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华亭冲进内室,见萧湘毫无知觉地躺在榻上,心头猛地一沉。她疾步上前,指尖颤抖着探向女儿的鼻息,又急急扣住腕脉,确定女儿无恙后,她才长长舒了口气,颓然跌坐在榻边。
淮阳王夫妇只有萧湘这么一个女儿,素来将她视为心头肉、掌上珠。此刻见女儿重伤昏迷,发髻间血迹斑斑,宋华亭心如刀绞。她抚过萧湘那被鲜血浸透的湿发,心底悔恨翻涌,道:“早知如此,当初我与你父亲即便抗旨,也不会回熙京啊!”
片刻后,宋苇航由两名毒宗弟子抬着,也到了萧湘的住处。
见女儿仍未苏醒,宋华亭替她掖紧被角,悄然起身,走到外间桌旁坐下。她的目光落在宋苇航的伤腿上,问道:“箭伤?”
“嗯,”宋苇航苦笑道,“一时大意,着了暗算。”
“怎么回事?”宋华亭追问。
宋苇航遂将今日如何寻到萧湘、如何遇袭、又如何被救的经过,原原本本道来。
宋华亭听罢沉默良久,心道:“萧岐既已知晓身世,竟还会出手救湘儿……”
方才院中三人的对话,自有无色山庄弟子禀报了少主。宋苇航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窦,试探着开口问道:“姑姑,我听他们说……萧岐,并非您亲生骨肉?”
”
哼!“宋华亭冷笑一声,道,“当年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宋苇航立刻噤声。他如何能知?姑姑这般语气,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待宋苇航离去,宋华亭独坐窗边,任由暮色一寸寸吞噬房间,也未掌灯。直至黑暗彻底笼罩,她才如梦初醒般,唇角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轻笑,喃喃自语道:“当年的事……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道明的呢?”
弘明一十三年。宋华亭为求与皇四子萧敦缔结良缘,不得不向小张后立下重誓——此生不踏出王府半步。
婚后二人琴瑟和鸣。不久,宋华亭便有了身孕。
然而,毒宗双姝年轻时桀骜不驯,纵横江湖,结下的恩怨岂是轻易能了的?即便宋华亭已收敛锋芒退出江湖,深居王府高墙之内,仍未能躲过仇家的暗算。
弘明一十四年二月,宋华亭的身孕刚满四个月,便中了暗算。那毒无色无臭,极难察觉,纵是毒宗弟子也要大费周章。但宋华亭天赋异禀,于用毒之道造诣极深,很快便认出了这毒——“无妄”。
天下奇毒,她大多了然于胸,唯独这“无妄”解法成谜。万般无奈,她只得修书一封,恳请远在江湖的姐姐宋晚亭速速入京相救。
当时萧敦新婚,帝后对宋华亭这江湖出身的王妃戒备甚严,那封信尚未出府便被截下。眼看妻子日渐憔悴,萧敦心如油煎,三番五次入宫苦求,终是连邺帝萧晔也动了恻隐之心,恩准宋晚亭入府。
姐妹二人许久不通书信,直到相见时,宋华亭才知道姐姐也已身怀六甲。她心头那点喜意还未漾开,就被宋晚亭带来的消息击得粉碎——姐姐手中,也没有“无妄”的解药。
何其可笑!“无妄”本就是宋晚亭亲手培育出的奇花,她竟会没有解药?
