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淅沥沥,殿内针落可闻。
萧湘辨不出太后的话里有几分真心,但还是感慨万千,哀恸难抑。
过去十七年,她一直是淮阳王夫妇的掌上明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父亲为了给她择婿,在烟波湖畔起高楼设筵席;母亲端庄严厉,对她却温柔慈和;大哥驻守边关,回家时不忘给自己带西北特有的种子;萧崤跟她一同长大,也会处处让着她。父母兄长将她视若珍宝,为何旁人却要将她拱手送予异邦?
“哀家少时……”张太后的声音像是浸了春雨,带着经年的潮意,“也曾憧憬过嫁给王孙贵族、世家公子,夫妻举案齐眉,一家和睦美满。可十九岁那年,哀家的姑姑,也就是当时的太子妃病逝了。我的父兄叔伯唯恐太子妃的位置落在别人手里,就将我送进东宫,做了太子的良娣。我的丈夫,长了我整整十七岁……”张太后说到伤心处,连自称都忘了。
萧湘再也按捺不住,泪珠滚落,扑入祖母怀中。
张太后布满细纹的手轻拍她的背,又道:“孩子,咱们生在朱门,总是身不由己的。哀家当年背负的,是梧州张氏一门的荣辱兴衰,而你今日肩负的是是江山社稷,是天下苍生啊!”
太后话音刚落,天上跌落一道闷雷,隆隆声响彻大殿。
半年来兵戈四起,熙京如有黑云罩顶,朝野上下皆惶惶不安。昔日武帝当政时,文武百官皆以和亲为耻,可就在这几日,城中渐渐冒出了不一样的声音——既然能“和”,为何要“战”呢?
萧湘七岁离京,不谙朝中之事。但她自幼倾慕兄长,佩服将士们舍家为国驻守边关的大义,深知大邺和北祁之间的和亲至关重要。她猛地自太后怀中抬头,擦了擦泪水,凛然道:“皇祖母,孙儿愿往!”
“好孩子。”太后搂紧了孙女,泪水潸然,“你且安心去!皇祖母会照拂你的父母兄弟。将来丹青史册上,也会称赞你的大义!”
萧湘哪在意什么后世评说?她直起身,理了理散乱额发,道:“孙儿想同父亲母亲告别。”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她放心不下宋华亭,也清楚此时不能节外生枝,便道:“你可修书一封,哀家命人交给你父母。”
萧湘闻言一愣,眼底瞬间涌起的落寞与失望,刺得张太后心头一痛。太后叹息一声,道:“哀家并非冷血无情之人。你父亲是哀家唯一的儿子,哀家岂能忍心?当年若非哀家苦苦哀求先帝,你母亲如何能嫁入王府?可今时不同往日,哀家帮不了你呀!”
萧湘垂下眼帘,道:“孙儿明白。”
太后又道:“你可有什么要好的姊妹金兰?哀家作主,让她们作你的陪嫁。这样一来,日后你到了北祁,也能有几个体己人说话。”
萧湘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缓缓摇头。淮州有不少与她要好的贵女,可她身不由己远嫁他国已是可悲可怜,又何必连累无辜之人呢?
祖孙两人不过促膝谈心了半炷香的工夫,太后便知道萧湘是个懂事的孩子,也看出她心中所想。她不再坚持,只道:“也罢。哀家挑些稳妥的宫女嬷嬷与你同去。”
春雨过后,洛水上涨,河面上蒸腾起一片迷蒙的水汽薄纱,将整个熙京笼罩其中。这座矗立于洛水之畔的煌煌帝都,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如华丽缥缈的仙山楼阁,又好似一吹即散的蜃影。
那日萧湘被接进宫,淮阳王夫妇和萧崤则被送回府中。
曾经的显赫府邸,此刻成了金丝囚笼。高墙之外,禁军层层环绕,刀枪映着雨后初晴的日光,连一只飞鸟试图掠过墙头,都会引来警惕的弓弦紧绷声。
这两日宋华亭甫一阖眼,脑海中就浮现出女儿在苔原朔漠受苦的情景,于是辗转反侧夜夜无法安睡。她身上本就有伤,几日折腾下来更是形容憔悴。
萧敦见妻子伤心如此,亦是悲痛不已。他命侍卫请来了宫中太医,可宋华亭病本在心,太医纵有回春之术也是枉然。
第三日,恰逢上巳节。
东方未白,宋华亭已伫立在窗前。她望着窗子不知沉思了多久,忽然问贴身侍女秋荷道:“曼陀罗还剩多少?”
