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微微,烛光点点。空念一行赶回妙音寺,忽闻三声鼓鸣,走到大殿,只见众僧持具念经,四周白蜡荧荧,像是在做圆寂法会。
淳慧一眼望见空寂遗体,扑上前嚎啕大哭。
觉悟禅师百感交集,对空念道:“你带着药草,即刻前往俞州找谢施主。”
木鱼笃笃,空念立在殿前纹丝不动。
“怎么了?”觉悟问。
空念道:“师父,槐城已破,我放心不下。”
觉悟喟叹道:“此毒不解,势必会造成更大的麻烦。兹事体大,必须得有个可靠的人护送药草。”
“弟子明白了。”空念望向烛火摇曳的大殿,合掌道,“弟子送送师兄便去。”
人定时,白蜡燃尽,法会结束,夜雨不止。
觉悟立在檐下,仰首望着雨帘,忽问:“战事如何了?”
一名空字辈弟子答道:“弟子们上山时,听闻那浑邪单于要西北大营以守将的右臂,或者云倚楼的命,来换城中滞留的百姓。”
“啊!”觉悟叹息一声,黯然摇头,“我佛有饲虎喂鹰之德,可那裴施主……”
那弟子道:“师父,西北大营的主帅不是裴远志了。”
“哦?”觉悟讶然。
那弟子又道:“今日瑞郡王发动兵变,夺了定西将军的帅印和兵符。”
春雨淅淅沥沥,盖住一声极轻的惊呼。
恒北干旱,妙音寺藏经阁四周却凿了一圈水渠,清雅幽静。顾平川带陈溱绕过大雄宝殿,潜入藏经阁中翻阅书卷。
他的目的,陈溱再清楚不过。自己日夜修炼心法,内功却毫无进展,顾平川当然会怀疑是修习方法不当造成的,所以要来此查阅经书。
阁外春雨霡霂,顾平川翻着经书,还不忘问道:“你就不好奇他会做何选择吗?”
陈溱倚着架子闭目养神,并未答话。她当然知道萧岐会做何选择,所以,她必须逃脱顾平川的桎梏——就在今夜。
夜雨忽至,上山多有不便,所幸山脚下还有一处小村庄。
因为担心死士追上来后伤害无辜,云倚楼将随行百姓安顿在村民家中后,带云彻到湖边龙王庙里暂避。
春雨滴滴答答落了许久,夜色渐浓。见云彻仍站在窗前发呆,云倚楼问:“老爷子不歇息?”
云彻一声叹息,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我与夫人很喜欢放翁这两句诗。当年,我们俩常在窗边一同听雨,可如今……”
见他神情悲戚,云倚楼便知他口中的夫人多半已不在人世。
“恒北的梅花已经开了,春雨过后,杏花就近了。”云倚楼道,“可惜,恒州少有卖花的。”
“是啊。”云彻道,“淮州人风雅,春日有卖梅花、杏花的,夏天有卖茉莉、莲花、栀子的。我夫人喜欢花,什么样的花都喜欢。”
寒夜凄然,雨声如诉,云倚楼被云彻感染,不免回想起竹溪小筑中的诸多往事。
云彻见她握刀的手越攥越紧,心中生疑,不由问道:“姑娘这把苗刀,叫什么名字?”
名动江湖的侠客都有与之相衬的兵刃,只要知道了兵器的名字,自然也
就知道了这人的身份。
云倚楼垂首,眸光在刀鞘上抚过。她道:“此刀乃故人之物,名唤‘秋水’。”
“秋水?”云彻讶然。
云倚楼疑道:“前辈认得?”
云彻道:“听闻当年的骠骑将军何不为有宝刀一把,名为‘秋水’,尖枪一柄,名为‘长天’。”
见云倚楼低眸不语,云彻心道:“原来她是玉镜宫的人。”
西屏山下,西北军帅帐烛火明亮。
士卒退下后,裴远志便道:“且不说云倚楼在无妄谷底,即便她就在此处,你有什么本事把她交到浑邪手里?”
