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一道圣旨传至槐城。旨意中,今上萧敛严令务必将刺杀裴远志的凶徒绳之以法,同时擢升副将张采为定西将军,接掌西北军务。末了,又特谕瑞郡王萧岐即刻返归熙京,述职面圣。
说来好笑,萧岐来到恒州这几个月,不曾受过朝廷半纸诰敕,哪来的职,又何须述?此番突然召其回京,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至于那缉拿刺客的旨意,众人心中更是雪亮。那出手之人乃是云倚楼,其中是非曲直,江湖自有公论。故而官面上虽不得不奉旨行事,底下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个个心照不宣,只怕无人会当真去擒那云倚楼前来问罪。
“从此处回熙京,取道梧州还是俞州都是一样的,我先陪你去梧东张家走一趟。”萧岐道。
陈溱心中明白,从梧州绕道至到熙京,至少要多走四五日。萧岐这么说,不过是想陪她一同去探张府。她侧首望向萧岐,盈盈笑道:“好。”
萧岐沉吟片刻,又道:“之前听觉悟禅师提及,云老前辈曾遭张家死士追杀。我们去调查梧东张家,云前辈是否也要同行?”
陈溱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身边人接连因她而死,云倚楼不愿再让自己的两名弟子卷入其中,所以那日在山洞中,陈溱向她提出要帮忙时,她一口回绝。等到第二日,陈溱再去西屏山时,已经找不到云倚楼的身影了。
“不过,我们可以多留个心眼。”陈溱眸光一凛,“若找到了张家杀害云老前辈的证据,我定不会放过他们。”
二人商量好路线,当日就轻装启程前往梧州。孰料刚出槐城不过十里久,就远远望见一个不怎么想见的熟人身影。
“二位别来无恙。”李
摇光抱臂而立,有模有样地说道,“我奉命来传陛下书信。”她口中的陛下自然不是熙京那位,而是独夜楼月主,梁帝萧溯。
“所为何事?”陈溱狐疑道。
李摇光却将手一缩,笑道:“这封信是给瑞郡王的。”说罢,信笺已如金钱镖般破空而出,直取萧岐面门。
萧岐在马上微一抬手,以两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信笺。
李摇光见状,足尖一点,人已飘出三丈开外,只留下一道声音:“告辞!”
萧岐展开信纸,目光扫过,脸色骤变。但见他指节泛白,信纸在掌中揉作一团,捻作齑粉。
陈溱从未见他如此失态,心下不由一紧,皱眉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萧岐抬眼望来,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竟燃着灼人的怒火。他沉声道:“熙京皇帝加封淮阳王郡主为承平公主,不日将遣往和亲北祁。”
陈溱倒吸一口凉气。淮阳王郡主,正是萧岐自幼疼爱的妹妹萧湘。
此后三日,二人不眠不休,一路疾驰。经过隆威镖局时换马不休,连萧岐最珍爱的坐骑紫燕都被暂寄在恒州。
马可以不停地换,人却不能不休息。这日黄昏时分,二人行至梧州边境,陈溱终于拦下心神不宁的萧岐,命他在附近歇歇脚。
短短几日间,萧岐经历了西北大捷,又得知自己的身世疑团重重,而妹妹正在前往北祁和亲的路上。大喜大悲最伤心肺,萧岐越安静,陈溱越是放心不下。
二人尚在梧州边境,周围没有镖局驿馆。陈溱便带萧岐来到镇上客栈,要了间客房。这客栈虽在边境,却收拾得十分整洁。伙计将马儿牵到后院入厩,跑堂的送来了饭菜和热水。两人整顿完毕,已是暮色苍茫。
陈溱执剑坐在窗边。小桌上油灯如豆,将她身影投在窗纸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就继续赶路。”陈溱催促道。
萧岐在榻前,见她没有过来一起休息的意思,便问:“你呢?”
“方才在街上看到几个练家子,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小心为妙。”陈溱顿了顿,又补充道,“后半夜换你。”
她耳力极佳,又睡得浅,平日即便有人靠近也能立即察觉。可这几日鞍马劳顿,陈溱生怕自己一沾床就睡熟了。
萧岐没有动,站在榻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陈溱托腮打趣道:“要我哄你吗?”
萧岐道:“想和你说会儿话。”
离开槐城后二人一直忙于赶路,根本无暇交谈。萧岐突然提出这种请求,倒也不足为奇。
陈溱却笑道:“好不容易落脚,养精蓄锐要紧。”
萧岐摇摇头,缓步走到烛光里,在方桌另一边坐下,垂着眼睫叹道:“有些事情想不清,恐怕睡卧不宁。”
陈溱明白他所言非虚,便不再多劝,只静静地望着他。
萧岐沉默了许久,稍显艰难地开口道:“有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去想,自己究竟是谁。”
他以“萧岐”的身份在世间行走了二十载,突然得知自己生身父母可能另有其人,任是再豁达之人,也难免心生迷惘。
“这几日我一直告诫自己,小妹安危为重。可时不时的,我还是会想起那件事。我甚至……”萧岐一顿,脑海中浮现出弟妹幼时的模样。他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我甚至想过,倘若湘儿不是我的妹妹,我还要不要去救她?”
夜风吹拂,窗棂砰砰轻响。窗纸微颤,其上印着的人影也随之摇曳。
陈溱并未惊讶,她平静地注视着萧岐,问:“你是如何想的?”
