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萧萧,夜雨濛濛。今夜住持圆寂,妙音寺防守稍显懈怠。藏经阁中,顾平川翻遍与《易筋经》和《潜心诀》相关的典籍,眸色越来越冷。
他转身一把提起陈溱的衣领,寒声道:“你骗我?”
“骗你什么?”陈溱缓缓掀开眼帘,嗤之以鼻。
顾平川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条铁链将陈溱双臂捆于身后。锁链虽细,但十分坚韧,束缚烈马都不在话下。
陈溱任由顾平
川捆,目光平静又漫无目的地注视着前方。
顾平川盯视她,问:“你是如何封住自己内力的?”
陈溱微笑,云淡风轻道:“顾平川六岁习武,十六岁已臻‘恍惚境’,曾一人挑战凌苍门上千弟子。这样的武学天才也有想不通的事吗?”
武学如美酒,越钻研越有味道。习武之人听说世上有绝妙武功,是无论如何也要一探究竟的。何况顾平川一心钻研武道,如痴如狂,于他而言,弄不明白武学要诀比抓心挠肝还要难受。
“哼!”顾平川冷笑一声将她丢在地上,道,“你如此胜券在握,想必内力已经修炼得差不多了吧?”
陈溱被锁链束缚着,重重摔在地上,却满不在乎地挪了挪,直起上身望着顾平川,曼声道:“你不妨猜猜看。”
两人一站一卧,四目相对许久,雨帘映在窗上,渺若烟云。
顾平川俯身注视着她,道:“看来是时候易经换脉了。”单靠目力就想看出他人内功境界如何无异于痴儿说梦,不过丹田相接那一瞬,他不信自己察觉不出。
陈溱闻言皱起双眉。
顾平川占了上风,不慌不忙地扳着陈溱双肩,目光上下打量,忽调笑道:“当年在熙京,你技艺不精被我察觉,辩解说‘因得周郎顾,时时拂误弦’。如今想来,我们二人还真是有缘。”
陈溱冷冷地看着他。
顾平川见她不为所动,又道:“我知道你不情愿,可今时今日,我为刀殂你为鱼肉,你又能将我怎样呢?”
陈溱笑了,慢条斯理道:“听闻‘炼门境’的一些男子为求突破,不惜将罩门炼在下三路,功成之时挥刀一割,也算‘无门’了。”
顾平川闻言顿了顿,陈溱一声哂笑。
十年前,陈溱在京郊别院中飞脚去踢顾平川时心中就已生疑。可那时她年岁尚小,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内家功夫与外家功夫有一种修炼到极致已是千难万难,顾平川十七八岁时就已成为“恍惚境”和“无门境”的顶尖高手,原是如此。
陈溱转回脑袋瞧着他,似笑非笑:“秦振英,你除了易经换脉,还能将我怎样呢?”
顾平川已经回过神来,掐着她双肩微微笑道:“那就易经换脉吧!”
两人身躯相触的瞬间,只听“嚓嚓”一阵刺耳声响,白光大盛,火星四溅!
顾平川睁不开眼,又被什么密密匝匝的东西砸中,只得撤步躲避,待站稳后定睛细瞧,不由大骇。
陈溱提着“霜月”软剑站起身来,束缚她的铁链已经崩成齑粉。方才溅到他身上的,正是这些铁屑。
经脉修复,内力炼成,陈溱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时期。她飞身上前,剑光点点,直刺顾平川面门!
