进言道,“重修梧州会盟台,邀北祁赴会谈判。能言和就言和,不能言和再战。”

萧敛微微点头,问:“修缮会盟台需要多久?”

工部侍郎站出来回道:“禀陛下,梧州会盟台已有四十余年未曾启用,若要修缮,少说也得月余。”

萧敛皱起眉头。战事绝非儿

戏,时间就是国命,和谈之事是一刻也耽搁不得。

“消息从熙京传到北祁王庭只需半月。朕命你加派人手,务必在二十日内修好会盟台。”萧敛道。

“臣遵旨!”

“龚卿——”萧敛又道。

“老臣在。”龚文祺应道。

“朕命你亲赴梧州,与北祁来使和谈。”

“臣定不辱使命!”

下朝后,御阶之上凉风拂过,龚文祺满面白须随风而颤。

兵部尚书褚尚上前行了个拱手礼,道:“老丞相,又要辛苦了!”

龚文祺摆手道:“为国事奔波,谈何辛苦?”

褚尚却道:“老丞相为国为民,担得起一句辛苦。”

兵部侍郎叶昆喟叹道:“先是瀛洲,再是有戎,现在又来了北祁。若长清子还在就好了……”

当年长清子设船舫、筑槐城、建会盟台,被工部弹劾有大兴土木之嫌,可这些事情放在现在来看哪一件不是高瞻远瞩?

龚文祺须发虽白,双目却炯炯有神。他捋须望向西北天空,笑道:“叶大人此言差矣。前辈虽逝,不还有我辈吗?”

许诚再神妙,也已成为昨日泡影。今日的大邺,还得靠他们这些人。

受龚文祺鼓舞,朝臣们也纷纷望向阴云密布的西北天空。他们坚信,那里终将有一缕日光破云而出,驱散阴霾。

二月初,正是雨水时。恒州的冰雪将将消融,寒意未褪,驿站外的红梅打了几朵寥落的花苞。

一位女子在小酒馆前勒马,扬声道:“小二,来碗‘天山雪花白’。”

“好嘞!”店小二端了酒来,只见那女客官身穿红衣,头上的帔巾一角扣在耳后遮住半张面颊,一柄纤长的苗刀搁在桌上。

驿站人来人往,小二见多识广,知道是个江湖客。江湖客大多豪爽,小二便道:“客官慢用,不够咱们店里还有。”

“好。”女子揭开帔巾,将那碗天山雪花白一饮而尽。

店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他在柜台后瞧了眼,不由双目一亮,问:“弘明年间,姑娘也曾光顾过小店吗?”

那女客笑道:“店家好记性。”

店老板心想,见过这样标致的人儿,任谁也忘不掉的。只是二十多年过去,女客的面容无甚变化,自己却垂垂老矣。

这女客不是别人,正是云倚楼。

又饮了两碗酒,身子热络起来,云倚楼提剑上路。

上次走这条路还是二十八年前。那时她风华正茂意气轩昂,轻易受人煽动就敢独闯胡禄单于的王帐。如今故地重游,她却有些萎靡。

除夜,她杀尽了拂衣崖上歹人,却也失去了二十年来最亲密的人。

云倚楼在竹溪小筑安葬了水涵天后,向春水馆寄了书信,便带着“秋水刀”一路朝西北方走。

她本想先去青云山将刀葬了,又怕届时骆无争阻拦自己下山。思来想去,她决定先去槐城了结了裴无度,再上青云山。那时恩怨已了,任由骆无争处置也无妨。

这样的想法无疑有些衰颓。可二十年太久,久到她已经习惯了无妄谷底的一草一木,习惯了竹溪小筑的日日夜夜。水涵天骤然离去,她的确有些不知所措。

马儿扬蹄疾奔,过了七日,距槐城已不出二十里。云倚楼来到河边饮马,顺便在树下小憩。

俄而,不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云倚楼起身远眺,只见数十名百姓背着包袱拄着棍子急匆匆赶路,其中不乏老人和孩子。

云倚楼心中生疑,走上前拦下一位妇人询问道:“这位大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妇人慌里慌张地说道:“城破了!姑娘,快去西屏山避难吧!”

云倚楼大惊,皱眉问:“槐城破了?”

“是瓮城破了,我瞧主城也不远啦,赶紧走吧!”那妇人说罢,牵起哇哇哭闹的孩子,忙不迭走了。

云倚楼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朝西北方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那一瞬,她似乎忘记了仇恨与哀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槐城破,则恒州危矣。二十八年,碧血尤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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