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送承平公主和亲的队伍出熙京,入梧州,迤逦前行,距平沙关已不足十里。
平沙关乃大邺北境要塞,会盟台就建在关外。和亲队伍一出关,就会有北祁使团前来接应。
功成在即,队伍中却无一人敢放松警惕,只因他们此时所在的地方是归雁谷。
归雁谷恰如其名,是条鸟道。山谷左右两峰逼仄,其间草木葱茏,极易设伏。
谷中有口井。据说当年长清子修筑会盟台时,途经此地,曾在井边饮马,所以这口井也被称为“饮马井”。可惜沧海桑田,故人仙去,泉水干涸,饮马井也成了一口枯井。
和亲队伍踏入归雁谷不出三刻,就见前方大道上站着数十个或持刀握枪的彪形大汉。
官兵们虽然惊讶,却也松了口气——归雁谷地形特殊,若有人在两侧设伏,他们恐怕会措手不及。可若是拦路打劫就好办多了,毕竟没多少人真敢拦官府的人。
领路官兵枪指前方,呵道:“朝廷办事,速速让开!”
为首那大汉约莫三十来岁,身形健硕,面容硬朗。他“哼”了一声,挥枪道:“朝廷?等的就是你们!”话音刚落,他就朝和亲队伍奔来,其余人紧随其后。
那汉子长-枪直指领头官兵而来,一枪-刺向他脖颈,枪尖挑着上领将他从马上拎起,呵道:“令一女子远嫁求和,我大邺没男儿了吗?”
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凌苍门弟子象天德。凌苍门乃武林正派,行的又是侠义之事,自然不屑也不愿设伏。
官兵们没料到他们真敢发难,慌忙拉开阵仗迎敌。凌苍门弟子与朝廷官兵顿时打成一片。
凌苍门弟子的目标是和亲公主,他们一部分人将外围官兵缠住,另一部分则直逼车轿而来。可送亲官兵也不傻,这一路上,他们重兵守护的正是公主车轿。
萧湘在轿中听到声响,担心拦路之人是无色山庄弟子,急欲出去查看,便紧蹙双眉道:“他们是为我而来,我去劝说,或能让他们尽快离开。”
随行嬷嬷却将她拦下,劝道:“殿下乃千金之躯,不能有一点闪失,还是等等吧。”
萧湘焦急万分,却也无可奈何。她正忧心时,忽有一支长箭刺入轿帘,正中嬷嬷眉心!
萧湘目瞪口呆,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唇,心想,来人并不是为了救她,而是要取她的性命吗?
官兵们大惊失色。公主若有任何闪失,他们谁都活不了。可凌苍门弟子也摸不着头脑,此箭并非他们所为。
趁官兵们被飞箭吓住,象天德跃上前来,一把推开轿夫,驾马拖轿扬长而去。官兵们想要去追,却被余下的凌苍门弟子缠住。
萧湘在轿中心惊胆战,几欲从小窗跳下。象天德听到动静,犹豫片刻,宽慰道:“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萧湘按着心口,疑道:“救我?”
象天德道:“北祁,荒寒之地也,哪有咱们大邺好?”
萧湘见他并无恶意,稍稍放下心来,解释道:“多谢壮士美意。可我是陛下亲封的承平公主,此番出关是为两国和睦。北祁使团见不到我定会借端生事,届时两国交恶……”
“保家卫国本就是男儿该做的事,这天下社稷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女子担负。”象天德打断她,说道。
萧湘不以为然,摇头道:“我虽为女子,但亦有报国之志。若我一人真能换来天下安定,那我万死莫辞。”
马儿还在向前奔袭,车轮辘辘,萧湘的声音却清晰无比。象天德心中一奇,这柔柔弱弱的小公主,竟也能说出这样浩气凛然的话。
他转念一想,承平公主本是淮阳王郡主,她兄长正是当年武林大会上与自己交手的瑞郡王。如此说来,淮阳王府这对兄妹还真是一根筋。
萧湘没听到他答话,又问道:“壮士?”