秋荷取出贴身戴着的长命锁,一捏锁头,露出里面的夹层来。她将小纸包递给宋华亭,道:“就剩这么些了,怕是撂不倒外面那么多人。何况那些侍卫奉太后之命看守府邸,根本不吃其他人给的东西。”
宋华亭点点头,将那一小包曼陀罗粉交还给她,道:“去给王爷和二公子的朝食中加些。”
秋荷大惊,喃喃道:“王妃的意思是?”
宋华亭从容不迫道:“我走之后,你要悉心照料王爷和公子。明白吗?”
秋荷这才明白自己所料不错,忙劝道:“王妃既将此事托付给了庄主,又何必再亲自前去?”
房中没有点灯,两人甚至瞧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宋华亭还是不偏不倚地对上了秋荷的双目,道:“你跟随我多年,想必也知道我那弟弟不成器。听闻,这些年山庄的事务已经交给渡儿打点了。”
秋荷道:“庄主也算武林翘楚,只是有王妃和大小姐珠玉在前,才显逊色。”
听她提起姐姐,宋华亭愣了一瞬,摆手道:“长亭有几斤几两,我最清楚不过,你不必为他辩解。何况如今航儿重伤,他难免会分心。湘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实在放心不下,必须亲自前去。”
屋中静了许久,秋荷问:“救回了郡主,王妃还能回来吗?”
天将破晓,宋华亭望向窗外,在地上留下一片浓黑的剪影。
“再说吧。”
巳时三刻,淮阳王妃穿缕金青黛雀纹翟衣,系水苍玉三环结绶带,簪凤鸟步摇、花树金钗,优游自若,直闯府门。
此刻的宋华亭,尽管面容憔悴,但那身受封和面圣时才会穿的命妇礼服,却赋予她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她步履从容,仪态万方,如同即将踏上金殿面圣的王妃,而非一个被囚禁的罪妇。她就那样,无视眼前林立的刀锋与震惊的目光,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府门之外走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心中无不叹息:“公主的车驾早已北去,和亲已成定局,圣上一言既出,岂有收回之理?淮阳王妃此举,不过是飞蛾扑火,徒惹祸端罢了。可怜天下父母心,一片舐犊深情,终究要撞碎在这冰冷的宫墙铁律之上。”侍卫们不敢真伤了她,只得将其围住。
“速去禀告太后,说王妃执意出府,弟兄们恐伤了王妃,不敢轻举妄动,眼下快拦不住了!”
宋华亭今日并未携带刀剑,她泰然立于人群中央,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晨风拂过,却吹不乱她腰间绶带,鬓边步摇。如此端庄雍容,倒真像是要去面圣。
侍卫们手持长矛刀剑守在府门处,本想等太后拿下淮阳王妃的懿旨,不想竟等来了太后銮驾。
太后久未出宫,众人见到仪仗皆是大惊,纷纷行礼,山呼千岁。
张太后由众女官搀扶着下了銮驾,拄着鸠杖步入府中。
甫一踏入府门,张太后的目光便如两道冰冷的利箭般盯向宋华亭。
“胡闹!”太后勃然大怒道,手中沉重的鸠杖猛地一顿地面,发出“咚”一声沉闷巨响,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宋华亭这身装束正是当年受封皇子妃时所穿的华冠丽服,乃先帝所赐,太后自然记得。宋华亭今日特地将此受封礼服穿出,太后心中隐隐感到不妙。
宋华亭远远望着太后,也不屈膝行礼,嘴角眉
梢的笑意凉丝丝的。她抬起一只保养得宜却略显苍白的手,缓缓抚过自己高耸的发髻,指尖轻轻触碰那精致的凤鸟步摇。动作优雅,如同在整理妆容。
下一瞬,她的手腕猛地一翻。只听“锵”一声脆响,那支象征王妃身份的凤鸟衔珠步摇已被她狠狠掼在地上!金丝断裂,明珠迸溅,玉片粉碎。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淮阳王妃已将余下的金钗尽数扔在地上。而她头顶高髻也在此刻坠落,发丝散了满肩。
“你身为王妃,披头散发,成何体统?”太后面色阴沉,似是威胁,似是提醒,“现在请罪,哀家念在你爱女心切,还能既往不咎!”
