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已是子时,夜静更阑,山间小道上忽闻马蹄声急。
陈溱步入山谷不久,月隐入云,只见远处山峁上明光赫赫。她策马驰近,便听到一阵阵磅礴的剑啸在高处激荡回响,凝眸仰望,似能从错落的树影中瞧见几面猎猎旌旗。
她心想:“此地必然就是剑庐和有戎交战之处了。”遂弃了马,撕下一截衣衽掩面,施展轻功朝山顶奔去。
山峁上一片火光箭雨。火舌吞噬着林中灌木,渐渐舔舐到了吕三公、楚铁锋二人的衣袍。二人当机立断撕下衣摆。
孰料这一点裂帛之声竟被一位耳聪目明的有戎斥候捕捉了去,蹑着脚就要走近些细细分辨。
楚铁锋立即将剑横在胸前,随时准备护送吕三公逃命。
恰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崖下猝然跃起,近处斥候忙呼敌袭。
众士卒闻声纷纷朝山崖望去,只见夜色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而那人手中闪烁的白光不偏不倚,正朝浑邪所在方位袭去。有戎弓箭手见状,立即调转方向朝人影射击。
吕三公也注意到了这个人影,心想:“什么人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闯入?”剑阵已开,此时停下只会白白便宜了有戎贼寇。虽说这位江湖小友是前来帮忙的,可他总不能因一人而置千万人于不顾,于是狠下心来。
从崖下腾起的身影自然是陈溱。她足尖连点人头马首,动如脱兔,而手中软剑翻卷,叮叮当当数声脆响后,就将袭面而来的羽箭飞剑尽数击落。箭镞被打偏的刹那,一团团毒雾也应声弥漫开来。
吕三公远远望见陈溱招式身手,又惊又喜,心道:“原来是这丫头!此时此刻若有一人能闯入剑阵而不会帮倒忙的,就只有她了。”
浑邪却大惊失色,心中连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适才见到此人登萍踏水的身法时,浑邪便料定她会被“醉梦散”毒得昏天黑地,是以方才了无惧色。可如今铺天盖地的“醉梦散”笼罩在这人四周,她怎么还能运功用剑?
陈溱心中也奇,可她一心取浑邪性命,顾不得这些。浑邪稍一怔愣,陈溱距他已不足丈远。
先前为了避免浑邪被飞剑所伤,二十来个有戎骑兵围成人墙将他护在中间,此时虽有强敌在前,众士卒仍高举盾牌凛然不动。
刺的一声锐响,持盾士卒只觉臂上一轻,手中团盾当啷裂开。浑邪捏了把冷汗,勒起缰绳就要纵马逃脱。斯勤见状也高呼道:“快,护送单于突围!”
陈溱跃上山崖那一瞬,有戎大军的注意力早已集中在她身上。不等斯勤话音落下,骑兵们便纵马拥上,高举刀枪剑戟,拦在她面前。
陆六看了眼陈溱,又望着策马远去的浑邪,心道:“投靠有戎之事已被大邺武林知道,我落到他们手里定不会有好下场,倒不如继续跟随浑邪,即便不能建功立业,凭今夜护他的功劳也能在草原上混得风生水起。”
他见浑邪落荒而逃委实狼狈,心中又道:“我先悄悄跟着,待他安然出谷再现身,若他没能耐活着出去,我再另投别处。”
有戎士卒在阵中折损不少,可余下的大军仍称得上是千军万马。陈溱方才占了攻其不备的优势,欲一举拿下浑邪,于是大刀阔斧深入敌军,而今恰被蜂拥而至
的有戎士卒堵住去路。
有戎士卒困兽犹斗,竟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意思。他们被神出鬼没的飞剑折磨了老半天,却又不能拿兵刃这等死物出气,活着的无不心烦意闷,好容易逮着个送上门的活人,便嗬嗬叫着将手中的刀剑斧钺一股脑地招呼上去。
陈溱压抑太久,终于有机会舒展筋骨。只见她手中“霜月”飞刺,招招式式迅捷无比精妙绝伦,不出片刻就在乱军中杀出一条三丈血路。
以一敌众绝非良策,任她内力再高深、剑法再精湛也不可能仅凭一人之力杀尽千军。
不过,陈溱本就不是孤军奋战,这山峁上的每一柄飞剑都在助她破敌。她经吕三公指点,早对这片剑阵了如指掌,躲闪之间不差毫厘。有戎士卒腹背受敌,又要提防陈溱冲破重围,两难之下死伤更多。
安宁谷地处恒北,距槐城不足百里。两国连年交战,城外死伤无数。众人不知道的是,百多年来添到阵中的刀剑皆由前线破损兵刃熔铸而成。有戎人对安宁谷闻风丧胆并不稀奇,因为这些飞掠的刀剑中,本就铸有万千英魂。
楚铁兰安顿好剑庐众人,刚回到山峁就瞧见了剑阵中的人影。她正要上前帮忙,却听吕三公喊道:“丫头,擒贼擒王,莫让有戎单于跑了!”
