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崖上,剑拔弩张。
程榷与徐怀生交好,对无名观的招式也颇为熟悉。他与郑怀才有来有往,一时难分胜负。
兵刃交接之声终是惊醒了屋里的两个孩子。陈晏哇哇大哭,沈窈捏着母亲的衣裳不敢出声。赵弗哄着孩子,问瑛娘道:“嫂子,好了吗?”
“好啦,火不灭啦!”瑛娘说着,又朝那些落秋崖弟子们招手道,“孩子们,赶紧过来!”
弘明一十九年的落秋崖,是每个幸存者的噩梦。所以陈洧决定重建落秋崖时,就决定在屋内挖出一条密道。赵弗方才催弟子们和宋司欢进屋,就是想让他们从此处逃生。
宋司欢听着屋外的打斗声,担心程榷的安慰,顿时揪心不已,站在地道口进退两难。
瑛娘见状,连声劝道:“好孩子,你是走江湖的,认识的人多。你快些出去,也好叫人来救我们呀!”
所谓关心则乱,宋司欢现在既担心母亲,又担心落秋崖上下,心中早就是一团乱麻。经程夫人提点,她才沿着梯子走了下去,道:“好,我一定想法子救你们!”
孩子们走远后,瑛娘也走进地道。她举起双臂接过沈窈放在地上,又去接陈晏。
赵弗将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陈晏递给程夫人,又看了看地道里的沈窈,顿时柔肠百转。
瑛娘连忙催促道:“妹子,快下来呀!”
赵弗心一横,扶着地道门,对瑛娘郑重其辞道:“我若回不来,嫂子就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说罢,不等瑛娘反应,“砰”的一声扣住了地道暗门。沈窈那声刚唤出口的“娘”也被关在了门后。
落秋崖上,剑气纵横,竹影缭乱。程榷和郑怀才过了十余招,难分胜负。
蓦地,郑怀才将拂尘柄在手心旋转,尘丝如飞絮漫卷,又如白玉崩碎,轻盈雅致,又凌厉决绝。这一招正是无名观的绝学“飞花碎玉”。
万千尘丝席卷而来,程榷立即凝神挥剑侧劈,使出一招“铄石流金”。这是破金碎石的刚猛招式,碰到轻若游丝飞絮的拂尘没有半分优势。
郑怀才心中大喜,拂尘柄三回九转,尘丝便结结实实地缚住了程榷剑刃。
程至眉头紧锁,不知儿子为何会以此招相迎。
“好!”常向南拍手称赞。
郑怀才扬眉道:“程少侠,请把秘籍交——”
话音未落,他忽觉手中一轻,定睛一看才发觉程榷的剑身正在瑟瑟震颤,微不可察。
内力绵绵,剑身战战,这正是落秋崖的剑法“木叶微脱”。程榷以内力轻快地震颤剑柄,裹在剑身上的拂尘丝便一缕缕飘散下来。不过须臾,郑怀才的拂尘就成了秃头铁杆。
程至会心一笑,暗忖道:“这小子竟学会用虚招诱敌深入了。”
郑怀才勃然变色,斥道:“歹毒!”
弄坏了别人的兵器,程榷也有些过意不去,讪讪道:“郑少侠,对不住了!”
郑怀才攥着秃头拂尘愤愤下场。
为首那人眯着眼端详程榷片刻,见他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程少侠,人命关天,得罪了!”他说罢,朝身后众人一挥手,那些人便纷纷亮出自己的兵刃。
见他们有一起上的架势,程榷惊诧不已,怒道:“你们出尔反尔!”
程榷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就直冲他眉心而来。
为首那人扬声道:“程少侠,我劝你你还是把《潜心决》交出来吧!”
“你做梦!”程榷说着格开面前那柄剑,又刺向身侧另一人。
程至忿然作色:“你们罔顾侠义,败坏门风,不怕被扫地出门吗?”
郑怀才道:“为救师兄弟性命,又有何惧?”
程榷被人团团围住,急切道:“爹,你快走!”
程至却从怀中摸出一个手-弩,对准郑怀才道:“在下今日就替明渊道长清理门户!”
郑怀才忙以桃木剑抵挡弩箭,剑身却被箭镞劈开一条极细的裂缝。
方才的交战已经消耗了程榷不少体力,他胸腔起伏,呼吸逐渐沉重起来。可周围那些江湖侠士却精神抖擞,各路招式如暴雨般朝他招呼过来。
程榷没有丝毫退意,每每出剑都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誓要把这些不速之客尽数赶下山去。可每一次兵刃交接都震颤着他的筋骨,每一次出手挥剑都损耗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数十招,上百招,程榷接招多,出招少,负伤累累,汗水与血水交织着滴落,滚入尘土。但他的眼神竟愈发坚定,喘息声也似山林野兽的低吼。
程榷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他明白,自己拖得越久,其余人逃出去的几率就越大。
众江湖客被他这样不要命似的打法震慑,出招逐渐慢了下来。
“吱呀”一声,竹屋的门被人从内推开。
“住手!”赵弗站在门前,冲那些江湖客说道。“诸位听我一言。”
为首那人心里
清楚他们一时半刻奈何不了程榷,也拿不到秘籍,便抬手示意众人暂且停手。
赵弗踏出屋子,看到程榷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的那一刻,心就揪了起来。直到这些人停手,她才舒了口气,道:“《潜心决》是家传心法,程少侠怎会知晓?”
为首那人略一思索,对她抱了抱拳,笑道:“陈夫人,请赐教!”
程榷连忙道:“不能、不能给他们!你快走,快走啊!”
