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定西将军被刺杀,军中事务无人交管,萧岐只得暂时留在西北大营,等熙京那边的消息。陈溱挂念师父,就也留了下来。
云倚楼刺杀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按理说应该即刻缉拿,押去熙京审问。但如今的西北军掌握在萧岐和骆无争手中,他二人皆不愿去追究。
二十多年前,骆无争不惜大费周章邀请群豪举办武林大会也要向云倚楼讨个说法,就是因为相信玉镜宫弟子做不出做暗昧之事。可就在前几日,裴远志当着他的面承认曾篡改信函,也曾谋害云倚楼。师弟如此离经叛道,骆无争已觉无颜面对先师,更不想插手他和云倚楼的事。
陈溱在西屏山后山镌有“云水禅心”的山洞里找到云倚楼时,不由怔在原地,喃喃唤道:“师父……”
不过数日未见,云倚楼一头乌发已然花白。她握着云彻那柄佩剑,不知在石壁前伫立了多久。
陈溱明白,师父修为极高,几十年来容颜依旧,不会在短短几日间就泄了功。她生出这三千华发,皆是因为思虑太甚,肝元受损。
陈溱走上前道:“师父,我知道你难过。你同我说一说,不要一个人站在这里。云老前辈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她见到师父模样时便痛心入骨,话未说完,已有几滴泪水落在了衣襟上。
云倚楼却显得十分沉静,她抚了抚陈溱的发丝,道:“阿溱,我是很难过,但不全因他一人。”
“我知道。”陈溱道。她与云倚楼、水涵天一起生活了十年,知道她们两人情同姊妹。听闻水姨逝世后,师父在拂衣崖上大开杀戒,一夜之间血流成渠。
云倚楼握起手中剑,皱眉道:“杀他之人极有可能是冲我而来。我知道自己造过许多杀孽,可我不明白,同我有仇为何要去找他报?何况我与他分离四十余年,本就没有多少骨肉之情。”
除夕夜水涵天逝世时,云倚楼便十分负疚。那时仇人就在眼前,云倚楼将他们悉数杀尽,才觉得稍以告慰了她。可如今,云彻又因她而死,她却连仇人都找不出,铺天盖地的歉疚感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不管是谁,我一定把他找出来!”陈溱道。
云倚楼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偌大的天地间,她最亲近的,也只有两个弟子了。
熙京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二月底,淮州来报,瀛洲王不仅拒绝和谈,而且突然发难,舰队直奔大邺东海沿岸而来。
消息传入熙京那日正值淡烟微雨,宫中太监率几名侍卫举着华盖,抬着两顶软轿来到了淮阳王旧府。他们没让仆人通传,走入正堂时只见到了淮阳王和几名侍从婢女。
为首的太监朝萧敦行了礼,道:“奴才来传太后口谕,接世子和公主入宫。”
萧敦认出这人的确是张太后身边的太监,便示意近侍给他塞了把金瓜子,这才问道:“不知母后传小儿小女入宫所为何事?”
那太监熟稔地揣了金瓜子,乐呵呵道:“太后是二公子和公主的亲祖母,王爷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萧敦也微微一笑,道:“公公说笑了,本王并非不放心。只是知道了是什么事,才好让小儿小女做准备。”淮阳王是先帝第四子,生在宫中,长在宫中,即便离京十年,也没忘记宫里人的说话门道。
传话太监左顾右盼一番,压着声音道:“奴才听太后说,那些侍读的公子小姐在殿下们身边太拘谨,太后便想召世子和公主进宫陪陪殿下和公主们。”
“原是如此。”萧敦答话间心念电转,慢悠悠道,“那本王让小儿小女准备两日便入宫。”
“诶,无需准备。”那太监道,“太后说了,今日就要将世子和公主接进宫去,车轿都备好了,正在府外候着呢!”
萧敦脸色骤冷,尚未出言反驳,就听屋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这么急,怕是另有所图吧?”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屋外细雨如丝,来人头戴花树金冠,身着水红宫裙,腰间环佩似水声琳琅,正是淮阳王妃。
传话太监慌了神,忙劝道:“王妃慎言啊!”
“我放肆惯了,太后不是不知道。”宋华亭立在堂门口,背着光,面容有些看不真切,话却说得清晰无比,“你们去回禀太后,我和王爷要带世子和公主回淮州,侍读之事恕难从命。”
那太监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道:“王妃莫要为难我等。”
宋华亭哼声一笑:“我偏要为难,你能如何?”
此话一出,堂中针落可闻。太监和侍卫们一齐看向淮阳王,却见他冷眼观之,没有一点劝架的意思,不由警戒起来。
侍卫按剑道:“王妃若执意违抗,属下们只能得罪了!”
宋华亭冷声笑道:“凭你们也想拦我?”
