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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雪前耻以身试药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40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山上宁静,宋司欢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程榷小声些,又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听爹说,顾平川很可能跟独夜楼的人有往来。不过,我在来落秋崖的路上,听人说秦姐姐前些日子在安宁谷出现过。”

程榷想了想,道,“那岂不是快到槐城了,她和萧大哥在一起吗?”

“听说是这样的。”宋司欢道,“如今有戎已经被逐出槐城,赶下苍云山了,想来秦姐姐和萧大哥应该无事。”

程榷点点头,终于安下心来,又问:“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对,是非常要紧的事。”宋司欢说着取出一只瓷瓶递给他,“我在试一种毒的解药配方,需得有人从旁协助。”

程榷接过瓷瓶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瓷瓶里装的自然是“无妄”,宋司欢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当然是解药喽!我先服下毒,再服下自己配的解药,若毒不能解,你就把瓶里的解药喂给我。”

程榷疑道:“既然有解药,为什么还要服别的?”

宋司欢道:“因为解药需求量大,仅靠瓶里这些是不够用的。”

程榷一拍脑袋,恍悟道:“莫非是徐怀生中的有戎奇毒?”他之前就听说有戎很可能用这毒来对付西北军,若真如此,这么一小瓶解药肯定不够用。

“不是。”宋司欢生怕再说下去露出马脚,佯怒道,“哎呀,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到底帮不帮?”

程榷还是不放心,又问道:“吃这么多药,真的可以吗?”

宋司欢道:“我十岁就跟着爹学医术,这几十味药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会有事。”

程榷凝然道:“既然如此,不如让我来试。”

宋司欢讶然。她从前总觉得程榷正直得有些愚拙,憨厚得有些傻气,今日听了他的话却觉心中一暖。然而“无妄”的解药关乎母亲的性命,她不容有任何差错。良久,她轻咳一声,道:“行医也得望闻问切,我自己来的话,会对这毒了解得更清楚些。”

程榷思索片刻,觉得在理,便道:“

好,我时刻看着,一定不会让你出什么事。”

正午日光灿灿,静溪之上水光潋滟。宋司欢牵着沈窈沿溪溯流而上,走到落秋崖下。

这些年来,宋晚亭虽然痴痴傻傻,但从未伤害过丈夫和女儿,可听陈溱说,云前辈毒发时却并非如此。宋司欢担心自己伤到沈窈,便先带着她去镇上玩了半日,直到晌午才缓缓回来。

此时落秋崖弟子们已经开始午睡,沈窈也乏了,宋司欢把她交给赵弗后,如约去找程榷。

两人对坐桌前,一格格日光透过窗纸映在桌上。

宋司欢说干就干,从怀中摸出无妄,就着水一饮而尽,又服下一颗自制的药丸。

见她服药跟吃糖一样轻松,程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捏着手中瓷瓶问:“毒发要多久?”

宋司欢用帕子擦擦嘴角,不以为意道:“不知道,应该没那么快吧。”她曾听父亲说刚中毒的人对无妄的依赖性没有那么深,三五日才发作也不无可能。宋司欢抬眼,见程榷仍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便托腮问:“你准备一直盯着我吗?”

程榷紧忙别过头解释道:“你不是、不是让我给你解药吗?我总得看着你,免得耽搁了。”

宋司欢展颜,拍拍他的肩道:“我就知道你最靠得住!”

程榷正专心致志地摩挲着手中瓷瓶,冷不防被她拍得浑身一颤,回过神后忙答道:“那我尽量跟着你。”

“你不是还要带着师弟们读书练剑吗?”宋司欢道,“我在这落秋崖上左右无事,还是让我跟着你吧。”

程榷一想也是,便道:“好。”

两人说了许久别来之事,黄昏时分同师弟们练了剑,晚上便搬着凳子坐在院中,一边看星星,一边与众人唠家常。

程至听宋司欢讲了前线战况,不由眉开眼笑道:“太好了,拿下苍云山,有戎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苍云山以北皆是戈壁荒漠,没了这最后一道屏障,有戎只能退回草原。所以有戎每次扰境必会先攻苍云山,而大邺想要稳定西北边陲,必须牢牢守住此山。

赵弗抱着陈晏,转了转手中拨浪鼓,道:“既然苍云山都夺回来了,想必过几日他就能到家了,说不定能赶上晏儿的百岁宴。”

沈窈很会抓重点,闻言连连拍手道:“爹爹要回来啦,爹爹要回来啦!”

程夫人摸了摸她的头,笑道:“等弟弟百岁宴那天,婶婶给窈窈做很多好吃的。”

李小豆听到陈洧要回来,登时慌了,喃喃道:“我那招‘云敛天末’还没练会呢。”

“没事,这几日多多练习,我教你。”程榷安慰他道。

其余弟子也纷纷摩拳擦掌,都说要赶在师父回来前好好练功。宋司欢没有兄弟姊妹,也不与伯舅姑姨联络,见众人其乐融融不由慨叹道:“落秋崖上真热闹啊!”

“是啊!”程榷望着檐下明亮温暖的灯火,神色也变得温煦柔和,“真希望边境安定,天下太平,我们这一大家子能永远在一起。”

宋司欢一笑,问他:“不想闯荡江湖了吗?”

