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琢群闻言大骇,一双眼睛诧异地盯着她,忙不迭问道:“你为何会知道这一句?你是恒州人?你究竟是谁?”
陈溱上前两步,道:“我问的事,张家主还没有回答。”
张琢群顿觉寒意逼人,叹息一声,才缓缓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先帝弘明十六年年初,恒州境内天赤如血,正月打雷,我料定西北会有大旱,就想同有戎做一笔交易,用粮草换他们的马匹。当时有戎的单于还是翁叔,与我们联络的有戎人说单于不信会有大旱,交易之事容后再议。我那时年轻,写了封信与他提前定下约定,告诉他们若夏天真有大旱,就拿此信来梧州找我。信上内容就是你方才所说的歌谣。”
“后来呢?”陈溱问。
张琢群道:“听闻那个有戎人还没走出恒州就被人捉了,那封信不知怎的落到了定西将军裴远志手里。裴远志认出了梧东张家的标志,暗中与我联系。他说,许多人都知道这封信的存在,甚至怀疑此信是通敌的罪证,所以绝不能轻易毁去。裴远志的师叔是梁王的舅舅,我本以为裴远志握住了张家的把柄,会对梧王和淮阳王不利,可他却卖了我一个人情,帮我另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除去张家标志,又将‘金鸡晓唱梧桐上’改成‘栖鸦乱舞桑榆上’,交给了先帝。后来流传甚广的也是后者,你怎会知晓之前的?”
张琢群所说,与当初程至、裴远志所说并无差别,陈溱于是信了几分。但她没有回答张琢群,反而追问道:“这封书信是如何与梁王扯上关系的?”
张琢群道:“张家与裴远志结盟后,在西北行事就方便了很多,可我们走恒州给有戎送粮草时却被几个槐城百姓发现了。那年大旱,槐城亦是颗粒无收,百姓吃不上粮心生怨恨,甚至造谣说有人将朝廷的赈灾粮运出了城,一时间民怨沸腾。
“消息很快传到了熙京,朝臣纷纷上奏要先帝彻查。我那时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经裴远志提点,才想起那年梁王恰好去过恒州。
“先帝的四个儿子里,两个都是张家女所出,除去梁王对张家百利而无一害。于是,我与裴远志商量,安排几个死士冒充恒州流寇,将他们押送到熙京审问,让他们说出自己与梁王有往来。我买通了槐城知府,让他一口咬定运粮之事是梁王做的。我还命人伪造了梁王与翁叔往来的书信,让死士将它们藏到了梁王府里。”
说完这些,张琢群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天花板上。
屋外传来打斗声,想来是独夜楼的人听到动静前来察看,与张府守卫交起了手。
张琢群所说和云彻当日在落秋崖下说的话也能对上。陈溱点头道:“先帝因此认定梁王通敌,这才抄了梁王府。”
“不错。”
陈溱又问:“三年后,先帝命暗卫追杀‘梁王同党’,也是你们的手笔?”
张琢群摇头道:“这我可不知道啦!梁王已死,先帝不论将社稷传给梧王还是淮阳王,我张家都是天子母族,又何必多此一举?何况梁王诸子皆已伏诛,其同党即便想心怀不满,又能如何呢?我与其他人无冤无仇,又无利害相关,何必劳心费神赶尽杀绝?”
这时,山墙外忽传来一道极轻极柔的女声:“是吗?”
萧溯自山墙破洞处跃入,对着张琢群冷冷笑道:“他们与你们无冤无仇,那我呢?”
她匆匆赶来,黛蓝衣袍被兵刃割去一角,素白的脸上还溅有凄艳的血花。
张琢群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愕然失色道:“你是……你是梁帝!”她的衣着样貌与传说中的梁帝别无二致,都说梁帝是梁王遗孤,她怎么可能放过自己?
“听闻北祁暗中相助有戎,想必也是你们的手笔了。”萧溯盯视张琢群,似笑非笑道,“当今皇帝的母家,竟是卖国贼!”
“你污蔑!”张琢群道,“张家与有戎早就没有往来了,何况北祁?”
陈溱道:“是吗?我怎么听闻浑邪继单于之位后,有戎还给你们张家送过千里良驹?”
张琢群骤然想起数月前有人潜入张府,以先帝手书为饵盗取密函之事。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陈溱,喃喃道:“那日潜入张府盗取密函的……是你?”
盗信之人是云彻,也只有他能模仿先帝笔迹。云彻莫名被杀,张家嫌疑最大。陈溱又道:“盗函之人已死,难道不是张家死士所为?”
萧溯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压低了一点。
张琢群解释道:“那些死士杀不了他,死的死,伤的伤,早就回来复命了!”
陈溱闻言,凝眸不语,像是在掂量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萧溯追问道:“张家主算是承认与有戎、北祁皆有往来了?”
