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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峰回转缱绻蕴藉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47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因刀伤的缘故,萧岐头昏体乏,直到微光拂晓之际才悠然转醒。

他四处张望一番,见帐中只自己一人,心中顿觉不妙,匆忙翻身下榻,孰料这一折腾恰好扯到了肩头伤口。萧岐倒吸一口凉气,头脑清醒了几分,昨夜种种渐渐浮现在脑海。

唇瓣、颈项、指尖、发丝……还有她背后凹凸不平的奇怪触感。

想到这里,萧岐双眉微攒,不自觉抬起右臂按上自己左肩的刀伤。

恰在此时,陈溱掀帘而入,带进三两缕凉凉的晨风。

见萧岐已经起身,她并不惊讶,只是端着手里的罐子走到屏风后,对他道:“过来。”

萧岐依言走了过去,不声不响地望着她。

陈溱打开瓷罐,又吩咐道:“衣服脱了。”

萧岐眨眨眼,却没有乖乖听话。

陈溱见状,不由分说地替他揭开衣襟,一点点剥着缠在伤口处的细布。陈溱并非爱使性子之人,生气归生气,可一大早起来,她还是决定亲自给萧岐换药。

那包扎用的细布起初还好剥,可到了最后两三层,凝固的鲜血将肌肤与布条粘连在一起,陈溱怕弄疼萧岐,一时间无从下手。

她的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反复数次,终于道:“我去请郎中过来。”

陈溱说罢,转身就要走。萧岐忽地从身后抱住她,下颌搭在她肩头,道:“阿溱,我知道你气我不爱惜自己。可昨日之事换做是你,你会做何选择?”

陈溱沉默不语。

少时握剑,她只想着报家仇,可随着年龄渐长,阅历渐多,她握剑时的心境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知从何时起,陈溱开始思考“侠”的意义。

侠,手握利刃,磨练己身。侠的面前,强权与不公合该粉身碎骨;侠的身后,弱者与善者理应得到庇护。

萧岐的这个问题,昨日她也问过自己无数次,可若真换做是她,她自觉不会比萧岐做得更好。

正思索着,耳畔忽传来一声低笑,陈溱偏头问道:“笑什么?”

萧岐抱着她,认认真真道:“好喜欢你。”

无需开口,萧岐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早在前年出海平寇时,萧岐便知他们是一类人。又或许更早,早在江翻海沸大浪之中,早在洛水河畔月色之下,他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陈溱明白自己的心思已经被萧岐看穿,但仍不松口道:“别以为说两句好话我就能

原谅你。”

账外清风徐徐,鸟雀啼鸣,二人默然许久,萧岐忽道:“阿溱,自十二岁上战场以来,我从未尝过这样的大败。”

陈溱浑身一震。这两日她一直半信半疑,如今听了萧岐的话,她才惊觉那金汤之固的槐城是真的失守了。

萧岐顿了许久,才道:“城破时,我亲眼见到空寂大师引颈自刎,那一瞬,我恨不得与槐城一同化为灰烬。”

陈溱在他怀中转过身,贴上他微微发颤的胸膛。

萧岐明白她有意安慰自己,于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继而道:“但我不能。大哥说的不错,此时此刻能让西北大营心甘情愿追随的,除了定西将军,只有瑞郡王。与师叔相比,我的确愚钝,甚少计较利弊与得失。我只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是国,也是家乡;土地上的人是百姓,也是亲人。”

陈溱微阖双眼。那一瞬,她想起自己初次来到槐城时见到的一张张面庞,想起流翠岛上血流成河的屠戮场,想起汀洲屿大浪滔天时谷神教姊妹们唱的歌——莫辞生死,护我鲈莼。

他们只是想守护自己的家乡啊!