象天德讲道理讲不过她,索性道:“你如今在我手上,还是听我的吧!”
萧湘无可奈何,只得继续在轿中坐着。
象天德策马走出二三里,见两侧树林之间似有异动,便谨慎起来。果不其然,不出半刻便有几缕白烟自林中袅袅逸出。
“藏头露尾,何方鼠辈?”象天德执枪呵道。
林中传来一个声音:“你也配知道小爷名姓?识相的就赶紧放下轿子滚蛋!”
象天德想起方才那支冷箭,正欲与林中之人交战,却见轿帘自内掀开。
萧湘闻声大喜,望向道旁树林,问道:“表哥?”
这声音正是宋苇航的。宋苇航见萧湘与驾车那人相距不过丈远,怕她伤着,忙道:“湘儿别下来,我们先了结了这歹人再去救你!”
象天德已经猜出了这些人的身份,不由笑了几声。萧湘也摇了摇头,解释道:“这位壮士是来救我的,表哥切勿伤他。”
宋苇航略显尴尬,命无色山庄弟子收了毒烟,从林中走出,朝象天德抱了抱拳,道:“多谢相助!”
象天德回了礼,道:“路见不平,何需言谢?”
见他为人豪爽,宋苇航的尴尬便消散了几分,转而望向萧湘,道:“跟我回去吧,姑母还等着你呢!”
萧湘想起当日逃难时的情景,忧心不已,连忙问道:“父王母妃怎么样了?”
宋苇航皱眉道:“淮阳王想必无碍,只是姑母……”
“我母亲如何了?”
宋苇航叹了一声,摇头道:“姑母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你若真嫁到北祁,她就是拼了命也要追过去。”
萧湘悲从中来,泫然欲泣。
象天德十多年来潜心修习并未娶妻,但平日里却常带师兄弟的孩子们练武。如今见这小女娃落泪,他便动了恻隐之心,耐心劝道:“既然已经躲过了和亲,不如就跟着家人回去吧。两国和睦还非得系于你一人身上不成?”
“是啊,走吧。”宋苇航也劝道。
萧湘心中犹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袭三人!
象天德闻声拦在二人面前,挥枪将那支箭打偏了去,怒道:“一路鬼鬼祟祟,非要取她性命吗?”
归雁谷中,林间山鸟被长箭破空之声惊飞,抖落了几片颤颤巍巍的羽毛。
宋苇航张开手臂护住萧湘,道:“快,保护郡主!”无色山庄弟子们迅速上前,将三人围住。
偷袭之人从林间跃出,竟有数十人只之众,皆劲装蒙面,并非护送公主的官兵。
宋苇航疑道:“可是江湖朋友?”
蒙面人却毫不客气地说道:“识相的就赶紧滚,把和亲公主留下!”
宋苇航气急,喝道:“你做梦!”
象天德以铁鐏敲地,纵身跃出,道:“我来会会他们!”他魁梧高大,施展起轻功三五步就冲到了那些人跟前,手中长-枪连刺,迅如雷霆。几个蒙面人躲避不及,被枪尖刺破了衣裳,还有两个被戳中了腿。
这些蒙面人并未因此乱了阵脚,他们或起跃或横冲,手中兵器或削或刺,互相配合摆出阵仗来,一齐朝象天德袭来。
象天德双手握住枪根,腰腹发力使得身体旋转,枪尖便朝敌人扫去,势如北风卷地。
蒙面人一时近不了象天德的身,便分为两拨。前面那拨人步步紧逼,不让他冲出包围,后面那拨人则退到林中,从树上跃下,直袭他头颈!
宋苇航心道不好,立即掏出吹矢朝那些蒙面人放毒箭,又对手下到道:“你们几个快去帮他!”