“不!”张琢群道,“浑邪送我千里驹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刚夺位,根基不稳,才想与张家交好,走北祁给张家送马。浑邪狼子野心,连西北大军都不放在眼里,岂会对我张家唯唯诺诺?他刚站稳脚跟,就跟张家断了联系。张家今日若真有那么多千里良驹,何苦请轿夫给家眷们抬轿?何况我那孙儿还在西北军营之中,我岂会置他安危于不顾?”
陈溱思量片刻,知他所言非虚。
“家主印信在何处?”萧溯忽问道。
张琢群连连后退道:“你要做什么?”
萧溯睨着他,唇角微微上扬,道:“张琢群,让你苟延残喘到今日,已经是便宜你了。你若能替张家赎罪,也算没有白活。”
想着下方摆着梧东张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张琢群把心一横,道:“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萧溯重复道:“我问你,印信在何处?”
她屡三索要印信,连陈溱都起了疑心。张琢群更是提高了警惕,凝思片刻,惊道:“你,你莫非要伪造书信?”
“只许你们做,不许我做吗?”萧溯眼神冰冷,
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溱讶然,蹙眉问道:“你要伪造什么书信?”
萧溯不以为意道:“自然是与他们当年伪造的一样,拉拢外族,通敌叛国。”
电光石火间,陈溱明白了萧溯的意图。她不由惊骇,扫视二人一眼,转身跃出山墙。
那夜,梧东张府内剑光缭乱,家主张琢群在祠堂内被一剑穿心。
萧溯了结张琢群后,携李摇光与破军堂弟子趁夜色出城。一行人马不停蹄,刚走出约莫一里地,绕过一处山坡,忽见前方道旁梧桐树下,静静立着一个人影。
梧东三月,寒意未消,陈溱伫立在树下,四周在夜风中索索作响。月光透过树梢,疏疏落落地洒在她身上。
萧溯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独自走上前去,朝她莞尔一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小别重逢:“走吧。”
陈溱一动不动,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朦胧的夜色,低声道:“昔日张家确与有戎串通一气,可今时今日,与北祁、有戎暗中往来的,其实是你吧?”
萧溯闻言,脸上笑意一凝,旋即化开,更深了几分,却只是微微扬起唇角,并不作答。
陈溱倏然转回头,注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萧溯,你究竟想做什么?”
萧溯也坦然地回视她,不紧不慢道:“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都要一一奉还。”这“所有”二字,自然也包括构陷梁王勾结外族。
陈溱心头一凛,道:“你我父辈当年静溪修禊就是为了折冲御侮,你今日引外族入侵,岂非与他们的遗志背道而驰?”
萧溯凉凉一笑,不以为然道:“陈女侠有没有想过,他们就是因为想御外效忠,才白白赔上了性命?”
“你简直是在信口雌黄!”陈溱想起如今在东海作乱的瀛洲匪患,又道,“前年出海的英豪中也有你们独夜楼的人。你与瀛洲……”
萧溯垂眸,依旧只是轻轻一笑,默然不语。
陈溱攥紧了拳,目光冷冷扫向萧溯身后的李摇光,扬声道:“李堂主,前年出海时你亲眼目睹过瀛洲人有多凶残,如今你竟要与他们联手,引狼入室,坐视他们屠戮无辜百姓吗?”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与瀛洲联手,不过是为了对付当今皇帝。”李摇光毫不在意地笑道,“再说,我们能击退他们一次,就能击退第二次。我主君临天下之日,四海宵小,谁敢不臣?”
“痴心妄想!”陈溱冷笑一声,又看向萧溯,道,“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你引外敌入侵,他们只会得陇望蜀,岂能尊你为帝?”
“你错了。”萧溯叹息一声,眼底掠过淡淡的疲倦,唇角却依然噙着那抹浅笑,轻声道,“我从未想过要分食那块肉。我只要看着这块肉被撕烂、撕碎,便足够了。”
此话一出,连李摇光都面露惊诧,但她只当是月主恨极之下的气话,并未深思。
陈溱则愣了一瞬,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日顾平川说的话——“她是个疯子。”此刻听萧溯亲口说出,她才明白顾平川所言非虚。
片刻沉默后,陈溱摇头苦笑道:“原来如此。”说罢,她决然转身,便要离去。
萧溯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下次见面,便真的是敌非友了。”
陈溱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唯有声音传来:“下次见面,我不再手下留情。”
李摇光见状,上前压低声音对萧溯道:“月主,既然已经撕破了脸,此人武功高强,日后必成大患,何不趁眼下合力将她拿下?”
萧溯缓缓抬起左臂,在月光下注视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掌,目光幽深,淡淡道:“不急。下次,我定不会轻放了她。”
李摇光望着陈溱的背影逐渐融入夜色,又疑惑道:“落秋崖还在咱们手里,她竟就这么走了?”
萧溯摇头,笑道:“她敢离开,恰恰说明落秋崖已不在我们掌控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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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六韬·武韬·发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