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此山河动荡之际,朝中上下充斥着紧张。
今晨熙京降了春雨,雨水沿宫殿屋檐滴下,滴答的声响的大殿中回荡。群臣眼观鼻鼻观心,所有人都在等龙椅上那人发话。
九旒之下,萧敛面色深沉。
就在刚才,梁州刺史派人来禀,伪帝已攻下五城,而圣上亲封的梁西招讨也于前日兵败被俘。伪帝自称名‘朔’,无姓,并定国号为“梁”,不禁让人浮想翩翩。
“朕记得,当年梁王育有五子六女。”萧敛悠悠开口,“那六个女儿的名字可有记载?”
太子这一辈男从山女从水,即便伪帝真是从当年灭门之祸中幸存下来的梁王之后,也不该叫萧朔这个名字。
宗正卿闻言冷汗乍起,站出来禀道:“回陛下,梁王妃卫氏生有一女名‘溯’,是《蒹葭》中‘溯洄从之’的‘溯’。”
‘朔’字,正是‘溯’字去水。大殿上顿时针落可闻,所有人心中都浮现出同一个猜想。若伪帝真是梁王之女,那她去姓去水,岂不是明摆着要跟皇族划清界限?
萧敛心中已有定论,他在玉阶之上俯视群臣,问:“既然如此,诸爱卿以为该如何降她?”
“陛下,臣以为眼下并非出兵之时。”光禄大夫窦开章道,“如今战乱四起,龚老丞相北上梧州未归,东海之上瀛洲国屡番作乱,西北更是刚失了槐城。大敌当前,伪帝之事或许可以缓上一缓。”
“如何缓?”萧敛看向他,目光明锐。
窦开章继而道:“臣以为,若伪帝真是梁王府余孽,那她兴兵作乱无非是想给梁王谋求哀荣。陛下不妨允诺重查梁王旧案,暂时稳住她。”
萧敛却不以为然道:“梁王谋的是先帝的反,朕若赦免梁王,岂非对先帝不敬?”
“此乃缓兵之计。”窦开章解释道,“陛下只是允诺彻查,查到最后,真相就是真相。”
光禄大夫说罢,立即有人附议,高座上的萧敛却是一言不发。
“荧荧不救,炎炎奈何?伪帝若只想翻案,岂会接二连三地攻城略地?”兵部尚书褚尚站出来朝圣上一拜,“臣以为伪帝狼子野心,绝不可任之放之。我大邺将士个个英勇善战,难道还降服不了区区叛匪吗?”
萧敛闻言微微颔首,轻得几乎没有晃动冕旒。
“褚尚书所言固然在理。”窦开章道,“可如今四境俱起风尘之变,西北大营动不得,梧州、淮州军防不可忽视。若要降服伪帝,该从何处调兵?”
褚尚没有直接答他,而是对萧敛道:“陛下可还记得前年瑞郡王出海平寇时擒获的那位瀛洲太子?臣以为,若以他为筹码,或能使瀛洲退兵。”
经他提点,朝臣们也记起了那位寻死觅活的明裕太子。他被押往熙京时,就屡次想要自尽。刑部将其扣押后,派了数十位狱卒日夜看
守、强行喂饭,才让这位瀛洲太子活到了现在。
窦开章还欲再辩,萧敛却拍板定案道:“褚爱卿所言在理。传朕旨意,将明裕太子及其仆从押往淮州,与瀛洲王谈判!”
窦开章立即缄口,拱着手退了回去。褚尚向来主战,窦开章是知道的。可他不知道,比起外敌犯境,圣上更不能忍受的是有人企图挑战天威、染指帝位。窦开章不禁腹诽道:“陛下如此不分轻重缓急,大邺危矣!”
萧敛扫视群臣,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做了十余年帝王,对朝臣们各执一词早就司空见惯,心中不甚在意,又叮嘱道:“太后寿辰在即,还望诸爱卿好好筹备,莫让战事扰了太后兴致。”
再说俞州。谢长松不愿旁人知道自己隐居在何处,即便有求于妙音寺,也只在信中留了徐怀生所在的医馆。
不过,空念只等了半日,就见到了前来探望的宋司欢。
谢长松拿到药草后立即闭关炼制解药,不知不觉已是月落星沉。
他推门而出,一眼瞧见了来回踱步的女儿。她眼底发青,神色稍显憔悴,也不知在屋外守了多久。
见父亲出来,宋司欢立即迎上前道:“我熬了粥,这就去盛。”说罢转身就要走。
“不急。”谢长松拉住她,将一只白瓷瓶递到她手中,嘱咐道,“你先把解药拿去给那个小道长试一试,若能奏效,就把药方交给妙音寺的师父。”
宋司欢将瓷瓶收好,讶然道:“这么快?”
