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梁帝意图后,陈溱与萧岐立即修书,托隆威镖局送往各门各派。
依江湖旧例,此等大事当由碧海青天阁掌门、妙音寺住持、无色山庄庄主、谷神教教主、丐帮帮主共同商议,重开武林大会,从长计议。但此事迫在眉睫,已不能再等。
碧海青天阁掌门宁许之心系苍生,自不必说;妙音寺在恒州抵御有戎多年,义不容辞;无色山庄因遣萧湘和亲之事与北祁结下新仇;谷神教同瀛洲尚有旧恨未消;丐帮经陆六叛国之耻,亟待重振声威,洗刷污名。五大派掌门人稍一合议,便达成共识——值此危难之际,江湖儿女当戮力同心,共御外侮。
一时间,江湖风云再起,各方豪杰蓄势待发。
白皎皎率谷神教弟子乘船抵达东山,与碧海青天阁一同防备瀛洲。陈洧记挂家人,早已快马加鞭赶至东山,义不容辞地与碧海青天阁联手。程榷月初时与擅闯落秋崖的歹人交手,而今伤势未愈,仍毅然随众人出海。幸而谢商陆精通医术,也能照拂一二。丐帮总舵本就在淮州,也立即赶来东山帮忙。碧海青天阁第十代弟子中,近半数都随高越之出海,掌门的亲传二弟子柳玉成却不知所踪。
妙音寺空明住持和无名观明渊道长率弟子坐镇恒州,既防有戎卷土重来,又阻北祁西犯之路。此前,觉悟禅师将当年的梁王暗卫统领暗枭关押在寺中,而今恰可借此与梁帝周旋。
剑庐弟子兵分两路:擅铸刀剑、精于剑术者,随掌门楚铁心固守恒州安宁谷;专工机关器械者,则随楚铁锋、晏千寻悄然南下,直往梁州。
玉镜宫弟子多已在西北军中效力,余下的由掌门骆无争调遣,赴平沙关相助萧岐。
凌苍门就在平沙关附近,掌门梁晟早已遣象天德率精锐前来相助。无色山庄庄主宋长亭,本就忧心爱子和二姊的安危,如今长姊也去了梧州,他自然要率弟子北上追随。
独夜楼察觉到江湖上的异动,立即上报梁帝。
此时萧溯已经回到了梁州,正与伯甲、仲乙、叔丙三人商谈。
三人虽已将融合好的一身内力献给了萧溯,但他们的腰身束缚在一起近二十年,血肉相连,已无法分开,只能继续以这幅三头六臂的姿态活着。
“六月半,望烽台……”伯甲吟着十多年前那首致使梁王府灭门歌谣,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咱们本想等到六月再动手,让熙京那位好好尝尝被天命所迫的滋味,可惜——”他明白此事不能再拖,又对萧溯道,“陛下,传令贪狼堂联络‘朋友们’,动手吧!”
萧溯在座上凝眸思忖,并未回答。
仲乙愤愤道:“果然,那些江湖客根本不会站在咱们这边!属下听破军堂说,陛下与陈溱一同潜入了张府,那为何不趁乱杀了她,以除后患?”
叔丙随即附和:“江湖人自诩侠义之士,做起事来总是畏首畏尾。当年他们的父辈就不愿与梁王殿下联手,如今又怎会……”
萧溯闻言轻声一笑,道:“我带去的破军堂弟子不过百余人,留不住她。”
仲乙失声嗤笑:“怎么可能?”
“你们三个将数十年的内力融在一起,方才突破‘窈冥’。她的修为究竟有多高,由此可见一斑。”萧溯
望向三人,自嘲一笑,又道,“三位叔叔把一身内力给我,当真是浪费了。”
叔丙立即抱拳道:“属下无能!”
伯甲闻言,苦口婆心地劝道:“若无少主,我等纵然拼尽性命,也不过是白费工夫。我们兄弟三人修炼这么多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毕生功力尽数传给少主,助少主完成复仇大计。如今夙愿得偿,何来浪费之说?待到他日沉冤得雪,大仇得报,我们兄弟三人便是身首异处,也算没有辜负统领和那些死去的弟兄们了!”
“我明白。”萧溯道。她父亲的这些旧部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复仇大计,她岂会怪罪?
片刻后,她忽问:“暗枭既已被擒,柳家庄还安全吗?”
伯甲答道:“统领不在,柳家庄就真的没有能武之人了。不过那些仆从伶人早就与寻常农夫无异,想必不会有人为难。”
仲乙忍不住低声埋怨道:“早让他们进独夜楼,他们不肯。真不知道守在那山窝窝里有什么好?”