“昨日你问我是不是真的爱你。我思来想去,自然是真的。”萧岐忽郑重其事道。

“怎么忽然说这个?”陈溱低了低眼睫。

“你让我说完。”萧岐道。他生性寡言,今日却突然打开了话匣,像是要把数年积攒下来的话语全部倾诉出来。

“幼时相遇,我对你不过是感激与仰慕。可过去那些年,每次相见,你都会给我不一样的惊喜,像喝不尽的酒,读不完的书。”他垂眸看着陈溱,又道,“我说不出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仰慕感激变得不一样了,或许是烟波湖画船下,或许是流翠岛浅滩上。但无论如何,我都确定自己是真的爱你。”

萧岐说完后,陈溱沉吟不语。萧岐是否真心,她最清楚不过。

良久以后,陈溱缓缓仰头看着萧岐,道:“我这几个月想过无数次,若你有万一我当如何。”

萧岐闻言心中一揪,安慰似地抚着她的肩背。

“我定然是生不如死,可我又不能死。我还有许多未尽之事,难舍之人。思来想去,若真有万一,我能做的无非是‘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陈溱说到这里一顿,抬手抚摸着萧岐面庞,又叹道,“可冬夜夏日都太漫长了,不是吗?”

萧岐再也忍不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喃喃道:“对不起。”

他们都是一样的,爱是真的,责任也是真的。情谊深似海,责任重于泰山。这份爱意虽深重,但却难以改变他们的选择,更难以撼动他们的人生轨迹。所幸,所幸他们二人所求的从来都是同一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朝阳初上,日光大盛,帐子里也渐渐明亮起来。

萧岐用面颊蹭着陈溱发丝,忽道:“真想一辈子就这么抱着你。”

陈溱道:“那你就在我身边待着,不要再离开了。”

“好。”萧岐说罢,又在她耳畔低声嘀咕了些什么。

陈溱好像没听清楚,眨眼问道:“什么?”

“你不是没尽兴?”萧岐十分真诚。

陈溱这才确定自己听明白了。昨夜她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可那时尚在气头上,让她立即道歉也不可能。

“昨日说的是气话。”陈溱道。

萧岐不依不饶道:“可成亲那日,你也说过,等你内力恢复,就……”

萧岐话未说完,忽被陈溱的食指按住了唇。

“你变了。”陈溱道。

“嗯?”萧岐发出鼻音。

“以前我瞧你一眼你都会脸红,现在居然敢提这样无理的要求了。”陈溱用指尖点了下萧岐的鼻尖,“你这叫做恃宠而骄。”

被她伸指一点,萧岐双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他垂着眼睫解释道:“你昨日太凶了,我以为你要把我啃食下肚。”

陈溱搂着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咬了一下,道:“我恨不得把你啃食下肚。”

她并非心血来潮出言调笑,而是道出了肺腑之言。昨日亲眼见萧岐将刀刺入肩颈时,她就这样想了。

萧岐明白她心中所想,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道:“那……”

陈溱却摆手道:“等伤好了再说吧。”他肩上刀伤合该静养,怎能这样不分轻重地胡闹?

萧岐缄默片刻,又道:“那你转过去让我看看。”

“嗯?”陈溱心中生疑。

“昨日没看真切。”萧岐道。他哪里是想做别的,他只想看看自己昨夜触碰到的究竟是什么。

陈溱只思索了一瞬,便坦然转身。

萧岐屏气慑息,双手绕到陈溱身前一点点解开她的衿带,衣襟滑落,十余道刀伤瞬时映入眼帘。

整整十七处刀伤,每一道都剜在奇经八脉上。这些刀伤但凡有一处没有愈合,她都无法修炼内力。也就是说,在短暂分别的百余天里,她先受刀伤,再养伤口,最后才内力大成。这样仓促紧急,身体当真受得了吗?

陈溱拢好衣衫,低头缓缓系着衿带。若她当初留在杏林春望,每日敷药,定然不会留疤痕,可她却在年底被顾平川劫走了。

萧岐心疼不已,拥住她问道:“这几个月,你都去了哪里?”

春寒料峭,槐城沦陷的消息便如春雨般,一夕之间洒遍恒州。

清晨,一位轻衣缓带的老者风尘仆仆地朝西北大营赶来。他白发白须,身量高大,颇具鹤骨松姿,正是玉镜宫掌门骆无争。

西北大营不少将士都是出自玉镜宫,见到掌门自然不会拦。骆无争虽已是古稀之年,但常年习武身手矫健,前一刻还在营外,转瞬就朝帅帐奔去了。

蒋屠维抹了把冷汗,忙上前劝道:“掌门,裴师叔不在帅帐,弟子带您去找他?”

