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树影幢幢,时有鸱鸮夜鸣。浑邪像一匹头狼,习惯性地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斯勤仍信不过陆六这个外族人,每到岔路口,他就命士卒在道旁树干上做记号,以免被带入歧途有去无回。
大军行到山路回转处,忽有一道青光破空袭来!
罡风袭面,陆六下意识挺枪去刺。“铮”的一声两兵相交,枪尖白光暴涨,映亮了对面握剑那人。他身穿长袍,头戴道冠,正是无名观弟子曹怀民。
这时,林间又陆续涌出二三十个江湖人士,皆持兵刃。斯勤慌忙振臂唤道:“保护单于!”有戎士卒闻言,立即站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浑邪围在中央。
曹怀民借剑光瞧清了陆六的装束,忿然作色,质问道:“你是大邺人,为何做有戎的走狗?”话音未落,剑尖已朝陆六颈侧刺去。
陆六后撤半步仰身拉开距离,枪当棍使,呼的一声将剑锋挥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曹怀民横眉竖目,剑尖连点,疾风骤雨般朝陆六袭来。陆六出自丐帮,擅使棍棒,他将铁枪舞成扇,只听“铛铛”数声,长剑全都打在了枪柄上。然无名观弟子攻势强悍凶猛,陆六虽接住了招却也被逼得连连后撤。
此时,其余江湖人与有戎前军混战正酣,锋镝之声不绝于耳。眼见有戎士卒节节败退,浑邪面色愈来愈沉。他将斯勤叫到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斯勤闻言,掉转马头冲出保护圈。不一会儿,有戎弓箭手纷纷搭弦拉弓。
见陆六并无退意,浑邪扬声提醒他道:“掩住口鼻!”
陆六正全神贯注地跟曹怀民交战,猛不丁听见浑邪的声音,顾不得思索便屏住了呼吸。
夜色中白光连闪,江湖侠士各显神通,有戎的羽箭腾腾地打在树干上。然而箭簇没入树干的刹那,其上裹着的羊肠袋被箭尖刺破,似烟似雾的粉末弥漫开来。
张怀禹猛然记起去年在槐城施粥时的情景,立即高声呼喊道:“是毒雾,快走!”
然而两方激战,所有人都血脉偾张,离得近的那些江湖人早已将雾气吸入口鼻。
见眼前的无名观弟子神情恍惚眉头紧皱,陆六大喜过望,屏息凝神挺枪便刺。孰料下一刻青影疾闪,不知从哪冒出一柄长剑,剑锋距他鼻尖已不足三寸!
陆六迅疾扭转手臂将枪-刺在地上,身子借力弹开,站稳时忽觉鼻尖又凉又腥,一摸果然沾了满手鲜血。他不寒而栗,抬眼望去,只见那位无名观弟子已被冯怀素稳稳接住。
冯怀素扶着曹怀民不便动手,她剜了陆六一眼,对众人道:“撤!”
夜色遮掩下,侠士们搀起同伴施展轻功,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山林中。
安宁谷一带地形复杂,又值月黑风高之夜,有戎不敢贸然去追,只得作罢。
见陆六负伤,浑邪疑心顿消,命军中大夫给他上药包扎。陆六心中后怕,但却不忘恭维道:“单于有如此奇毒,难怪能直下槐城。”
斯勤却鄙夷一笑,道:“区区槐城,何需用毒?”
早在百多年前,草原人就见识过大邺武林的厉害。他们怕所向披靡的西北大军,更怕高深莫测的绿林好汉。
二十年前,云倚楼乔装胡姬潜入王帐,不仅刺杀了胡禄单于,还废了浑邪的左臂。从那以后,狄历草原上最忌惮大邺江湖侠士的就是浑邪了。
浑邪杀兄夺位后,在斯勤建议下,不惜重金聘请草原巫师研制专门对付江湖人的毒物,今日这“醉梦散”就是成果。
“醉梦散”,顾名思义是一种让人深陷醉生梦死的毒。此毒从鼻尖素髎穴入体,沿督脉入丹田,随真气流转周身。因此内力越深的人,中毒也就越深。
然而“醉梦散”炼制起来十分麻烦,巫师们劳碌两年炼出的毒还装不满一只牛角。浑邪只在去年派人潜入槐城时,用几个施粥的无名观弟子试了试药效,就将余下的“醉梦散”封藏起来。此时此刻,它总算派上大用场了。
陆六早看这个长胡子的草原人不顺眼,但斯勤是浑邪亲封的讨邺军师,他实在不便得罪,便咬牙讪讪道:“小人失言,是单于指挥若定,军师神机妙算!”