他伤得太重了,方才憋着一口气撑了许久,如今张口说话手就开始打颤,声音有些嘶哑。
程至握着手-弩,皱眉劝道:“妹子,别管我们,快走吧!”
赵弗不忍心看他们,便对为首那人道:“诸位为救同门挚友而来,在下钦佩,也请诸位放了我程师哥和程少侠。如此,我便带你们去拿《潜心决》。”
落秋崖下,静溪潺湲,溪边渠水斗折蛇行。赵弗正带领众人沿着小渠走。
郑怀才环视四周,疑道:“《潜心决》藏在山下?陈夫人莫非是在戏弄我等?”
赵弗微微一笑,道:“诸位不信我,又何必跟着我?”
为首那人脸色骤变,停下脚步问道:“此话何意?”
赵弗遥望着渠水尽头的石亭,她的父亲曾在此处作《静溪修禊图》。那幅画她曾回忆过无数遍,周遭景色她再熟悉不过。
她哪里有《潜心决》?她不过是把这些人引开,给孩子们多争取些时间逃生罢了。
赵弗从容一笑,又道:“诸位既然跟来了,就是信得过我。”
她把一句话颠来倒去地说,那些人也起了疑。为首之人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像是在掂量她有几分可信。郑怀才劝道:“《潜心诀》究竟在何处?还请陈夫人明示。”
赵弗飞快扫视众人,见他们都已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跟着自己的意思,便郎声道:“丈山尺树,寸马分人。远人无目,远树无枝。”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有人低声重复着,似在回味,似在背诵。
这是王摩诘《山水论》里的句子,意在阐述山水画的技法,不学画的人大都没听说过。摩诘有“诗佛”之称,其诗文之中皆是禅意,乍一听还真像是高深玄妙的神功秘籍。
赵弗见他们果然被唬住,便故作高深地望向远处,继续道:“远山无石,隐隐如眉;远水无波,高与云齐。”
恰在众人凝神思索之时,忽闻飕飕几声,白刃飞掠,两人应声倒下。待他们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稳稳立在赵弗身前。
此人风尘仆仆,稍有疲态,但眸光内敛,气质非凡,正是千里迢迢赶回来的陈洧。
他扫视众人,道:“诸位乘虚而入,欺人太甚!”
这些人猜出了陈洧的身份,见两个同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以为陈洧手下留情,便要寒暄一番。
陈洧却回头对赵弗道:“抓紧我!”说罢腾跃而起,一手持剑,一手怀抱赵弗。
众人见状,纷纷亮出兵器,剑锋刀刃直指陈洧。
一口刀逼至身前。陈洧持剑削扫,一记“弹冠振衣”撇去刀锋,又劈手相还,长剑迅疾如电,刺向那人心口,霎时间鲜血飞溅。
其余人为这一剑所震,踟蹰不前。为首那人立即喝道:“陈洧残害江湖同道,有违侠义之道,人人得而诛之!”众人闻言,想起惨死的同伴,登时群情激昂。
陈洧冷笑道:“好一个颠倒黑白!”
众人被方才那一剑激怒,攻势愈发凶猛。陈洧持剑相迎,剑招轻快凌厉,剑光如织,周遭敌人难以近其身。他的步伐始终轻盈稳健,怀中赵弗没有感到丝毫颠簸。不多时,已有数名江湖客负了伤,其余人面露惧色,士气大减。
为首那人见势不妙,立即喊道:“撤!”
其余人闻令,不再恋战,皆曳兵而走,如鸟兽散。
陈洧步履如风,上前捉住一人,见此人是无名观弟子打扮,便怒道:“无名观声名赫赫,你的师兄弟们在槐城披肝沥血、捐躯殉国,你却恃强凌弱,行此不义之事!”
此人正是郑怀才。他的拂尘早被程榷削毁,如今握着柄开裂的桃木剑伏在地上,狼狈不堪。
陈洧又道:“我倒要看看明渊道长会如何处置你这辱没师门之辈!”
郑怀才以肘支地,攥着桃木剑喃喃道:“与其被师父责罚,不如我自行了断!”说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木剑裂缝中撕出一截木刺,扎向了自己的咽喉。
他骤然倒地,双目圆瞪,鲜血汩汩涌出。
陈洧立即背过身挡住赵弗的目光,又将她带到石亭中。
他扶赵弗在靠椅上坐好,半跪在她身前,握着她的手,问:“有没有伤着?”
赵弗摇了摇头。
“山上情况如何?”陈洧又问。
赵弗道:“放心,大家都没事。只是程榷以一己之身抵挡这群贼人许久,伤得不轻。”
“我和王宝在山下遇见了宋家妹妹,她同我们说了些山上的事,就催我赶紧来救人。”回想起方才赵弗一人面对十余个贼人的情景,陈洧心中后怕,懊恼道,“若我晚到一刻……”
赵弗反握他的手,道:“他们不会对我下杀手。”
“你就这么笃定?”陈洧疑道。
赵弗道:“其实方才在山上时我便觉得奇怪。他们轮番跟程榷交手,却不进屋捉其他人,是真的存了几分江湖道义,还是另有目的?”
陈洧刚刚赶到,并不清楚始末缘由。他思忖片刻,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咱们先跟其他人汇合。”
“好。”赵弗莞尔,又道,“今日是晏儿百日,可巧,你便回来了。”
陈洧愣了一瞬,心中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稍稍舒缓。他展颜笑道:“是啊,还没见过他呢。”
他自然不愿一次次错过孩子的诞生,只希望今后少一些这样身不由己的别离。
-----------------------
作者有话说:“丈山尺树,寸马分人。远人无目,远树无枝。”“远山无石,隐隐如眉;远水无波,高与云齐。”——王维《山水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