宋晚亭将一包秘制的花泥塞给妹妹,叮嘱她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服用,又宽慰道,她们姐妹二人联手,定能配制出“无妄”的解药。
宋华亭别无选择,更不敢将中毒真相公之于众,只得借“安胎调理”之名,与姐姐一同闭门钻研解药。
宋晚亭当年配制“无妄”,糅合了天南地北数十种剧毒,毒性诡谲复杂。欲解此毒,所需的药物亦遍布天下。所幸宋华亭贵为皇子妃,搜罗珍稀药材尚不算难事。
但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是权势也未必能换来的。
昔日谢家曾以汀州屿谷神教圣物“谷神珠”碾粉入药,救活无数剧毒缠身、命悬一线之人,谷神珠遂被奉为解毒圣品。
但宋晚亭年轻时曾毒杀过汀州屿一名弟子。如今她遣人携重金远赴汀州屿求珠,果不其然吃了闭门羹。
转眼入夏,解药仍无踪影。宋华亭的精神却一日日好起来。
旁人都以为是调理见效,唯有深谙毒理、尤擅用毒之道的宋氏姐妹心知肚明——此毒已悄然转移至胎儿体内。待胎儿降生之日,便是宋华亭毒解之时。
至于宋华亭腹中的孩子……十有八九,生来便带着“无妄”之毒。
姐妹二人于心不忍,却别无办法。
六月,西北烽烟骤起。谢长松托人捎来家书,言明将赴恒州救治义士,叮嘱妻子早日归家。
然而,“无妄”终归出自宋晚亭之手,她心怀愧疚,执意留在熙京陪伴妹妹,直至其分娩。
皇家规矩森严,不容外人在王府产子。宋晚亭临盆之期早于妹妹,宋华亭便提前安排姐姐出府安置,备好了产婆和乳母。
仲秋节,宋晚亭诞下一名男婴。
九月初十,宋华亭也顺利产下一子,王府上下喜气洋洋。唯有宋华亭,抱着襁褓辗转难眠——这孩子,活不长的。她亲历“无妄”,又精于毒术,绝不会错认。
孩子满月那日,宋晚亭入府探望。宋华亭拉着姐姐的手,哀哀恳求她留下相伴。宋晚亭心怀歉疚,便应承下来。
宋华亭已经记不清那段日子都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亲手给姐姐下了“无妄”。
没过几日,宋晚亭毒发,神智渐昏。宋华亭趁机提出将姐姐的孩子交给王府乳母和丫鬟婆子照料,免她劳心伤神。
又过些时日,宋晚亭病情不见好转。顾及皇家体面,萧敦特请太医诊治。宋华亭暗中收买太医,令其诊断此疾“无法可医,且恐伤人”。
宋氏姐妹出身江湖,擅用毒术,帝后本就心存忌惮,闻听此讯,更恐宋晚亭狂性大发伤及龙孙凤裔,遂以“恩准归家”之名,将她遣离王府。
离府之际,宋华亭让乳母和贴身丫鬟随行“照料”。乳母怀中抱着的,早已是偷梁换柱后的婴孩。彼时宋晚亭神志恍惚,竟丝毫未能察觉。
新生的婴孩眉眼未开,几日便是一副新模样。宋华亭又以“孩子染病,不得见风”为由,严禁旁人探视。时日一久,竟真的瞒天过海,无人知晓。
而宋华亭的亲生子,甚至未能走出熙京,便猝然夭折。
宋晚亭本就神志不清,又被蒙在鼓里,以为亲生骨肉遭了不测,如被数九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余毒攻心,彻底疯癫。
众人皆以为她是丧子之痛过甚,才致如此。
乳母和随行丫鬟得了宋华亭授意,将孩子尸骨收殓在石盒内妥善安葬。
谢长松闻讯,星夜兼程从妙音寺赶回,见到妻子那刻心如刀割。悔恨交织之下,谢长松携宋晚亭避世隐居,再不出山,江湖上渐渐没了二人的消息。
这么多年,宋华亭虽有愧疚,但并未后悔。她想:“若不是姐姐培育出了无妄花,自己怎会中毒?若不是姐姐当年未曾准备解药,自己的孩子又怎会夭折?”
她也曾将姐姐的孩子视如己出,也想做一位温柔慈祥的母亲。可随着年岁增长,那孩子眉宇间、神态里,竟一日日浮现出姐姐的影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无声的控诉,狠狠戳在宋华亭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宋华亭开始心虚,开始害怕。她驱使无色山庄四处寻找姐姐的下落,唯恐姐姐解了毒,恢复了神智,回来质问她、报复她。
再后来,她又有了自己的孩子——真正流淌着她的血液的两个孩子,萧崤和萧湘。而姐姐的孩子顶着淮阳王“长子”的名头,势必会压她的孩子头上。这样的担忧与忌惮日复一日地滋长,终于催生出了冰冷的杀意。
可萧岐着实命硬,几次三番都死里逃生。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是八岁那年遭独夜楼追杀,身中数十枚“流星针”后坠入洛水,随水漂荡。
宋华亭本以为,若萧岐知道了真相,定会恨她入骨,没想到萧岐今日还会出手救下萧湘。
宋华亭的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她从未想过要姐姐的性命,但也绝不愿让姐姐清醒过来。
姐姐就这样浑噩着,或许对所有人都好。
杏林春望芳菲无尽,光风无岸。千树杏花灿若云烟,微风拂过,簌簌如雪。
宋司欢将解药带回后,谢长松仔细分辨药性,反复斟酌,终于下定决心给妻子服用。
经年累月下来,宋晚亭的毒已成了沉疴宿疾。几副药下去虽不见大好,但也有些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好转。
宋晚亭服药后的第七日,傍晚,谢长松像往常一样熬好药,推开房门,就见宋晚亭正背对着他坐在桌前,怔怔地望着桌面上铜镜。
似乎听到了推门的声响,宋晚亭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谢长松忘记了呼吸。
烛火昏黄,宋晚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久违的清朗。她端详着谢长松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视线最终停留在他如霜似雪的白发上。
宋晚亭的双眉渐渐蹙起,终于开口问道:“长松,今夕是何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