记得前年烟波湖畔初见时,程榷青衫仗剑,听了宋苇航两句话就被气得面颊通红。他这样赤忱的少年剑客,应该是十分向往江湖的吧。

“想。”程榷道,“但也想累了的时候,回头还有个家。”

宋司欢微怔,不由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了此行目的。她将双手交握在身前,仰头望着璀璨星空道:“希望天下太平,你、我、秦姐姐、萧大哥……我们回头都有个家。”

程榷也抬起双手交叉握拳,道:“希望天下人,都能有个家。”

人定时分,众人陆续回屋。

程榷仍惦记着宋司欢所托,忧心道:“若你夜间毒发,那该怎么办?”

“不要紧的。若真如此,明儿一早你来给我解药便是。”宋司欢道。

“那怎么行?万一耽搁了时机,让你身子受损,那就不好了。”程榷郑重其事地叮嘱道,“这样吧,你若出现什么不适,就立马来找我。我睡得浅,你只要敲门,我一定会开。”

宋司欢知道程榷性子耿直,绝不会放任自己不管,便答应下来。

落秋崖上清闲自在,宋司欢服下无妄和自制的解药后,就这样安然无事地在崖上过了两日。第三日,宋司欢睡到半夜,胸骨处一股灼烧感突然将她逼醒。

宋司欢按着胸口起身,额角冒出冷汗。她精通医理毒理,明白自己这两日并未接触过其它致使发病的东西,心中不禁疑道:这解药果然对人没有效果吗?

她摸黑走到桌边,在小方枕上搭了自己的脉,果然感到三华之中一股毒气驱之不散,竟有聚顶之势。无妄之所以能使人疯癫,毒气一定是作用于脑,若等到毒气随三华聚顶,那就真的毒发了。

父亲交给她的无妄不足一两,半年来用去了不少,来落秋崖时仅剩十铢。为免自己毒发时毁了无妄,她只服用了一点,其余的都交给了程榷。她想找程榷拿解药,可想到如今已是深夜又有些为难。

宋司欢走回榻边坐下,那股灼热感再次逼上心头。她记起两日前程榷说过的话,便决定去试一试。

她再次起身,摸着墙壁桌椅走到门前,刚下了闩,忽觉门外有股力量将门扇倏地推开!此时夜深人静,山中只闻鸱鸮夜鸣。宋司欢隐约看到地下有团黑影,不由惊呼起来。

这一叫,门外的那团黑影竟真的动了动,还出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宋司欢听出这是程榷的声音,惊道:“你怎么……”话未说完,她自己先明白过来,程榷定是不放心她,所以悄悄靠着门槛睡在她屋外。今日如此,前两日恐怕也是如此。

宋司欢立即将程榷捞进屋,触碰到他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腕骨时,又叹道:“傻不傻呀!”

程榷笑了笑,解释道:“我爹说,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得尽心做。”

“那你进来睡不就行了?夜里这么冷,也不怕受了风寒。”宋司欢皱眉道。

程榷忙推辞道:“这怎么行?”

“你,你真的……”宋司欢的手攥起又放开,放开又攥起,自己在那儿生闷气。

倒是程榷还记得正经事,问道:“对了,你刚才开门是有什么事?那毒发作了吗?”

宋司欢心中憋气,体内无妄瞬时窜上脑门儿。她此时晕晕乎乎,根本没听到程榷问了什么。

程榷察觉出不对,皱眉问道:“宋姑娘,你还好吗?”

屋内没有点灯,正是漆黑一片。程榷瞧不真切,便靠近了些,低头观察宋司欢面色。他还没有看清楚,宋司欢却咚的一声撞进了他怀里,带着哭腔道:“娘,我不走,你不要死,求求你,你不要死……”

程榷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搁。他竭力冷静下来,心道:宋姑娘之前说的毒发之时,应该就是此刻了。

宋司欢仍紧紧抱着他,自顾自地说道:“前面就是熙京了,娘不是说熙京什么都有吗?再撑一会儿就会有郎中,有吃的,什么都会有的……”

程榷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还是顺着她说道:“好,咱们去熙京。”见宋司欢果然安静下来,程榷便从怀中取出那只瓷瓶,拔下塞子,将里面的粉末喂给了她。

宋司欢服下药,又絮絮叨叨地嘀咕了几句,才渐渐安静下来。

这一静,二人的心跳便清晰可闻,程榷自觉尴尬,低声问道:“宋姑娘,你好些了吗?”

“没事。”宋司欢松开双臂,神色渐渐平静,“多谢你了。”

这些年她在杏林春望受谢长松夫妇疼爱,早已忘记了幼时苦痛,可方才无妄发作,她竟全都记起来了。战乱,饥荒,被人掳走一去不回的父亲,饥肠辘辘病痛缠身的母亲……这是十多年前的恒州,是无数人的噩梦。让天下人都有个安定的家,这是多遥不可及啊!

夜色遮着两人面容,程榷匆匆道:“不必客气。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啦! ”

房门再次阖上,宋司欢缓步走到桌边点上了灯。

一灯如豆,映着她紧蹙的眉心。宋司欢喃喃道:“这解药果真对人没有效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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