楚铁兰顺着三公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一条蜿蜒小路逐渐隐没在夜色中,已瞧不见浑邪的身影。她深知浑邪关系重大,便点了点头朝那边追去。
浑邪座下良驹神骏无比,即便从未到过安宁谷,也能闯出一条生路来。斯勤等人在后方跟着,竟越追越远。
有戎今夜在安宁谷接连遇伏遇袭,所有人都明白大邺军民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单于虽逃出乱剑,却仍未出谷。此处是剑庐的老窝,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追上。
眼见那一人一马就要隐没在树影中,斯勤朝众人下令道:“你们继续跟着,我断后。”说罢解开外袍披在身后遮挡身形,装作浑邪的模样,骑着马在林中逡巡。
陈溱深知此行目的,一招一式都旨在突围,并未跟有戎骑兵过多缠斗。而单于和军师遁走后,有戎士卒没支撑多久,便似泄了气一般。外围一些士卒见漫天乱剑无休无止,突袭之人又十分骁勇,危惧之下竟将单于的命令置之脑后,偷偷摸摸下了山峁四处逃窜。
有戎溃不成军,倒正好方便了陈溱。她“霜月”在握,剑光所至片甲无存。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人已走出阵来。几个身手矫健的有戎士卒追着她冲了出来,更多则被剑庐机关所困,在风行电击的乱剑丛中垂死挣扎。
这样的残兵败卒即便手握奇毒也不足为惧了。陈溱点燃入谷时骆无争交给自己的烟花弹,向吕三公方才喊话的方向望了一眼,就立即催动内力施展轻功朝浑邪逃窜的方向追去。
陆六受了伤,又无坐骑,勉力追出一里远,已望不见众人身影。夜色尚沉,林中幽幽寂寂,不时传来几声鸮鸟鸣叫,委实有些瘆人。陆六不由放慢了脚步,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不多时,他望见一个披斗篷骑骏马的人影独自在林中徘徊,心中大喜过望,只道是浑邪与众士卒走散,便立即踮起脚徐徐靠近。
林中太安静了。斯勤常年跟着浑邪在草原上狩猎,耳力极佳,没等陆六近身,就立即执鞭遁逃。
陆六好不容易追上“浑邪”,见他要逃,心中一急,原先的盘算已经忘到九霄云外。他急忙呼道:“单于莫走!是我!”
斯勤闻声讶然,心中咒骂:“这个大邺人又来坏事!”他对陆六疑心不减,只是碍于浑邪面子才礼让三分。如今只有他二人,斯勤眸光一闪,计上心头。
见“浑邪”勒马,陆六忙三步并两步地跟上前,抱拳道:“单于,小人可算——”
话未说完,只见面前白光一闪。马上那人收刀入鞘,冷哼一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陆六按着流血的脖颈,不可思议地盯着马上那人。他认出了斯勤。但此时此刻,他已顾不得恨谁,他心中只想:“自己这一生追名逐利,到头来名誉荣华竟一样都没捞到。”
楚铁兰沿着小路追了片刻,隐约听到有人喊“单于”,立即循声追去,不多时,果然望见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影在林中按辔徐行。楚铁兰不疑有他,登时屏息凝神,蹑足朝那人影靠近。
斯勤听到风声,即刻策马快奔。
楚铁兰只当他是发现了自己,当即呼道:“贼人休走!”
