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照里,苍云山巍然屹立,山顶积雪熠熠生辉。
帐中黯淡了些,两人的声音轻若燕呢。
“我并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查清此事难于登天。何况若真那么容易拿到证据,我早就被有心之人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了。”萧岐一直没有起身,脑袋依偎在陈溱腰间,说不尽的亲昵缱绻。
萧岐幼时被选为玉镜宫弟子,少时随师叔镇守西北,锋芒毕露,想打压他的人数不胜数。可皇室宗亲的身世若真有问题,哪那么容易就能查清?想弄明白这件事,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去问宋华亭或宋晚亭。可她们姊妹二人一个不可能说,另一个疯疯癫癫根本不会说。
陈溱也明白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可一想到谢长松夫妇极有可能是萧岐的生父生母,她就心绪如麻,生怕萧岐一不小心错失与他二人相认的机会。
“临近年关,顾平川去杏林春望劫我时,曾向谢前辈提起‘二十年前’的事。后来,他对我说这些消息是从独夜楼得来的。”陈溱道,“他说,月主托他向我传话,说她手里握有证据。”
萧岐摇了摇头,道:“月主不会轻易告诉我们的。和她做交易,恐怕得先和她上一条船。”
“不错。昨日她去安宁谷找过我,我没有答应。”陈溱想了想,又道,“我带你去杏林春望看看吧。”
“不!”萧岐立即回绝,说着搂紧了陈溱,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谢长松夫妇若真是他双亲,那自然再好不过,可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他一厢情愿,到头不过一场空呢?萧岐太害怕了。
“好。”陈溱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安抚道,“那我们弄清楚了再去。”
如今大战告捷,再无顾虑。两人长谈到深夜,将别来种种向彼此一一言说。
到了下半夜,陈溱困意上涌,渐渐睡去。萧岐白日里打了盹儿,听了陈溱的话后又心绪不宁,就望着娟娟月影一直坐到了天明。
次日清晨,陈溱收拾完毕正要启程,却见萧岐把紫燕牵了过来。
“说好打完仗就陪你去梧州的。”萧岐解释道。
陈溱问:“西北刚刚安定,你走得开吗?”
“无妨。把西北大军交还给……”萧岐顿了顿,才继续道,“交给裴将军就是了。有师父他老人家坐镇,不会有事。”
大邺朝廷之所以信任玉镜宫,就是因为玉镜宫弟子不贪图兵权。此战萧岐虽然立了大功,但他毕竟没有诰敕,还软禁了定西将军。如今有戎已经败退,若萧岐再不交还帅印兵符,定会惹人非议。
二人商量毕,正准备同骆无争道别,刚出帐子就见一人一骑急匆匆地闯入营中。
来人是蒋屠维。他瞧见萧岐后立即下马,快步走上前道:“掌门在何处?”
“我正要与师父拜别,出什么事了?”萧岐忙道。
蒋屠维道:“我从西屏山过来,任师叔醒过来了!”
“真的?”有戎攻破槐城那日,任无畏身中数箭重伤昏迷,一直在西屏山休养。萧岐可以算是任无畏一手带大的,他这几日一直忧心任无畏的安危,如今听到他苏醒的消息当真是喜出望外。
“还有一件事。”蒋屠维看了陈溱一眼,又对萧岐道,“裴师叔死了。”
昨夜万籁俱寂时,有人以精妙的轻功避开重重守卫,来到了软禁裴远志的军帐中。
裴远志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自己的脖颈已被人掐在手中。
云倚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压低声音道:“你应该知道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裴远志苦笑着点了点头。当年听到云倚楼非但没死还杀上了青云山的消息时,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江湖规矩,公平比试。你若能赢我,我便放了你。若你发出声响把外面人引进来,我会立刻杀了你。”云倚楼说罢,渐渐松开了对裴远志的钳制。
裴远志从榻上坐起,叹道:“我怎么可能赢得过你?”