那侍卫为她所激,立即拔剑,孰料宋华亭先他一步冲了过来,瞬息之间就掠到了他面前。那侍从长剑刺出,却觉虎口一麻,佩剑已被夺去,紧接着心口震痛,人也被宋华亭顺势一肘击倒在地。其余侍从见状,纷纷涌了上去。
一名侍卫迎面冲上,宋华亭不以长剑相格,而是抖动衣袖扇向他面门。那侍卫只觉香风袭面,紧接着胸腔一窒,双腿酸软,不由退了两步。而宋华亭步履轻盈,长袖飞舞飘荡,香风回转。没过多久,周遭侍卫就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
众人这才想起淮阳王妃江湖出身,是当年无色山庄的二小姐,而无色山庄不擅使剑,而擅用毒!
太监们没料到淮阳王妃真敢动
手,还下了这么重的毒手,不由两股战战。宋华亭丢下长剑,整理衣襟,缓步走到那名传话太监面前,道:“我方才说的话,你记住了?”
那太监久居深宫,从未见过这场面,吓慌了神,答非所问道:“王妃不要乱来!王妃打我,就是打太后和皇上的脸……”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宋华亭便记起二十多年来遭受的种种,反手就给了那太监一记耳光。
“我怕你吗?”宋华亭冷声道。
此举太过僭越,萧敦也正色厉声道:“夫人,休得无礼!”
见淮阳王终于发话,太监们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纷纷哭诉道:“奴才们只是奉命行事,求王爷王妃垂怜,莫要为难我等啊!”
宋华亭给丈夫面子,将手负到身后,又对那太监道:“会盟台议和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这时召湘儿入宫,真当我不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熙京春雨脉脉,几个太监侍卫打扮的人抬了两顶软轿从淮阳王旧府走出。
这些太监侍卫脚步轻巧,身形凝稳,都是习武之人。但他们的步履身法被朦朦胧胧的雨幕遮掩着,寻常人根本瞧不出什么名堂。
软轿里坐着的的确是淮阳王夫妇和他们的一双儿女,可随行太监和侍卫却是淮州淮阳王府的府兵。
春雨淅淅沥沥,街上行人寥寥。这些人出府后先朝宫门的方向走,遇到岔路口却往城门方向拐,没过多久就遇见了一队江湖人。这些江湖人身穿短褐,脚踩软靴,腰间还挂着刀剑,像是一支走镖的队伍。
镖头从太监手里接过轿子,压低了声音道:“姑姑,方才我们进城的时候,城门守卫正在挨个盘查符节,咱们得当心些。”
原来这些镖师都是无色山庄弟子假扮的,领头之人正是宋长亭的儿子宋苇航。
会盟台议和之事传回熙京那日,宋华亭就派人秘密联系了宋长亭,让他前来相救。然而无色山庄到熙京路途遥远,宋长亭率人日夜兼程,今天才赶到熙京。
一家四口出府前就换了装束,现在也是镖师打扮。宋华亭下轿后张望一番,没瞧见宋长亭,便问:“你爹呢?”
宋苇航道:“爹说江湖上认识他的人太多,万一被城门守卫拦下就麻烦了,所以领人在城外接应。”
“他倒是学聪明了。”宋华亭道。
萧敦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笑道:“从今日起,咱们一家就真的要亡命天涯了!”
萧湘这几日一直沉默不语,闻言双眉紧蹙,声音悲戚:“都怪女儿拖累爹娘了。”
宋华亭将她搂入怀中,拍着她的背道:“朝中人不中用,怎么能怪你呢?再说,你瞧你爹多开心啊!二十多年前,也是在熙京,我叫他跟我走,他还不应呢。”
“那时太年轻了。”萧敦摇头叹道,“现在自由了,却也老了。”
宋华亭安抚好女儿,又对丈夫道:“咱们老了,孩子们却还年轻呢!”
萧敦看着一双儿女,心中感慨万千。他这半辈子虽然享尽荣华,却也被这身份所困。如今孩子们摆脱了束缚,天高海阔,他们的未来可比自己自在多了。
萧崤隔着重重雨幕回望宫城,忧心忡忡道:“爹,娘,咱们这么走了,大哥怎么办?”
萧敦沉默不言。此时妻子和小儿女都在身边,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长子萧岐。
宋华亭道:“你大哥在西北边陲举足轻重,又刚立了大功,朝廷不会为难他。”
宋苇航自小跟萧岐结下了梁子,此时听闻萧岐在前线立了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便催促道:“快走吧,迟则生变。”
眼下是多事之秋,四人也知道不能再耽搁,便急匆匆地抹了脸,混进镖师队伍里。
无色山庄早就给四人准备了符节,安排了假身份,一行人顺利出了城。
宋苇航远远望见前来接应的父亲,正要呼唤,却见父亲脸色大变,挥臂喊道:“航儿当心!”
宋苇航霍然回头,只见城楼上亮出一排明晃晃的锋镝。不仅如此,城楼下还有百余名披甲戴盔的士卒骑着健马冲出城门,口中高呼着:“站住!全都站住!”
宋苇航知道萧湘自小养在深闺不会骑射,便立即拉她上马,又对山庄弟子下令道:“快跑!别让他们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