陆六主动讨好,斯勤不便继续刁难,转而对浑邪道:“前方恐还有伏击,不宜再进。”
浑邪转身眺望后方跃动的火把,道:“大邺军紧追不舍,如何能停?将‘醉梦散’分发给神射手,继续前进!”
有戎踌躇满志,却不知一切已被隐匿在暗处的张怀禹尽收眼底。
因中毒侠士不在少数,众人走出一里后,便在林中小息。冯怀素仔细清点完伤员,张怀禹也赶了回来。
“禀师姐,有戎继续前进了!”张怀禹道。
冯怀素微微点头。今夜无名观弟子埋伏在峰回路转处,目的并非截杀有戎大军,而是诱敌深入。如今虽有损伤,但也不辱使命。
冯怀素环顾师弟妹,疚心疾首,便对张怀禹道:“你去告诉楚掌门,让他们万事小心,我带其余人出谷与西北军汇合。”
无名观第八代弟子中,冯、张二人轻功最佳,张怀禹当仁不让,点头称是。
山石嶙峋,道路狭窄,有戎大军拉成长队,巨蟒般在山路上蜿蜒疾行。击破无名观伏击后,浑邪仍未放松警惕。倒是陆六得了信任就略显懈怠,持枪走在前方,双眼左顾右看。
约摸半炷香后,浑邪听到山底传来淙淙水声。
“快到了。”陆六提醒道,“剑庐临溪而建,就在溪水下游。”
浑邪面露喜色,举起火把朝山下张望。奈何夜色浓
稠,他瞠目而视也只能瞧见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影。
与此同时,就在不远处的密林里,楚铁兰望着一行人皱起眉头:“前面那人是丐帮弟子,我在东山武林大会上见过!”
楚铁心闻言,眯起双眼朝前方望去,就着有戎军高举的火把看清了陆六的脸。“似乎是跟汀洲屿掌门比试的那个。”楚铁心疑道,“他怎么跟有戎人在一起?”
楚铁兰道:“许是被捉来的,否则也不会走在最前面。”
“丫头,别把谁都想得那么好。”吕三公摆摆手道,“我瞧那小子心不慌腿不抖的,保不准是心甘情愿当贼人的走狗呢!”
可丐帮到底是武林同道,若将陆六错杀了,恐怕有辱剑庐名声。楚铁心斟酌利弊,问吕三公道,“前辈可有法子不伤他而专攻有戎人?”
吕三公嗤道:“刀剑无眼,何况是不握在手中的刀剑?”
安宁谷是剑庐的地盘,剑庐弟子想躲,有戎自然察觉不了。
浑邪环视周遭,并未察觉到异样,便高举火把下令道:“前军随我缓进,后军警惕敌袭!”
有戎将士听出单于话中欣喜之意,士气大振。
大军沿山路缓行,不出片刻忽闻风声如唳,一道白影如流星般破空袭来!
陆六走在最前方,立即将枪横在胸前。只听“铮”的一声锐响,一柄明晃晃的长剑撞向枪杆,擦着陆六衣衫落下,剑尖没入泥土,剑身兀自颤抖。
适逢其会,道旁亮起若有若无的幽幽磷火,有戎士卒冷汗骤起,连座下马儿都焦躁不安地跺着前蹄。
敌在暗我在明,有戎太过被动。浑邪立即调转马头,高呼道:“退,撤退!”
此时方圆数十丈皆亮起点点寒芒,林中鸟雀惊飞,鸦声大噪。新生的枝叶飒飒作响,数十道银弧飞掠而出,如丝如电,顷刻间绞杀了大片人马。
飞剑掠向人群,一石激起千层浪。浑邪双瞳骤缩——他们已经进入了剑阵深处!
