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倚楼尚未赶到槐城,就瞧见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地朝西屏山方向奔去,辙乱旗靡,尘土飞扬。
她心中忧虑更深,匆匆策马离去,甚至没瞧清那大纛上随风沙飘卷的“裴”字。
有戎攻破瓮城城门后,瑞郡王特许城中除军户外的百姓前往西屏山暂避。一夜过去 ,槐城已是一片萧瑟荒凉。街上偶尔走过几个行人,皆是有戎士卒的打扮。
云倚楼顿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翻身下马,扬鞭猛抽马背,马儿嘶鸣一声扬蹄离去,她则以帔巾掩面躲入暗处。
她本想潜入城守府瞧瞧如今坐镇槐城的是谁,不料没走几步就听到窄巷里传出几阵惊呼。云倚楼停下脚步察看,只见六七个手持刀斧的有戎士兵嬉笑着将十几名大邺百姓逼到了墙角。
为首的那个有戎人握了条藤鞭,瞧那模样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他扬起鞭子朝百姓们猛抽,快活地好似在草原上牧羊放马。站在前面的妇人背过身去护着怀里孩子,脊背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云倚楼气愤填膺纵身跃起,尚未落地,双脚先踢中两个有戎士卒的后心。那两人哆嗦都没来得及打就应声倒地,摔了个狗啃泥。
“哪来的鼠辈,敢在此处耀武扬威?”云倚楼问。
有戎士卒听不懂这女子说的什么,但也知道这她是来搅事的,便丢下墙脚那些蜷缩着的百姓,提起刀枪斧钺将她围上。
左边那有戎士卒铁枪-刺来,云倚楼也不躲闪,反而递出左手,兰花似的翩然一转,一尺长的枪尖就被她两指制住。那人奋力挺枪,云倚楼却一个旋身踱到他身侧,右手夺过枪柄,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面前的有戎兵双手举起重刀朝她砸来,云倚楼小退两步避其锋芒,而后蹬地跃起,一脚踩到那人头上,猛踢其后脑、肩背。那人一个踉跄扑翻在地,额头撞在刀盘上,登时头破血流。
余下三个有戎人见势不妙,互相使了个眼色就要逃窜。
云倚楼心道不好,此时槐城已被有戎占领,若真让他们逃脱,用不了多久就会引来大批士兵。她轻功卓绝,自然可以脱身,可这些百姓又当如何?
说时迟,那时快。“秋水”出鞘,云倚楼蹑影追风,刀光闪烁间,那三人就被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
“砰”的一声闷响,三人齐齐倒地。云倚楼转头看向墙脚那些槐城百姓——男女老少皆有,妇人还在用手挡着孩子们的眼睛。
云倚楼收刀,温声道:“没事了。”
百姓们如梦初醒,连声道谢。云倚楼脱下外袍给那妇人披上,又对众人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有戎刚刚占领槐城,东门尚无人把守。云倚楼将这十余人送出去后,又在城中绕了一圈,信手击倒刚赶来把守城门的有戎士卒,带出了数十百姓。
出草原,越荒漠,夺苍云山,袭槐城……浑邪单于得陇望蜀,欲壑难填,绝不会心甘情愿据守城中。
此去西屏山路途迢迢,百姓们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云倚楼实在放心不下,索性护送他们前往。
这些槐城百姓方才见到了有戎人的厉害,如今听闻女侠主动相助,自是连连道谢。
恒北风沙肆虐,渺无人烟,出了槐城更是五里地瞧不见半座屋子。可那妇人受了伤,不便奔走,云倚楼便四处留意,终于瞧见个修飞檐、漆黄墙的小道观,便带领众人进去暂避。
槐城乃边关要塞,附近道观里多供主管战事的神仙,这座观供的就是九天玄女娘娘。
道观很小,统共就一间抬梁大殿,观中陈设简单,最宏伟的就是殿中央那座九天娘娘铜像。
道长们都去帮着守城了,观里只剩下两个七八岁的童儿。童儿们年纪虽小,却已十分通晓人情世故。他们听众人说了来由,立马扶那妇人坐下,给她拿草药,又怒斥有戎人残暴,西北军无能。
“昨个儿瑞郡王就下了令,准我们去西屏山。可我总觉着咱们槐城没那么容易破。”一老者摇着头,喟然长叹,“它怎么这么容易就破了呢……”
此话一出,观中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每个人心中都在问同样的问题——金汤之固的槐城,怎么这么容易就破了呢?