“什么叫不在帅帐?”骆无争问。

蒋屠维便将萧岐夺印之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骆无争听罢捋须大笑,道:“夺得好!城池都丢了,还要他这个定西将军做什么?走,去见你师弟!”

蒋屠维又劝道:“师弟昨日受了重伤,想必现在还在歇息。不如弟子带掌门去看看任师叔吧!”

骆无争皱起眉头,问:“他怎么受的伤?”

蒋屠维道:“昨日与有戎,与有戎……”

“与有戎交战时受的伤?”骆无争问。

蒋屠维不知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道:“这个,那个……”

蒋屠维正手足无措之时,忽有人远远道:“骆掌门,别来无恙。”

两人闻声眺望,只见说话之人正是妙音寺的觉悟禅师。他人在营外,声音却传到了两人耳边。骆无争闻言停下步子,刚要答话,就瞧见了跟在觉悟身后的那名女子。

这张面容,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蒋屠维朝守卫打招呼道:“让禅师进来!”

觉悟走上前,见骆无争面色冷若冰霜,便劝道:“骆掌门,二十年前的事在拂衣崖上已经了结。”

骆无争盯视云倚楼,问:“你来此作甚?”

“自然不是专程来找骆掌门的。”云倚楼微微一笑,转而道,“不过,日后在下要去青云山何将军冢,还得劳烦骆掌门安排弟子带路。”

骆无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声道:“青云山并不欢迎你,何将军跟你更是毫无干系!”

“我受故人之托,要去何将军冢埋一把刀。”云倚楼说着解下刀来。

骆无争斜睨一眼,不由大骇,惊道:“秋水?”

蒋屠维愣了一瞬。云倚楼微微点头,算是认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骆无争疑道。当年何不为殉国时,“长天枪”握在手中,“秋水刀”却下落不明。不想此刀竟辗转流落到了玉镜宫的大敌手中。

云倚楼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道:“这些年,她提起骆掌门时还会以‘师哥’相称。想必骆掌门惦念着同门情谊,不会不满足她最后这点心愿。”

这番话其余人听得云里雾里,可骆无争顷刻间就明白过来。他伸手去接刀,云倚楼却将刀往收回怀中。

“她托付给我,就该由我亲自来做。”云倚楼道。

骆无争默然半晌,问:“她死于谁手?”

云倚楼道:“百余名刺客,究竟是哪个,我也分不出。”

“那些人呢?”骆无争又问。

云倚楼道:“我都杀了。”

“阿弥陀佛。”觉悟单掌竖于胸前,劝道,“女施主杀性太重,恐会伤人伤己啊!”

云倚楼自嘲一笑。这世间许多善男信女都能平安无事度过此生。可于她而言,若无杀性,尸骨早就沉进烟波湖化作淤泥了。

“我在无妄谷底修身养性二十载,这些人还追着不放,这可怨不得我了。”云倚楼道。

二十年前,云倚楼就看出妙音寺那三个空字辈的和尚有意护着自己。那时,她当这三个和尚只是以慈悲为怀。如今想来,空寂等人应是受觉悟禅师之命度自己一程。而觉悟,定是从云彻那里听说了自己。

只是她如今不便向觉悟道谢,毕竟拂衣崖之战是因她屠戮玉镜宫弟子,而此时玉镜宫掌门就站在他们面前。

骆无争再三考虑后,终道:“屠维,你带她回青云山,去你师叔祖那里。”

蒋屠维抱拳应下。云倚楼却摇头道:“我并非专程拜见骆掌门,前往青云山之事需得缓缓。”

骆无争心中生疑,望向与云倚楼一同前来

的觉悟禅师。

觉悟肃然解释道:“老衲与云施主今日来此为的是十六年前的一桩旧案。此事恐怕与裴将军有关,骆掌门不妨与老衲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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