萧岐闻言,答非所问道:“我这两年在江湖上听到一个传闻。”
裴远志面色微变。烛光在他身上摇荡。
萧岐注视着他,问:“云倚楼刺杀胡禄单于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裴远志笑道:“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即便早就知晓此事,可听裴远志说出来,萧岐心中还是一寒。他的师祖与师父皆是光明磊落赤胆忠心,为何会带出这样一个欺世盗名之徒?
想到这里,萧岐冷声道:“如此说来,师叔的本事倒是不小。”
“可她成功了,不是吗?”裴远志道,“以一人抵数万雄兵,这笔买卖十分划算。”
萧岐皱起眉头:“师叔把两国交战当成做买卖?”
裴远志冷哼一声,道:“国与国之间,从来都是利益博弈。若遣一人就能安社稷,当然没必要大动干戈。你在玉镜宫读了那么多史书,听过的和亲公主和小国质子还少吗?”
和亲之举自古以来都被武将诟病,萧岐抿唇不语。
裴远志却越说越有兴致,甚至分析起如今的局势:“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于此战并无益处,若为了保住他们而使主将蒙羞,我军气势必然衰减……”
他话未说完,忽觉脊背一凉。
萧岐长刀在手,盯视他道:“师叔如此在意利弊与得失,为何要做将军呢?”
裴远志闻言一愣,久久不语。
湖畔龙王庙中,云彻倚窗听了半宿夜雨,终于抱着剑浅浅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稀,湖畔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踩在刚冒头的青草上,窸窸窣窣。云倚楼握刀睁眼,身形一闪跃到门边。云彻也骤然惊醒,紧紧盯着庙门。
不多时,“吱呀——”一声,两扇木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缁衣的白须和尚走了进来。他右手提灯,左臂不知抱了个什么东西,用麻布包裹着。
此处是西屏山脚,见到和尚并不稀奇,两人便稍放松了些。云倚楼问:“这位师父深夜出行,不知所为何事?”
老和尚没答她,而是提起灯照向窗子,盯了云彻半晌,而后大笑道:“十六年,十六年啦,可算找到你了!”
云彻狐疑地瞧着他,问:“阁下是?”
“你这样的人物,岂会记得我等刀下蝼蚁?”老和尚冷哼一声,揭开麻布,露出一把漆黑的秦筝。
这人正是当年梁王府的暗卫统领暗枭,如今隐居在柳家庄的观音堂中。他从独夜楼那儿听来了云彻的消息,于是不远万里来到西屏山。
暗枭并不多言,当即丢下灯笼,将筝竖在身前。筝横为乐,立地成兵。只见他指尖乱抚,大袖鼓风,十三道弦铮铮作响,满室莲幡乱飞。灯笼滚在地上,烛火不住跃动。
云彻浑身一震,挺剑上前。夜间昏暗,剑影夺目,白光如电。
剑光距自己六尺远时,暗枭以指挑弦。一枚雁柱霍然弹出,曳着筝弦朝云彻刺来。暗枭的铁筝十分巧妙,即便雁柱打歪,削铁如泥的筝弦也能继续死缠。雁柱筝弦与暗器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彻眸光如电,横剑格挡。只听“叮”的一声,雁柱正撞剑身。筝弦颤了颤,随之垂到地上。
“好剑法!”暗枭赞叹道。他双手来回拨弦,筝声尖锐刺耳。云彻为声音所扰,心跳得厉害,接连刺出三剑都未伤他分毫。
忽地,一道竹笛声悠然响起,清脆嘹亮,瞬时盖过弦音。
暗枭立即屏息凝神,可耳畔嘈杂,内息也跟着紊乱起来,若再不收手,他只怕会被这笛声引得走火入魔。
于是,暗枭霍然抬臂将秦筝抱于怀中,同时双脚蹬地后撤三步。云彻停下脚步,反手将剑背于身后。云倚楼这才收了竹笛。
暗枭就着昏黄灯火打量云倚楼。他本没将这女子放在眼里,可如今看来,此人内功境界远在自己之上。
云倚楼用竹笛拍着自己掌心,道:“以气入音伤敌亦伤己,这位师父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哼!”暗枭让筝靠在肩上,双掌递出,掌心向下,冷声道,“我不用刀剑,是我不想用吗?”
