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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峰回转承君一诺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3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骆无争掀开帐帘,就见他的好徒儿正与一名女子并肩坐在窗下案前,就着日光看什么东西,模样甚是亲密。见有人进帐,他二人立即站起身来。

多亏骆掌门常年在青云山修身养性,练出了处变不惊的本事,才没有立即动怒。他见两人并无狎昵之态,而案上搁着的也非玩物,而是西北舆图,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狐疑地打量着那名女子。

这女子身姿挺拔,眸光内敛,像个习武之人。见三人进来,她立即露出惊喜之色,几不可察地朝云倚楼微微一笑。

骆无争心中了然——这必然就是萧岐在石坪吹了一昼夜寒风,一定要娶的那位女子了。

骆无争走上前,问萧岐道:“屠维说你昨日受了伤,伤在哪儿?有无大碍?”

萧岐本以为师父会责问陈溱之事,不料却被劈头盖脸关怀了一番,心中感动不已,答道:“多谢师父,已无碍了。”

陈溱仍记得云倚楼昨日比的噤声手势,不敢上前打招呼。云倚楼却率先笑道:“昨日有外人,不便与你相认。”

陈溱立即迎上前,唤道:“师父!”

云倚楼微微颔首,手掌交握间探了她的脉,欣慰道:“果然恢复了,谢长松名不虚传!”昨日在妙音寺藏经阁见到顾平川奄奄一息而陈溱提剑在旁时,她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如今探了脉,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陈溱又惊又喜,连声问道:“师父怎么来了恒州?水姨没有一起吗?”

话音未落,骆无争和云倚楼俱是一顿。陈溱察觉到异样,笑意僵在脸上,抿唇谨慎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云倚楼缓了片刻,抚着陈溱鬓发道:“阿溱,涵天她……她已经仙去了。”

陈溱呆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萧岐也骇然望向她二人。

云倚楼喟然长叹,将除夕夜种种向他们一一道出。

陈溱被心底生出的疼痛感席卷,手指渐渐攥紧,泪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落秋崖倾覆后,她在世间辗转,只遇到过四个将她当晚辈爱护的人。先是碧海青天阁的宁许之和孟启之,接下来就是云倚楼和水涵天。

她在竹溪小筑生活了七年。七年来的每一日,师父和水姨都将她当亲生孩子一样看待。水姨仙逝,她却浑然不知。

黯然神伤间,陈溱又想到了自己的师父,心道:“师父与水姨相伴二十余载,比亲姊妹还要亲。水姨不在了,师父该有多难过啊!”

“恕晚辈冒昧。”萧岐凝神思索片刻,忽问云倚楼道,“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敢去无妄谷找前辈的麻烦,为何会突然出现一批刺客?”

云倚楼摇头道:“那百人中,使刀剑弓枪的皆有,我瞧不出他们的来路。”

陈溱回神,疑道:“莫非消息走漏,有人不想让师父出谷?”

“不无可能。”云倚楼道。

“此事老夫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一直在旁静听的骆无争发了话。即便水涵天早已离开玉镜宫,可他二人终归是曾以生死相托的师兄妹。师父早已驾鹤西游,师妹如今身死人手,他作师兄的理应查清此事,给师父师妹一个交代。

“善哉,善哉!”觉悟朝骆无争竖掌道,“骆掌门若有用得到妙音寺的地方,尽管向老衲和空明开口。”

空寂殉国后,空明接任了妙音寺住持。觉悟此言,可谓真心诚意。

骆无争颔首,又问道:“禅师方才说什么旧案,与我那裴师弟有关?”

陈溱听出端倪,向萧岐使了个眼色。萧岐立即命守卫降下帐帘,请众人在案前坐下细谈。

恐骆无争听不明白,觉悟先将来龙去脉讲了一番,才步入正题。

“云施主到梧州后,伪造了一封先帝当年给张家家主写的密函,放在当今家主张琢群的书房中,以此查到了张家藏匿密函的地方。”觉悟道。

云彻曾任先帝暗卫统领,随萧晔出生入死。当年萧晔暗中联络朝臣世家的密函,皆由云彻派人递送。换句话说,若这世上还有一人能写出真假莫辨的先帝密函,那必然是云彻。

张家家主见到密函,大惊之下定会察看藏信之处是否安全。如此一来,云彻只需跟踪他们,就能找到密室所在。

骆无争却道:“张家的人不是傻子,若他们真与外族有染,合该销毁来往书信。”

“不错。”觉悟解释道,“密室里与有戎来往的书信只存了一封,时间是大邺弘明十五年,内容是有戎左贤王浑邪给张家的一个承诺。”

弘明十五年正是静溪修禊的前一年。那年,有戎单于仍是翁叔。

骆无争攒起双眉,追问:“承诺了什么?”