顾平川抽出佩剑与她相格,却被陈溱剑上力道逼得后撤三步,撞在书架上。书架一晃,数十本经书哗哗落下。
顾平川也顾不得什么换脉了,他左掌拍向身后书架,右手挺剑上前,剑气凌厉,逼向陈溱心口!陈溱步法飘忽,翩然躲过这一刺。顾平川则缩手收剑,飞身一脚踢她小腹。
软剑难挡猛攻,陈溱将左臂横于腰前,在顾平川脚尖抵达瞬间翻转手腕擒他左足。顾平川见状不妙,陡然拧腰收腿,堪堪逃脱。
陈溱趁机递剑,“霜月”如白练般袭向顾平川颈项。顾平川刚刚站定,便觉后颈一凉。
陈溱皱起眉——白刃分明割到了顾平川的后颈,却只擦破一点点皮,连血都没滴下。
“‘无门境’高手的外家功夫竟这般厉害!”陈溱心道。
顾平川淡然一笑,森然长剑朝陈溱心口刺去。陈溱稍有出神,躲避之时被剑锋割伤了左臂。可她浑然不觉,运剑如风,再度朝顾平川逼来。
兵刃相接,敲金击石之声不绝于耳,众僧闻声赶来,被眼前之景惊得目瞪口呆——阁楼上两人持剑相斗,墙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四周莫说书架,就连烛台上的灯芯都裂成三绺悠悠荡荡的细丝。
他们本该上前劝阻两人,可见到这一大片凌厉剑光时,任谁都明白:高手决斗,近身者死!
二人翻覆过了百余招,剑刃叮叮交接数十次。陈溱屏气敛息,“霜月”随手臂横扫,剑尖却陡然一转,拖着剑身回撤,抹向顾平川心口。
此招虚实相生,顾平川躲闪不及,被剑尖扫到前胸,不由浑身一颤,鲜血自口中涌出——陈溱竟用剑震伤了他的心脉!
顾平川的外家功夫已炼到“无门境”,寻常兵刃根本伤不了他。若要让他受内伤,怎么说也得用重兵猛力相击,可陈溱手中握着的分明是一把轻盈的软剑!这得是多高深的内力!
顾平川吐出一口血沫,惊道:“窈冥……”
此话一出,阁楼下仰首观望的众僧不由愕然。
陈溱提剑眄着他,道:“这一招名叫‘溯洄’,你不是一直想看吗?”
两人在俞州时,顾平川曾说,未能在沈蕴之全盛之时与其一战,他觉得十分遗憾。如今,陈溱用母亲所创的招式对付他,复仇之意不言而喻。
顾平川一手撑着书架,挣扎着坐起,连点膻中、天池、灵墟等八个穴位封住心脉。
陈溱静静地注视着他。顾平川心脉已损,强行封穴虽能苟活片刻,可片刻之后便会立即死去。
“‘窈冥’……究竟是怎么回事?”顾平川问。
陈溱本来不愿与他废话,可方才那一剑难以解恨,她有意激他,便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并非刻意压制内力,而是这两股内力一阴一阳,齐头并进,你自然看不出。”
顾平川惊叹一声,如梦初醒,喃喃道:“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原是此意。”两股真气相生相灭,殊途同归,从外看恰是混混沌沌,一片虚无。
守中抱一,经脉如竹,苍黄反复,同归殊途。
为了修复经脉,陈溱散尽了一身内力,在杏林春望中为顾平川所擒本是死路。可那日南柯一梦后,她恍然猜出了《潜心诀》第十重口诀的含义:固守丹田而空其经脉,将两道殊途内力一同修习,相克相生,相辅相成,最终同归抱一。
她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这无疑是场豪赌。但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让顾平川教自己《风度玉关》,又暗中将《风度玉关》与《潜心诀》一同修习,两门内功心法齐头并进,真气流转互相抵消。因此,顾平川每每掐她脉门,只觉空无一物。
两股内力在体内互相对抗比拼,反而提高了练功效率。即便如此,陈溱修炼内力也花了近两个月。准确来说,今夜,她才真正神功大成。
其实江湖上
从不缺少无畏之人。千百年间,曾有不少胆大的人尝试同时修习两个流派的内功心法,可两大派心法相克,运气相反,囫囵修习的人要么经脉迸裂,要么走火入魔。因此,想要突破“窈冥境”,体魄与意志,二者皆要修炼到极致。
因此,江湖上数百年都不见得出一位“窈冥境”高手。
但今日,她炼成了。
陈溱看着顾平川,十年前的往事逐渐浮现在脑海。她问:“当年,关在你府中地牢里的那些人,也是你炼功的牺牲品吗?”
顾平川阖上双眼,道:“不全是。”
陈溱俯视着他,一字一句道:“秦振英,你机关算尽,覆手成空了。”
顾平川闻言,气海翻腾,鲜血自唇角汩汩涌出。
众僧缓步登上阁楼,只见那曾被冠以“武林魁首”“天下第一”之名的顾平川正瘫在地上,鲜血洇透了胸前衣衫。他们正面面相觑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自楼下传来:“且慢!”