宋华亭并未回话,嘴角那抹冷笑更深。她的双手落在了腰间水苍玉三环结绶带上,纤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捏住了系带。绶带垂下,环佩当啷坠地。
紧接着,那双手又搭上了腰间的玉带——她要当众脱下这身王妃华服。
淮阳王妃衣衫不整,侍卫们已不能待在此处,或惊恐地别过脸,或低下头,只敢用眼角余光请示太后。
张太后摆摆手,示意侍卫们退下,又注视着宋华亭道:“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一走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宋华亭出自江湖,身份特殊,当年为了与萧敦成婚,她迫于无奈当着太后和先帝的面承诺此生不会踏出王府半步。她今日在此脱簪更衣,就是要告诉众人:这个王妃她不当了!
此举大逆不道,张太后为维护皇家颜面,将她就地处死也不为过。但为了儿子和孙儿,太后非但不能杀她,还得尽力保她一命。
宋华亭解开玉带,将那流光溢彩的青黛翟衣抛到身后,才缓缓抬起眼,直视着张太后,启唇道:“太后没有女儿,怎会懂我怜女之心?”
“那也是哀家的亲孙女!”张太后横眉竖目道,“你可知四境外族虎视眈眈?届时北祁南下,有戎瀛洲趁火打劫,莫说你的女儿,就连你的丈夫、你的儿子、你自己,还有这千千万万的百姓,都要成为战火中的流民,甚至铁蹄下的亡魂,你到底明不明白?”
宋华亭却不紧不慢地脱下彩绣凤头履,仅着中衣绸袜站在石板上。前几日刚下过雨,石板冷意逼人,她却不为所动。
“我不是太后,更不是皇帝,没有那心怀苍生的胸襟。”宋华亭神色疲惫,目光却坚定柔和,“我只知道我是湘儿的母亲,这天下无人救她,我来救。”
张太后浑身剧震,拄着鸠杖的手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竟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心口小退了两步。左右女官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急切地为她抚背顺气。
半晌后,太后阖眼道:“你走吧!记着,这一走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宋华亭闻言,向张太后行了大礼,道:“妾,谢太后恩典!”
她说罢起身,又向萧敦的居所遥遥一拜,心道:“我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把湘儿救下来。”
三月桃花浪,春水动浮舟。正是踏青寻春的好时候,烟波湖畔却游人寥寥。几处精致的画舫静静泊在岸边,帷幔低垂,了无生气。
从去年冬日开始,西北狼烟、梁州烽火、东海惊涛,战乱的马蹄声踏破了四方安宁。淮州百姓虽未直面刀兵,也嗅到了硝烟战火的气味。天下不安定,谁还有闲情逸致,去享受良辰美景呢?
就连萧寒这样的膏腴子弟都一反常态,孤身来到春水馆,说要与钟离雁对坐谈天。
若在平日,钟离雁定无暇也无心顾及他。可近日的宴席和局子寥寥可数,春水馆也冷清起来。左右也是无事,钟离雁略一沉吟,终是应了。说到底,她也想看看萧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室内檀香袅袅,萧寒眉宇间透出少见的凝重。他请钟离雁摒退了侍女,待阁中只剩下他二人时,才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梁帝意图收买淮阴王府。
他语速急促,将梁帝使者如何秘密潜入王府,许以何等惊人的权势厚禄,父王萧峪如何虚与委蛇、暂作拖延的经过,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说到最后,他猛地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又重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那梁帝,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钟离雁端坐于他对面,素手执着一只茶盏,指尖莹白如玉。她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如同冰封的湖面。然而,那低垂的眼睫之下,瞳孔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涛。
钟离雁心道:“梁帝崛起之势如燎原烈火,坊间已有流言,称其不日将入主熙京。此等关乎身家性命、王府存续的绝密,萧寒竟如此轻易地告知于我一个外人?”