觉悟道:“浑邪向张家承诺,若他能坐稳单于之位,就每年给张家良驹百匹,且绝不对非张后所出帝王称臣。”

帐中有有须臾的沉寂。马匹、器械、粮食与战争密不可分,而“不对非张后所出帝王称臣”之言更是本相毕露。

觉悟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信纸。信纸边缘已经泛黄,脆得能掉下渣来,信上的字迹却历历可见,容不得张家狡辩抵赖。

这样要命的书信落在旁人手里,难怪张家不惜派出大批死士奔袭数百里也要追杀盗信之人了。

昨日云彻将书信交给觉悟时,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从前,云彻觉得自己杀孽深重。于是他将剑封入匣中,在洞里隐居了三十多年。他用云水禅心提醒自己悠然恬淡,本以为已经修成了大彻大悟的云水身,可觉悟几句话就将他拉回尘寰。

半年来他走南闯北,直到把信递到觉悟手里,才顿悟自己这么多年来想不通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身在江湖,谁能滴血不沾?何况他是比刺客还要狠辣的暗卫,是先帝最锋利的一把剑。当剑怀疑自己是对是错时,它疑的不是自己,而是主人。

当年,他与先帝起了嫌隙,可两人都心照不宣。正因如此,云彻才不敢去探望妻女,而是藏到了西屏山。

这些年,他越忏悔自己犯下的杀孽,心中就越是煎熬。因为每一次忏悔都是对故人的不敬。所以先帝请他出山做最后一件事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可这最后一件事,他竟然办错了。

还好,还好他找

出了这封信。若真相能大白于天下,他也算没有违背年少时“承君一诺,万死莫辞”的誓言。或许先帝能原谅他吧,谁知道呢。

“如今看来,浑邪杀弟自立与张家无甚关系,那浑邪是否履行了信中承诺呢?”萧岐问。

觉悟道:“恐怕是有的,不然张家也不会留着这东西。”

若浑邪抵赖,这封信就成了废纸一张,张家没必要留着这个随时可能被别人揪住的把柄。

萧岐疑道:“可这些年我们从未收到异常运送马匹的消息。”

从狄历草原到梧东,免不了要经过恒州,路过十余家隆威镖局。如此一来,玉镜宫不可能不知道。

骆无争冷笑一声,目光如电,道:“或许,他们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运的马驹呢!”

萧岐豁然开朗,惊道:“师父是说,他们走的是北祁的路?”

骆无争捋着须,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

陈溱虽不知槐城之战时北祁从中作梗之事,但也清楚北祁与梧州毗邻,有戎若从北祁境内绕到梧东,也不无可能。她道:“如此说来,十六年前与外族勾结的并非梁王府,而是梧东张氏了?”

觉悟点头称是,又道:“当年陈施主截获的应该是最初的信件,而陛下看到的却是被人修改过的。”

将‘金鸡晓唱梧桐上’改成了‘栖鸦乱舞桑榆上’,后两句诗立即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金鸡与梧桐都是吉祥之物,它代表的绝对不是外敌。

“梧东、梧东……”陈溱不由冷笑,“‘梧东’的‘梧’不就是‘梧桐’的‘梧’吗?”

整个大邺还有哪里能比梧东更靠近日出之地呢?难怪那封信上有梧东张家的图腾。

沉默了许久的云倚楼忽凉凉道:“这一招偷梁换柱真是使得炉火纯青。”

“大师说那首诗被人改过。”骆无争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但仍不到黄河不死心般追问道,“可有查到改诗之人是谁?”

觉悟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道:“据说当年陈施主截获信件后,将其交到了定西将军手里。而递到先帝跟前那封,想必是定西将军呈上的。”

骆无争立即起身,宽袍下的手紧攥成拳。他颤声道:“带我去找他!”

几人掀开帐帘,忽见一人立在门外,身影比春寒还要料峭几分。

萧岐脸色一沉,问:“你都听到了?”

此人正是副将张采。他是太后堂侄,在西北大营中的地位仅次于裴远志。萧岐下了命令,守卫自然不能放人进去。可张副将要在账外候着,他们也无法阻拦。

张采重重点了下头。按理说,他在账外站了这么久,完全可以找借口离开,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逃走。当听到梧东张氏跟浑邪有所勾结时,他的双腿好似灌了铅。张采这些年在军中屡立功绩,本是大有可为,但张氏串通外敌之事如若属实,他的锦绣前程定要被家族断送。

骆无争洞察秋毫,用传音入耳提醒萧岐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出差错。”

萧岐心中有数,他注视着张采,道:“劳烦张副将这几日移步别处了。”

张采怔怔点头,闷声道:“嗯。”

见他如此出神,不像知道张家旧事,萧岐惦念同袍之谊,又问道:“你亲自过来,是有要事?”

张采如梦初醒,连忙道:“前线来报,有戎出城了!”

众人闻言俱是骇然。萧岐立即追问:“朝哪去?”

张采道:“西南,安宁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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