萧岐默然凝思。在他刚很小的时候,父亲和师父就告诉他,他是萧氏子孙,理应承担起捐躯护国的重任。可如果这所谓的萧氏子孙本就是错的,那他这十多年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过了许久,萧岐才道:“我想,即便不是什么瑞郡王,我也还是玉镜宫弟子,是大邺的将士。就算当不了大邺将士,只要手中还握着刀,我就不能容忍外族染指大邺的半分土地。”
陈溱莞尔一笑,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萧岐继续道:“且不说湘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即便是大邺其他任何一位女子被当做求和的献礼,我都不会同意。”
“我明白。”陈溱轻声道。
萧岐终于看向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说出来感觉好多了。”
陈溱握了握他的手,郑重其事道:“不论真相如何,于恒州百姓甚至天下百姓而言,你都还是你,不会改变。于我而言,更是如此。”
萧岐愣了一瞬,忽然垂下眼睫,喃喃道:“倘若我做了别的选择,你会不会……”他眉头攒起,顿了许久,发现自己实在说不出那般矫揉造作的话。
“不会。”陈溱答得斩钉截铁。
萧岐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萧岐心所想,陈溱早已心领神会。她握紧了萧岐的手,嫣然笑道:“因为我一直知道你的选择。”
当初在妙音寺藏经阁,顾平川也曾问过她,是否好奇萧岐将会做何选择。那时陈溱并未回答,但心中也像今日这般笃定——萧岐赤子之心,绝不会因一己之私滥杀无辜。
两年前在樊城外,陈溱曾问过萧岐为何辜负自己和其他人对他的信任。而这一次却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萧岐,她明白他,也相信他。
萧岐怔在原地,只觉胸中热血翻涌。人生在世,同好难求,知己更是寥若晨星。得此一人,夫复何求呢?
“好了。”陈溱松开萧岐的手,再次催促道,“既然想清楚了,就快些歇息。”
萧岐起身,却没有去往床榻,而是走到陈溱面前,弯膝俯身吻了吻她的脸颊,道:“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淮州,正是暗流汹涌。
去年中秋佳节,淮阳王于望湖楼设宴,目的何在,各路青年才俊心照不宣。然而上个月淮阳王入京为太后贺寿,圣上恩威并施,刚加封了淮阳王的一双儿女,便令其女远赴北祁和亲。
此事传回淮州,不仅青年才俊心惊胆战,就连淮阴王萧峪都惴惴不安,大有唇亡齿寒之感。如今的淮阴王府戒备森严,守卫之中不仅有府兵,还有不少江湖人士,气氛凝重。
包驰所领的丐帮,素来与淮阴王府交谊深厚。此番王府有难,丐帮虽自身正值多事之秋,内外交困,却仍倾力相助,不曾有半分迟疑。
丐帮这场风波,根源在陆六。陆六身为丐帮长老,本应恪守侠义之道,孰料竟鬼迷心窍,率领几名弟子投了有戎。如今陆六虽已身死,然此举却仍遭武林同道诟病。
丐帮多数弟子都是侠义之辈,平生最恨卖主求荣、背弃家国之徒。更是痛定思痛,借此契机大刀阔斧整顿帮务,清除积弊,其手段之果决,颇有刮骨疗毒之魄力。
这夜杨柳风柔,海棠月淡,淮阴王府内却无人得闲欣赏这春夜美景。
鲁珊珊正领着一队丐帮弟子打着灯绕王府巡逻,忽瞧见前方有道熟悉的身影,她疑道:“雁姐姐?”
那女子锦衣华服,臂挽帔帛,额贴金钿,鬓簪绒花。提灯观之,竟无半分妖冶之态,反而像座清冽的玉雕,正是春水馆的钟离雁。
钟离雁闻声转头瞧过来,鲁珊珊已跑到近前,道:“哎呀!就算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想对淮阴王不利,不也有我们在吗?雁姐姐何必亲自过来?”
钟离雁摇了摇头,道:“两王分治淮州已有十余年,也算根深蒂固。淮阳王入京之事已搅得淮州人心惶惶,甚至有商贾携资帛逃往别处。淮阴王府若再遭遇不测,淮州恐怕会陷入战火之中。”
有戎已败退,如今这天下能搅起战火的,就只有熙京那位圣上和梁州那位女帝了。
鲁珊珊想起传言,疑道:“我听说女帝是当年梁王的遗孤,她一个孤女,真有这么大能耐?”
“她在这样的变故中幸存下来,还能发展壮大,其意志必定远超常人。她既已称帝,便是有驰驱豪杰之心,凌铄千古之志。”钟离
雁注视着不远处屋脊上的鸱吻,顿了片刻,又道,“何况,她还是独夜楼的主人。”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道细微的声响。
暗夜之中,众人只见数枚明晃晃的细针自屋脊上激射而出,又见一点金光闪烁,拖着丝帛翩然生风,飞舞盘旋间便将坠如流星的细针卷入其中。
钟离雁收回帔帛,裹在其中的细针便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何方鼠辈?”鲁珊珊厉声喝道。
屋脊背后立即浮现出十余个人影。其中一人凝视钟离雁半晌,盯着丝帛末端系着的牡丹金球,道:“姑娘是春水馆的人,何必来管淮阴王府的闲事?”
钟离雁从容道:“诸位,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些刺客互相使颜色,似在商讨。
鲁珊珊走到钟离雁身旁,低声提醒道:“雁姐姐,这些人可不好对付。”
“放心。”钟离雁道。
不过片刻,刺客们就答应下来。他们跟随钟离雁走到无人的角落,估摸着巡逻守卫听不到了,才问道:“姑娘有何指教?”
钟离雁淡然一笑,道:“我不过是来提醒诸位一句,淮阴王父子早已不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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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惜寸阴者,乃有凌铄千古之志;怜微才者,乃有驰驱豪杰之心。”——《小窗幽记·集醒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