谢长松道:“只要弄清药性,配制解药并不难。从前我们差的只是这几株草原上的药草,药草一到,炼药之事自然迎刃而解。”
宋司欢闻言豁然开朗,问道:“‘无妄’迟迟未有解法,会不会也是因为解毒之物不长在中原?”
谢长松颔首道:“不错,我当年也是这般想的。”
“那我送完解药马上回来试!”宋司欢大喜,正要出谷,却见谢长松正阖眼按着眉心。她心中一慌,上前搀着父亲在门前的石凳上坐下,问道:“爹,你没事吧?”
“无碍,可能是昨夜太累了吧。”谢长松摇摇头,见女儿双眉紧蹙眼睫低垂,又关怀道,“怎么了?”
宋司欢咬了咬唇,似乎在艰难地下决心。那日顾平川来杏林春望带走陈溱后,爹爹总有些魂不守舍的,她几番想要询问,但都没有开口。半晌后,她轻声问道:“顾平川对爹爹说了什么吗?”
谢长松又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解释道:“没有。只是见到他不似当年那般意气风发,我便觉得江湖不似当年的江湖,有些感慨罢了。”
宋司欢垂着头,没有答话,像是不相信他的解释。
“不是吗?”谢长松笑笑,“你不是也同我说过,你那个秦姐姐比顾平川还要厉害吗。”
说起陈溱,宋司欢悲从中来,心道:“当年在京外若没有秦姐姐相助,我哪能到爹娘膝下,哪能活到今日?也不知道秦姐姐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从那恶贼手里逃出来。”
“去年总听你们两个说西北战事,那个……”谢长松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那个淮阳王府的什么郡王,现在怎么样了?”
宋司欢收了收神,道:“听闻月初时槐城已被攻破,西北大军退到了西屏山。”
“啊!”谢长松下意识惊呼出声。
宋司欢续道:“瑞郡王在西屏山下发动兵变,捆了定西将军,夺了他的兵权,正在跟有戎对峙呢!”
谢长松沉默片刻,霍然起身道:“速去试解药!有戎若在此时用毒,那,那……那他们如何应付得了?”
此时,西北正是剑拔弩张。
无名观以轻功见长,冯怀素义不容辞地接下了先人一步前往安宁谷联络剑庐的重任。
楚铁心早就听说了槐城沦陷的事,闻言义愤填膺道:“本门专擅造器,有戎敢进谷,我定教他们有来无回!”说罢立即召集门内弟子前来商议对策。
剑庐弟子都是看着烽火,听着鼓角长大的,对有戎人无不深恶痛绝。听说浑邪领兵来犯,他们全都赶来相助,就连回谷以后就闭门不见客的楚铁锋都赶了过来。楚铁锋怕自己的面貌吓到小辈,还专门戴了顶帷帽。
众人正商榷时,突然走进来一位不速之客。楚铁兰大喜过望,唤道:“三公!”
吕良满头白发披散,腰间挂着柄长剑,不似尘世之人。他瞧着众人,负手笑道:“对抗外敌,怎么不带上我?”
有戎大军抵达谷口时正是暮色苍茫,几只老鸦停在道旁巨石上,像在提醒过路人看那石上镌刻的“安宁”二字。
斯勤提醒道:“传闻咱们的勇士当年在魔鬼谷之所以一败涂地,就是因为夜色朦胧,目不能视。”
山谷本就易守难攻,浑邪自然不愿冒这个险。他徘徊片刻,勒马下令道:“扎寨,明日再进!”
是夜,黑云翻涌,无月无星。子时将至,忽有数点火光照亮黑夜,羽箭如流星般射向有戎营寨!
有戎哨兵立即吹响号角,角声未落,他的胸膛已被一支火箭洞穿。鲜血后知后觉地涌出,也如火焰般赤红温热。
金戈震耳,骏马长嘶,火光肆虐。
西北军发动夜袭,打得还是最擅长的野战,不出半个时辰就将谷口封死。有戎骑兵冲不出去,只能进入乌漆墨黑的山谷。
摆脱追击后,浑邪夺过一柄枪,拧腰挥刺,猛地挑起陆六衣领,质问道:“你跟他们里应外合?”
陆六从他眼眸中看出汹涌杀意,心中一寒,连声求饶道:“小人断断不敢,单于明鉴!”
斯勤却在一旁阴恻恻道:“你们大邺人向来狡猾。”
不怪斯勤火上浇油。当初是陆六说剑庐极擅造器,这才引起了浑邪的兴趣并率军赶来安宁谷。如今有戎被西北军击溃,自然要怀疑他。
陆六双脚离地,被衣领勒得有些窒息。他握住近在咫尺的枪尖,道:“小人……小人不是大邺人……小人跟了单于,就是有戎人!”