云倚楼直起身拍了拍掌心,道:“都说人在濒死的时候会比平日厉害许多,你且试试吧。”
裴远志借着月色将她打量一番,见她没带兵刃,不像是开玩笑,便道:“好。”话音刚落,就见云倚楼一掌朝他颈侧劈来。
裴远志忙出掌去接,却被云倚楼掌力所迫,踉跄着连退两步,刚沉身站稳,又见她一掌袭来,拍向自己心口。裴远志霍地侧身,以左臂格住云倚楼小臂,同时右臂下沉自肘下穿过,手作鹰爪状抓向她小腹。
云倚楼护在身前的左掌倏地滑下,以掌心接住了裴远志这一爪,轻轻一推,就听“咔吧”乱响。裴远志掌心指节剧痛,瞬时收手,连连后退。
云倚楼大步追上前擒起他双腕,冷声问道:“住在妙音寺的那位使剑老者,是不是你命人杀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裴远志的手腕微微发颤,也不知是疼的还是被吓的。
云倚楼盯视他半晌,终于松了手,道:“再来,你先。”
裴远志不知云倚楼是何意,但也明白她在手下留情——方才那一掌她若使出全力,自己的右掌不碎也得废。他默然片刻,突然蹲低身子,呼呼两掌击向云倚楼双膝。他明白以自己的身手直取云倚楼要害几乎不可能,便反其道而行。
云倚楼未料到他出招如此怪异,情急之下使出轻功小退两步,而后蹬地站稳,双手握拳朝裴远志挥去。裴远志不敢去接她的拳,匆忙收掌后撤。然云倚楼拳势极快,呼呼打在他双肩上,裴远志左歪右斜,险些跌倒。
云倚楼冷哼一声,竟不穷追猛打,只握拳站在原地等裴远志来攻。
裴远志知道云倚楼在看他笑话,可如今的他不过是俎上鱼肉,被人戏侮又能如何呢?左右都是死,裴远志心一横,运足功力猛地举掌朝云倚楼面门劈去。
云倚楼不躲不避,右拳冲出,拳锋正中裴远志掌缘。拳锋坚硬无比,胜在劲力,不是说收就能收的。“喀”的一声脆响,裴远志右掌骨已被震裂。得亏他久经沙场,才能忍住不叫出声
来。
云倚楼走上前,掐住他左腕,又问:“那名使剑的老者本名云彻,是……是我生父。他前两日死于非命,不是你的手笔吗?”
裴远志听了这话,才明白过来几分。他冷汗涔涔,忍着手掌剧痛道:“且不说我不知道你父亲是哪个,你也看到了,这帐子周围有重兵看守,我怎么对外面的人下令?”
云倚楼低头叹息一声,松开他的手腕,道:“接下来,该清算你我之间的旧账了。”
裴远志自嘲一笑,问:“还要打吗?”自己全盛时都敌不过她,何况如今还废了一只手呢?
云倚楼淡淡道:“不打的话,你就没有一星半点机会了。”
裴远志向来不甘认输,如今命在旦夕更要拼死一搏,便道:“好,来吧!”
“这次,我会只用指法。”云倚楼说着,竟把右手负到了身后,显然是要让出一只手跟他公平较量。
裴远志再心高气傲,此时对云倚楼也是心服口服。他自行封住了右手穴道,让自己暂时感受不到疼痛,而后出拳朝云倚楼面门砸去。
以指抗拳风险太大,云倚楼索性仰身躲避。裴远志见状大喜,化拳为掌,使出玉镜宫的独门掌法“仙人抚顶”,掌缘如刀,擦向云倚楼额头。
云倚楼躲避时便料到裴远志会有后招,左手一直护在心口。此时她左手猝然冲上,食指戳向裴远志小臂,四两拨千斤地让裴远志掌风换了个方向,削了个空。
裴远志连忙一个腾身跃开,只觉那一指能将他手臂洞穿。生死关头,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想也不想就再次冲上前,右脚踢向云倚楼膝盖,左爪钩她双目。
云倚楼伸出两指,分花拂柳似的上下连点,裴远志的右腿停在半空中,左手则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这一招也太狠毒了些。”云倚楼摇头道。
裴远志双手被废,已无还手之力,讪讪道:“佩服。”
云倚楼解了他腿上穴道,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单使掌法、拳法、指法,裴远志一样都破不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裴远志笑着摇摇头,长叹一声,忽道:“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当年你落水前我便后悔了。前几日亲眼见到你后,我一直在想,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做错了。”
云倚楼冷哼了一声,毫不相信他的话。
裴远志又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怀恨在心,觉得我是个唯利是图的卑鄙小人。可我出自名门正派,也曾随师父行走江湖,也曾被人称为‘少侠’。可当我来到槐城后,我渐渐发现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是利益的较量,而‘侠’永远做不到为国谋利。”
云倚楼讥道:“所以,你当初设计杀我,也是为国谋利吗?”
裴远志哑然。
“可别用冠冕堂皇的话把自己说得那么正气凛然了。”云倚楼道,“或许一开始你的确想过益国利民,但在权力的漩涡中待久了,你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裴远志叹息一声,喃喃道:“是啊,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当初烟波湖上惊鸿一瞥,他被那女子优雅刚劲的剑舞吸引,从心底想要亲近她。
若一切还是当初的模样就好了。
夜幕深沉,星垂四野。
蒋屠维听军中将士还有师兄弟们说,云倚楼前辈是从正门走出来的,似乎一点也不害怕承担刺杀定西将军的罪名。或者说,云前辈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是她手刃了裴远志。
谁也不知道,云倚楼走出军营后在湖边的龙王庙里坐了许久。
过去二十年间,她总是觉得只要走出无妄谷自己就能做回从前那个潇洒自在的云倚楼。如今她出了谷,最好的友人没有了,最亲的家人没有了,现在,连最大的仇人都没有了。自己孑然立于苍茫天地间,竟只想回到无妄谷底那两间小小的竹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