数千柄刀剑枪戟齐齐颤动,铁器独有的肃杀之意霎时笼罩四野。有戎士卒记起草原上的传言,瞬时惶恐不安,后军挪不动,前军自然而然拥成一团。
浑邪座下骏马被飞剑所伤,跪伏在地。他翻身下马滚到道旁,忽指着树林下令道:“放箭!”他不相信世上会自己杀人的刀剑,幕后之人一定藏在附近。
弓箭手闻言,纷纷将裹了“醉梦散”的羽箭对着黑压压的树林射去,其余人见状也将手中火把投入林中。
初春之际,西北许多树木尚未抽芽,林中又干又燥,一点就着。没过多久,林间便腾起数条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周遭夜色。
楚铁兰凝望着那道逐渐逼近的火线,道:“师兄,再待在这儿,迟早要被烧成焦炭,先带弟子们离开吧!”
楚铁心却将她按下,指了指无头苍蝇般乱撞的有戎军道:“他们还没发现我们,此时不宜轻举妄动……”
话音未落,一支飞袭而来的羽箭“笃”地落在了他面前三尺处,草丛中应声升起一团缥缈的白雾。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楚铁锋多年前跟独夜楼打过交道,一见到这东西便惊道:“不对!他们射过来的是什么?”
张怀禹恰在此刻赶到,呼道:“屏住呼吸,箭上有毒!”
可此时埋伏在前方的剑庐弟子或多或少都吸入了些。见楚铁心身形微晃,晏千寻心中一紧,立即上前扶住他,唤道:“师父!”
楚铁心朝弟子摆摆手以示安慰,又听张怀禹道:“箭上之毒就是致使怀生师弟昏迷不醒的有戎奇毒,此毒至今未有解药,楚掌门断不可冒险!”
楚铁兰听罢,忧心忡忡问道:“师兄可有不适?”
楚铁心按着额头道:“我没事,让大家往后退。”他说这话时双眉攒在一起,丝毫不像没事的样子。楚铁锋立即扶住他,道:“莫要逞强。”
张怀禹赶来时撕了截衣袖遮面,剑庐弟子见状,也纷纷用衣袍掩住口鼻。
楚铁兰见楚铁心久久未动,便上前拉他,楚铁心却勉力挣开,道:“我无碍,你带弟子们避一避吧。”
楚铁兰听出师兄言外之意,左拳化掌,毫不留情地朝他颈后劈去。楚铁心中了毒,精神稍显懈怠,竟被她一掌劈晕了过去。
“拖走。”楚铁兰道。
晏千寻不以为奇,搀着楚铁心,与师兄弟们一起退往后方。
楚铁兰并非目无尊卑、粗率鲁莽之人,只是楚铁心中毒已深,留在此处也是累赘,与其多费口舌坐失时机,倒不如一掌打晕来得痛快。
众弟子纷纷退下后,楚铁锋问吕三公道:“剑阵还能撑多久?”
吕三公头也不回地答道:“当年我那师叔在此设下八十一处机关,五千余把宝剑。老夫这些年又添了七十二处机关,三千多柄剑。若有戎不退,少说也能再撑一个多时辰。”
楚铁兰点点头,问:“三公不走吗?”
“你们去吧,我还要看着剑阵。”吕三公说这话时仍凝望着有戎大军,似乎对其他的事毫不在意。
“三公,此地不宜久留。”楚铁兰道。其实,剑庐的机关一旦开启,除非要停,否则根本不需要有人在旁看守。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吕三公转过头,见她仍是愁眉紧锁,又正色道,“丫头,是安宁谷和天下百姓重要,还是我这把老骨头重要?”
人间数十年,便是沧海桑田。安宁谷的奇门遁甲之术日新月异,可有戎骑兵也早不是当年的草原莽汉了。
今夜,入阵的有戎士兵虽然慌张失措,却始终没有抛戈弃甲。机关术不是仙法,有戎在阵中横冲直撞,难保不会发现剑阵的纰漏之处。
家国俱在身后,吕三公不能让剑阵出现任何差池。
吕三公没有内力傍身,不能独自留在此处。楚铁锋便道:“三公所言在理。师妹,你去照顾二师弟和门中弟子,我留在此处照顾三公。”
楚铁兰拿他二人无法,便道:“我安顿好大家就回来相助。三公,师兄,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