众僧让出一条路来,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和尚,正是觉悟禅师。觉悟左右手还各扶着个负伤的老翁,左手边那位背了把筝,右手边那位腰间悬着剑。寺中资历深的几个老和尚已认出了这两人。
陈溱却一眼瞧见觉悟身后的人。她站在楼梯上,并未上来,只露出半个身子,还都隐匿在烛光之外。陈溱认出云倚楼,不禁又惊又喜,脱口唤道:“师……”
云倚楼却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陈溱立即将目光移到觉悟身上,改口道:“大师有何吩咐?”
觉悟问:“施主可是要去找瑞郡王?”
“不错。”
觉悟便道:“昨日清晨,城中剩余百姓已被江湖豪侠救出,烦请施主转告瑞郡王,让他莫要中了有戎的圈套。”
一缕微光透过窗纸,陈溱面色肃然。她收了剑,朝觉悟抱拳道:“多谢大师。今日血染佛门圣地实属无奈,来日定当亲自登门请罪!”说罢,立即推窗跃下。
夜雨初霁,东方欲晓。浑邪单于与西北军的交涉,就在今日。
西北大营尚未得知槐城百姓已被安全转移。黎明之际,主帅下令,愿以己身换取城中百姓。
昨夜,得知浑邪单于出言挑衅后。许多人都来劝过萧岐,说来说去不外乎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可萧岐总觉得,他们行军打仗,说白了就是为国为民。槐城已经沦陷,倘若城中百姓也落到外敌手里,那要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用呢?
军中还有士卒向萧岐建议,反正有戎不知道西北大营昨日兵变之事,不如将裴远志交给浑邪处置。若萧岐是个自私冷血之人,他定会答应,可他不是。
辰时,三千西北军聚集在槐城东门外一里处。有戎开城门,迎浑邪单于出城。有戎铁骑浩浩荡荡,后方还拴着百余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步行者,想来就是他们口中滞留槐城的大邺百姓。
浑邪骑在马上扫视一番,用大邺话扬声对萧岐道:“还以为你们会交出那个女人呢!”
紫燕今日有些焦躁,不时摇头跺着前蹄。萧岐勒紧缰绳,注视着浑邪道:“对单于来说,今时今日,我的分量不会比云前辈低。”倘若浑邪只想复仇,他没必要多给西北军一个选择。
“你倒机灵。”浑邪一笑,盯着他道,“那就把另一样东西交出来吧!”
陈洧不同意萧岐以身犯险,奈何犟不过他,只好与他同行。如今听了浑邪的话,陈洧面色陡冷,持剑沉声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浑邪远远睨着他们,大笑几声道:“如今我是赢家,欺辱你们又怎样?”
萧岐朝陈洧微微摇头示意,又骑着马儿上前两步,对浑邪道:“我知道单于想要什么,想必单于也明白我要什么。”
他就在这里,浑邪理应释放那些无辜百姓。萧岐并非愚鲁之人,他今日赴约,早已做好了准备,不会做无谓的牺牲。
“我现在放了他们,你掉头就跑怎么办?”浑邪来回打量着萧岐,指腹在下颌轻刮嘴角笑意渐深,“这样吧,肩厚不过五六寸,你刺一寸,我就放十五人,如何?”
西北将士们怒气填胸,浑邪却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很公平的交易。”
“好。”萧岐一口应下,话音未落,刀已出鞘。
眼见马上那人卸掉披膊,反手将雪亮的刀尖没入自己肩胛,饶是嗜杀成性的浑邪都毛骨悚然,西北大营的将士们更是痛心疾首。
“耀雪刀”纵横疆场数年,尝尽敌人鲜血,今日得饮主人血,刀光大盛。
一缕晨光穿林而过,将顺着刃尖滴落的鲜血映得格外刺目。
萧岐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浑邪道:“该单于了。”
浑邪大骇,猛然回过神来,朝身边的士卒使了个眼色。
就在那名有戎士卒策马朝后方奔去时,忽有一道声音自不远处传来:“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