浑邪没想到他这般决绝,不由愣了一瞬,缓缓松手。
尖枪“当啷”一声落地,陆六也“扑通”一声掉了下来。他固然有武艺傍身,不至于被一杆尖枪逼得束手无策。可他即便能从浑邪枪下逃脱,又如何走得出数以万计的有戎大军?大丈夫能屈能伸,想成大事就不能意气用事。
浑邪凝望幽幽山谷,道:“他们将我逼到此处,前方恐怕有诈。”
陆六拾起方才那柄尖枪,起身道:“小人不才,愿为单于开路!”
夜静更深,点点火把星罗棋布。西北军
远远跟在有戎后方,没有乘胜追击。
一位无名观弟子自林中奔出,对萧岐道:“冯师姐说,安宁谷中已经布好了机关,请瑞郡王放心。”
萧岐点头:“辛苦了!”
“尽瘁事国,谈何辛苦?”那弟子答道。
骆无争眺望前方几不可见的有戎军队,攒眉问道:“当真不必紧跟?”
“山路陡峭逼仄,我们过去反而添乱。”萧岐答道,“弟子在太阴殿见识过剑庐的机关术,堪称巧夺天工。有他们出手,有戎即便侥幸逃出来,也必定元气大伤。”
“布阵者何人?”骆无争又问。
那弟子道:“师姐说今日布阵的是剑庐的一位老前辈,称做吕三公。”
“竟然是他!”骆无争讶然。
“师父认得?”萧岐问。
骆无争颔首,道:“吕三公与你太师父是挚友,你太师父仙逝后,他就退隐了。”
陈溱去年误闯剑林,与吕三公有过一面之缘,闻言不由自主想起那老前辈种种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言论。可他那“天下人道”乍一听怪诞荒谬,细细想来却不无道理。
骆无争又道:“当年,剑庐前辈楚经纶在谷中布下剑林,一夜歼灭有戎军数千。吕三公与楚老前辈私交甚笃,有他出马,胜算的确多了不少。”
听了骆无争的话,其余人也放下心来,一齐望向前方隐于夜色中的山峁。山峁上,就是剑林所在之处!
众人翘首以待,没等到剑光撕裂夜幕,先等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夜色深浓,有人在谷中疾奔,衣袍飒飒。
陈溱定睛细看,忽觉那人步法像是无名观的“御气凌空”。可无名观的轻功讲究轻盈迅捷,怎会落下脚步声?
待那人走出山谷,火光照亮她的面庞,陈溱不由惊道:“冯师姐?”
来人的确是冯怀素,她怀里还抱着个双目紧闭的小道长。无名观众弟子见状上前迎接,冯怀素将那昏迷的小道长交到他们手中,按着心口调整气息。
萧岐顿感不妙,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冯怀素望向那小道长,道:“他和徐怀生师弟去年中的毒似乎是一样的。浑邪手握这样厉害的毒却不用,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们!”
徐怀生中毒昏迷之事,各大门派早有耳闻,听了冯怀素的话后不禁议论纷纷。
陈溱端详那小道长片刻,低声对萧岐道:“我在俞州见过徐怀生,的确是这般。”
军中没有用毒好手,即便有,研制解药也需时间。如今有戎手握奇毒,萧岐不由忧心忡忡。
见冯怀素秀眉紧蹙,陈溱又宽慰她道:“谢前辈去年便修书请妙音寺帮忙寻找解药,想必快有结果了。”
这时,沉默了一路的淳慧突然开口补充道:“我下山时,空念师叔已经带着草药前往俞州了!”
淳慧跟着空念跋涉数月,刚回妙音寺就碰上了师父的圆寂法会。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消沉几日,可淳慧只是在殿中守了一夜,便下山跟随西北军了。师兄弟们担心他想不开,就去向觉悟禀报。觉悟却摆手道:“随他去吧。”
他清楚师父至死未了的心愿,所以他一定要将有戎赶出恒州。
夜色如墨,谷中情形望不真切。萧岐对骆无争道:“弟子想亲自去看看。”
骆无争本就对萧岐与浑邪交换人质之事心存不满,闻言不由分说地驳道:“你是主帅,不可孤身犯险!”
萧岐自知犟不过师父,凝望山路良久,垂在身侧的手指渐渐攒起。
这时,忽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萧岐回头,便见陈溱望着自己,温声道:“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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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荧荧不救,炎炎奈何?——《六韬·文韬·守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