斯勤见真的等到人来,心中大喜,猛地一夹马腹。马儿会意,扬蹄疾驰。
楚铁兰内力不佳,本不擅轻功,但她专攻重剑和拳脚功夫,多年下来也是身手矫健举步如飞。她在安宁谷长大,熟谙谷中地形,频频抄小道,不一会儿功夫竟靠双腿追上了草原骏马。
斯勤余光瞥见身后之人渐近,匆忙用衣袍遮住下颌。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一柄宽约五寸的重剑霍然立在路中央,震得四周尘土飞扬。斯勤座下马儿受惊,踏着前蹄徘徊不定。
斯勤定睛细看,见扶剑那女子倚天拔地器宇不凡,心中更是惊奇。在草原人看来,大邺人远不如他们高大魁梧,女子更是柔弱纤巧,孰料今日竟冒出这么个身强力壮的女子持剑拦路。
楚铁兰并不多言,提起“天煞”朝斯勤迎面奔来。斯勤也不甘示弱,执鞭猛抽马臀。马儿嘶鸣一声,扬蹄就冲,像是要将拦路之人活活踩死。
马儿奔到身前六尺处时,楚铁兰忽地屈膝站定双手握剑,而后拧腰蹬地,“唰”的一剑挥出!
“天煞”厚重,这一招又同时调动周身力气,威力非凡。只听得“咔嗒”脆响,曾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骏马哀鸣着跪伏在地。马上之人来不及摆脱鞍鞯镫子,随坐骑一同颠翻。
天煞无刃,以钝力伤人。刀枪剑戟都承受不住天煞重击,更不必说细长的马腿了。
楚铁兰走上前,揪着斯勤衣领将他提起,忽而眉头一皱——眼前这人已是花甲之年,一尺来长的胡子垂到小腹,显然不是浑邪。
楚铁兰懊恼不已,心想自己急于捉拿浑邪,竟中了贼人奸计。其实楚铁兰闻声而来,怨不得她。何况黑夜之中能瞧见人影已是不易,仅靠背影分辨出是谁几乎不可能。
楚铁兰问:“你们单于呢?”
斯勤被她提在手里,却神色不惊,大笑几声后,用大邺话答道:“单于上有天佑,早出谷啦!”
楚铁兰怒极,但见此人年岁已高,不愿与他为难,便将其一把丢开。
她正要另寻浑邪下落,不料没走几步,忽觉身后
凉风乍起,霍然转身,却见一股白烟扑面袭来。
楚铁兰心道不好,急忙屏气敛息。奈何白烟四处弥漫,即便她用葛布挡着口鼻,回首的瞬息之间也吸入了些许。
那老者早已站起,手中双刀几乎就要够到楚铁兰双肩。楚铁兰后撤两步,他却不依不饶地再次冲上前来。
斯勤并不惧死,他只挂念浑邪的安危。眼前这女子有拔山举鼎之势,斯勤宁死也不愿放她去找浑邪的麻烦。
可他年老体衰,哪里是楚铁兰的对手?以寻常兵刃去接天煞重击,更是螳臂当车。“喀嚓”一响,斯勤手中双刀皆被击断,人也被震得连退六尺。可他站定后,又拿手中断刀当短刺使,呼呼地朝楚铁兰搠去。
纵然楚铁兰武功不弱膂力过人,遇到斯勤这般豁出性命只攻不守的打法,一时半刻也奈他不得。
二人缠斗间,“醉梦散”随楚铁兰的真气流转周身。即便她内力不佳,此时也觉力困筋乏。楚铁兰心道:任由此人胡搅蛮缠只会坏了大事。她本不愿欺凌老者,如今也狠下心来,手中天煞以排山倒海之势朝下横扫。
斯勤“砰”的一声跌在地上,再爬不起来。他膝下剧痛,伸手一摸,才知腿骨已被那柄重剑打断。
楚铁兰没要他性命,已是手下留情。斯勤却毫不领情,破口大骂道:“单于上有天佑,尔等逆天而行,不得好死!”他说罢,双目圆瞪,鲜血从嘴角汩汩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