几名无色山庄弟子应声而上,暗器连发,射中数人。象天德却不领情,高声道:“休要插手!”无色山庄弟子只听少主吩咐,仍在一旁相助。
一名黑衣人自树梢俯冲而下,避过暗器,剑尖距象天德已不足两尺。此时,象天德忽挺枪朝他心口刺去。“噗”的一声,血花自那蒙面人的后心绽开。
趁枪尖没入同伴胸膛的刹那,又有两个蒙面人分别持刀剑偷袭象天德背后。象天德来不及抽枪,索性连那人一起抡了起来,枪尖从侧腰掠过,向后捣戳。那两位蒙面人的刀剑只击中了同伴的尸首。
宋苇航见象天德尚且招架得过来,便对手下吩咐道:“护送我和郡主!”他将萧湘扶上马车,亲自驾马奔袭而去。
那些蒙面人见和亲公主逃跑,立即就要追。可象天德实在难缠,蒙面人便兵分两路,一路围困象天德,一路追击宋苇航。
凌苍门弟子牵来的是匹千里良驹,其疾如风,即便是轻功娴熟之人也难追上。可马车在山间行走,十分颠簸。那些蒙面人一边使轻功,一边脚踢树干借力,没过多久距马车已不足五十步。
只听“飕飕”两声,羽箭袭来,正中一侧轴承。车轮滚落,马车“咚”的一声侧翻在地,马儿也被牵连。
宋苇航恐萧湘受伤,连忙掀开车帘将她扶了出来。只这一会儿的工夫,蒙面人距他们已不足三十步。
宋苇航立即背起萧湘,道:“掩护我!”无色山庄弟子随即丢出了烟雾弹,拦住那些蒙面人的去路。
无色山庄的烟雾弹不只是为了迷惑敌人,其中还掺有毒气,寻常人吸入之后定要昏昏沉沉。可不知为何,这些黑衣人竟不中招。虽有几人被在烟雾中不甚中了暗器,可大多数人还是越过了毒雾,继续追向二人。
宋苇航使劲浑身解数,拼了命地跑,生怕慢一些萧湘就会被那些人捉走,不见天日。萧湘伏在宋苇航的背上,不敢出声,更不敢乱动。
两人以为这样就能逃生,可“嗖”的一声,一支羽箭不偏不倚,正中宋苇航腿窝!
宋苇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萧湘也被颠地摔了出去,擦破了手掌。
“表哥!”萧湘顾不得自己,忙去扶宋苇航。
宋苇航却一把将她推开,喊道:“别管我,快走,快走啊!”他从熙京追到归雁谷,就是为了把萧湘接回去啊!
萧湘泣不成声,转身就跑,可身上繁复的衣裙拌住了她的步子。她自出生起,就被这荣华富贵拌住了步子。
萧湘不会武,不出片刻就被那些黑衣人追上。她自知逃不过去了,忽定住脚步,本就擦破的手掌被攥得鲜血直流。
“你们是何人?”萧湘问道。
这些蒙面人忽然来了兴致似的,大笑起来。一人道:“我是这里的山大王,要把你抢上山做压寨夫人!”
“你胡说!”萧湘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自幼生长在王府,是淮阳王的掌上明珠,哪里听过这样的话?
“对,就是胡说。”那人又道,“我们打算砍了你的手脚,割了你的舌头,把你挂在会盟台上,看看两国还能不能重修旧好!”
这一路逃过来,萧湘已做好必死的准备。可听到这样残忍的死法,她还是心惊肉跳,下意识地连连后退。
那些蒙面人也不急,像是戏弄猎物一般看着她。
终于,萧湘脚下一绊,跌坐在一块冰凉的石头上。她转身一看,只见身后是一圈井沿。却见井水已枯,石壁上布满了蛛网。一只小小的蚂蚁被蛛网粘住,正死命挣扎。
“蝼蚁尚且贪生……”萧湘喃喃道,“然此身关乎社稷,断不可受辱!”
她猝然转身,跳入井中。
恰在这一刹那,一道惊呼自远处传来。
“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