风帘微动,檀香袅袅。
云倚楼自步入观中就微蹙双眉——除那妇人背上的鞭伤外,观中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她自幼闯荡江湖,对鲜血的气息十分敏感,断不会辨错。
见有人瞧向她,云倚楼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众人噤声。她缓缓起身,循着那丝气息绕过柱子,掀开黄布,走到玄女像后,果然瞧见一人!
那人背靠玄女像瘫坐地上,双目紧闭,似是受了重伤。
云倚楼定睛细看,只见这人年事已高,衣着却十分利落,腰间还悬了柄剑。他满头花发极短。值此“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之时,他还真有“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之感。
血腥气就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云倚楼缓步走到那老者身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问:“老爷子,醒着吗?”
那老者闻声骤然睁眼,手中剑已亮出三寸,寒芒逼人。
云倚楼神色微变,心道,这老爷子还是个练家子。
“莫怕,我不是来伤你的。”云倚楼话锋一转,又问,“老爷子怎么睡在这里?”
老者闻言一颤,抬眼端量面前的女子,目光迥然。
这花发老者不是别人,正是云彻。
“六月半,望烽台。洛水断,槐城开……”一首不知出处的歌谣,竟让盛极一时的梁王府和参与静溪修禊的群侠们全部家破人亡。以至今回想起它,云彻仍觉得头皮发麻。
去年在落秋崖下见到陈洧所绘的弓长张图纹后,他便一路北上去了梧州。
于公,他是先帝的暗卫统领,必须帮先帝查清此事,即便先帝早已驾崩。于私,佛不渡他,他总得做些什么去弥补自己造下的罪业。
梧东张家树大根深,附属势力盘根错节,调查起来并不容易。可云彻年轻时是八百暗卫的头领,最擅长做的就是调查这些世家宗族、达官显贵。
云彻在梧东待了两个月,当年旧事已有些眉目。可他毕竟老了,身手不似年轻时那般利落。年前他暗闯张府时被守卫们发现,虽然逃了出来,但还是被张家的人一路追杀到槐城。从梧东到槐城,那可是八千里啊!
云彻逃了八千里,却在即将赶到槐城时负了伤,短时间内无法与死士们对抗。所幸他东躲西藏,混进逃难的百姓堆里来了招金蝉脱壳,这才躲过追杀藏入观中。
有戎犯境数月,不少仁人义士都赶来恒州纾难。如今槐城已破,在城外见到江湖人士不足为奇。这般想着,云倚楼揭下面前帔巾道:“老爷子若信得过我,不妨同我讲讲。”
她说罢,却见那老者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像是有些出神。
“怎么了?”云倚楼问道。
云彻望着她,喃喃道:“姑娘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云倚楼笑道:“老爷子,你是今日第二个说这话的人。”
她这二十多年容貌并无太大变化,别人看着眼熟也不足为奇,那小酒馆的老板就一眼认出了她。不过,她并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位老者。
云彻有些恍惚。他隐约间记起淮南千顷烟波湖,记起碧色连天的荷叶,记起有个人撑着小舟、唱着歌,从莲花深处悠悠走来,朝他嫣然一笑。那是闯入他漆黑冰冷生活的一缕温暖阳光,是他背着主上悄悄娶的妻子。
是啊,他曾有过妻子,有过家,还有一个女儿。想到这里,一个荒唐的念头闯入脑海,云彻忙不迭撑着地直起上身,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子。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秋水刀”上。
“你是用刀的?”云彻皱眉问道。
云倚楼擅使剑,江湖人皆知。她本想解释,可望向“秋水”时却有些心神恍惚,失神道:“是。”
用刀的,那便不是了。他的女儿是使剑的。想到这里,云彻自嘲一笑——云倚楼被困于无妄谷底,江湖人皆知,他怎么就突然忘了呢?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啊!
这老者的言行虽然奇怪,却不含敌意。最奇怪的是,见他笑,云倚楼自己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老爷子笑什么?”她问。
云彻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他仿佛
忘记了身上伤痛,注视着云倚楼道:“方才说眼熟并非客套,我与姑娘一见如故。”
云倚楼心想如今国门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她却能在小道观中却能遇到个坦诚豪爽的江湖客,也是缘分。她展颜一笑,道:“可惜此处没有酒,不然我定要与老爷子痛饮三杯。”
云倚楼话音未落,脸上笑容就渐渐凝固。
二人齐齐抬头看向屋顶——上面有异动。
云彻握着剑就要挣扎着起身,云倚楼却按下他,道:“老爷子暂且歇着,处理这群蝼蚁,我一人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