待萧寒话音落定,阁内陷入一片沉寂。钟离雁抬起眼帘,眸光清冷如寒潭映月,直直望向萧寒,声音平静无波:“为何同我说这些?”
为何来到春水馆?为何对着一个非亲非故、甚至称得上冷淡疏离的女子,倾吐这等足以招致灭门之祸的机密?萧寒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父亲淮阴王萧峪谨小慎微,萧寒同他说话总要反复推敲,稍有不慎就要听他一番教诲,委实憋闷。那些纨绔子弟和红粉知己虽然风趣横生,可嘴上没个把门的,只能一同玩乐,不能交心。
初见钟离雁,是在一次权贵云集的夜宴上。她于宴上献曲,气质清绝,仿佛独立于喧嚣之外。那时,萧寒便想,这样冰雪雕琢的女子,是不会好为人师,也不屑于嚼舌的。即便后来发现钟离雁冷若冰霜,他依旧兴致盎然。因此在面对钟离雁时,萧寒反而感到自在舒心,不知不觉就将心头烦恼吐露出来。若钟离雁真有害他的心思,那就随她去吧!
萧寒按按额头,自嘲道:“我自己憋着也是难受。”
钟离雁的心思早在梁帝图谋与淮州局势间穿梭,并未留意萧寒那一瞬间飘忽复杂的心绪。
“那你有何打算?”她放下茶盏,启唇问道,声音依旧清泠。
萧寒定了定神,道:“父王的意思,是立即修书一封,将此事原原本本,快马加鞭禀告陛下。”
追随一个手段酷烈、行事疯狂的“女帝”,无异于一场豪赌。萧峪权衡再三,终究觉得安安稳稳做个富贵闲王,才是长久之道。
钟离雁闻言,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提醒道:“梁帝既敢派人联络王爷,事前必已思虑周全。她定然料想到,王爷未必会应允。她应该还有后手。”
“这也是我忧心之处!”萧寒眉头瞬间紧锁,“女帝若不能如愿,恼羞成怒之下,恐会对父王不利!”
“不无可能。”钟离雁望向窗外的茫茫远山,又道,“此去熙京路途迢迢,传递消息发途中恐生变数。”
梁帝既然找上了淮阴王父子,就很有可能也找上了其他权贵。她敢联络这么多人,定是有恃无恐。梁帝出自独夜楼,麾下多得是神出鬼没的刺客,拦截甚至篡改书信都不是什么难事。
萧寒眉头紧蹙,捶案道:“如此说来,就只能束手就擒,任其摆布吗?”
钟离雁神色不变,只轻轻拂开溅到袖上的几点水珠。她将一盏新斟的茶稳稳推至萧寒面前,道:“你且稍安。你若放心不下王爷的安全,我可以请些江湖朋友帮忙守卫王府。至于书信,交给隆威镖局便是。”
对萧寒来说,钟离雁的声音永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萧寒豁然醒悟,展颜道:“我就知道钟雁姑娘冰雪聪明,定能解我心头之忧!”
钟离雁不为所动,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目光却渐渐落在萧寒脸上,若有所思地问道:“我曾听闻,这位梁帝,乃是当年被满门抄斩的梁王遗孤,可是真的?”
萧寒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十有八九是真的。”
钟离雁闻言,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眼帘缓缓垂下,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梁王遗孤……钟离雁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陈溱,心道:“阿溱幼时家中遭遇的变故与梁王旧案有关。如今梁王遗孤卷土重来,下一个拉拢的目标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