两人瞧去,只见他的手背凹凸不平,可那些盘虬的隆起的却不是血管,而是伤疤——此人曾被挑断手筋。
他二人不知道的是,暗枭曾被妙音寺的觉悟禅师收为弟子,赐法号空慈,后因联络旧部、盗取经书被觉悟废了手筋脚筋,赶出山门。暗枭这一辈子都提不动刀剑了。
云倚楼心想,难怪他方才的脚步声那么重,想来轻功也使不出了。
暗枭收回手掌,问:“姑娘,你跟这人是什么交情?”
云倚楼望了一眼云彻,道:“萍水相逢,谈何交情。”
暗枭一惊,狐疑地看向两人。云彻道:“你信也如此,不信也是如此。”
暗枭这才信了几分,指了指云彻,问云倚楼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云倚楼却道:“江湖人结交,从不问身份过往。”
暗枭冷笑一声,恶狠狠地盯着云彻道:“此人乃领头走狗,杀人如麻,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
“人人得而诛之?”云倚楼并不惊奇,微一挑眉道,“你们之间若真有深仇宿怨,我不会拦。”
“当真?”暗枭疑道。
“绝无虚言。”云倚楼道。她昨日救下这老者纯粹是觉得两人有缘,可江湖上恩恩怨怨错综复杂,这老者若真行不义之事,她也不会盲目包庇。
暗枭直勾勾盯着云彻,咬牙道:“你还记得十六年前的梁王府吗?”
云彻愣了一瞬,朝云倚楼抱拳道:“在下多谢姑娘照拂。我与此人确有宿怨。”
云倚楼望了云彻一眼,对暗枭道:“如此,请便。”说罢当真将竹笛别到腰间,退后几步,抱臂靠在柱上。
暗枭竖筝,试探着拨了三五下,见那女子果然没有出手的意思,心中大喜,立即轰轰烈烈地弹奏起来。云彻也不落下风,迎着筝声猱身上前,剑光闪烁,逼得暗枭接连后退。筝声千回百折,剑影神妙莫测。
云倚楼旁观二人相斗,双眉微微蹙起,心道:“这老者的剑招怎会如此眼熟?”不知为筝声还是思绪所扰,她的心跳得愈来愈快。
二人酣斗一个多时辰,灯笼里的烛火早已熄灭,东方渐明。暗枭的筝弦绷断七根,身负八处剑伤。云彻则被筝弦割破十二处,按着手臂气喘吁吁。
云彻大笑两声,道:“盛年不重来,岁月不待人啊!”虽说他重伤未愈,可输了就是输了。
暗枭步履蹒跚地朝他走来,嗤笑道:“你害梁王府满门抄斩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云倚楼抿着唇,手指紧攥。她作壁上观一个时辰,那老者挥剑的身影竟与她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渐渐重叠起来。她本不愿出手干涉,可左思右想后还是给自己找了理由:死士的事尚未查清,他不能死。
就在云倚楼下定决心阻拦暗枭时,庙门忽地被人推开。
“且慢!”
暗枭循声望去,双目圆瞪,下意识唤道:“师父?”
来人正是妙音寺的觉悟禅师,他望向暗枭,斥责道:“还敢回来?”
秦筝跌落在地,暗枭喃喃道:“弟子,弟子不敢!”
觉悟又看向云彻,关怀道:“你回来了。”
云彻摆手道:“大师不必相救,我还输得起。只是这些日子,我在梧州查到了一些线索,还望大师能帮忙转达。”
觉悟叹息一声,对暗枭道:“空慈,你不是一直想为旧主报仇吗?既然如此,何不听听这位施主的话呢?”
“他的话,如何能信?”暗枭哼声道。
“罢,罢。”觉悟摇头道,“浑邪单于以槐城滞留百姓为要挟,逼西北军就范。此处不安全,你二人先跟我回寺中。”
“等等!”云倚楼拦道。
觉悟不认得她,合掌道:“女施主。”
云倚楼皱起眉:“昨日清晨,我已将城中剩余的百姓尽数带出,哪还有滞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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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陆游《临安春雨初霁》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陶渊明《杂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