“你不明白。”萧溯道。她在太阴殿的日日夜夜,总是回想起柳家庄的丝竹声声。
那些仆从伶人没有背负血海深仇,自然可以寄情山水,远离这腥风血雨。可她不同,她是父母在这世上仅余的血脉,她必须为父母兄弟复仇。
又过了片刻,萧溯的唇角渐渐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要让‘朋友们’听话,咱们也不能闲着。命杓三堂继续攻城。动手吧!”
平沙关内,正是黑云压城。
听闻萧湘转醒,萧岐心下稍慰,然北祁陈兵关外,他身为主帅,不便前往凌苍门探望。
这两三年来,大邺和瀛洲、有戎接连交锋,未落下风,只差北祁。萧岐深知,若能在平沙关一举击溃北祁铁骑,必能使四夷闻风丧胆、不战而溃。
萧岐虽想速战速决,但大邺自古以来讲究师出有名,北祁尚未显露进犯之意,他也不便率先发难。
连日来,萧岐召集守在布防图上推演攻守,常常废寝忘食。平沙关方六里,设四门,材士五万,守将郭毅虽已是花甲之年,却精神矍铄,体魄强健。其子郭尧与王恭同任副将,三人皆是军中栋梁。
几日下来,郭老将军终于对萧岐放下了戒备,他麾下将士们也渐生敬意。
陈溱这些时日也未曾得闲,一直在与武林同道联络。
她仔细整理各派送来的情报,发现锦城之战后,梁帝军似乎知耻后勇,攻势愈发凌厉,东海之上的瀛洲舰队也悄然逼近,桅杆隐约可见。她心知北祁出手之期,只怕就在这两日了。
恒州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只是新任定西将军张采得知祖父遇害,悲愤交加,屡番上书请旨,欲往梁州平叛雪恨。然恒州乃西北门户,岂能一日无将?邺帝自是明白这个道理,终究未曾准奏。
三月廿八,二更时分,平沙关城头忽闻号角破空,声震四野。陈兵关外半月之久的北祁军终于动了。
平沙关守军依计而行,郭尧与王恭各率精兵分守东、西二偏门,萧岐与郭毅坐镇北门,正面迎敌。
夜色苍茫中,众将士披坚执锐肃立城头。
郭毅虽老当益壮,毕竟年事已高。萧岐亲率七千精锐出城迎敌,要打北祁一个措手不及。陈溱与一众前来助阵的武林豪杰也随他一同出城。
郭毅则在城楼上掠阵,督促弓箭手做好准备,又让士兵们把早已备好的礌石、滚木、火罐和火油尽数运上城头。他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口伴随三十余载的长刀上,刀柄上的缠麻已被磨得油亮。郭毅心知,若能取胜自是最好,倘若不能,他定要将北祁军歼灭在关城外。
城门缓缓开启,骑兵如利剑出鞘,直刺北祁军左翼。
北祁将领显然没料到守军敢主动出击,仓促间调兵布阵已是不及。
萧岐一马当先,“耀雪”化作一道寒光,手起刀落间竟生生劈裂了敌军重盾。而后刀势不收,转为横扫,一记“朔云横天”,北祁骑兵应声落马。
七千精锐见主将如此英勇,顿时士气如虹,喊杀声震天动地,冲入北祁军阵。
陈溱身手轻灵飘逸,手持软剑也能在森然铁骑和刀枪棍戟中游走自如。但见“霜月”频频点向敌人腕甲缝隙,令其兵刃脱手,又如白练般荡至敌人脖颈面门,顷刻间就要了性命。
象天德一杆九曲枪使得虎虎生风,或拦或刺,或扑或拨,攻势凌厉至极。忽见一北祁骑兵持镰斧劈来,他竟不闪不避,大喝一声,九曲枪直搠向斧柄。但听“铮”的一声,精铁所铸的斧头应声而断。
北祁战马雄壮,刀剑不占优势。萧岐当即收刀换枪,枪风过处,北祁骑兵纷纷坠马。
七千精锐势如破竹,自左翼直插敌军腹地。
萧岐勒住战马,望着溃败的北祁军,眉峰微蹙,心头忽然浮现疑云。
平沙关北门城楼上,郭毅手按垛墙,微眯双眼极力远眺,在夜色中极力观察着前方战况。萧岐年轻,突然担任镇北将军,又从未在梧州领兵作战,郭毅原本对他多有不服和提防,此时却不禁捋须颔首,生出惜才之心来。
正当此时,忽闻身后脚步踉跄,一名哨兵跌撞而来,高声道:“将军!西门……王副将叛变了!”
“什么?”郭毅霍然转身,双瞳骤缩。
北祁大军在关外驻扎半月,每一天的辎重消耗都无比巨大。郭毅早就想到敌军是在等待内应,却万万没料到这个内应竟是日日跟在他身后的王恭。
此时西门已乱作一团。王恭率领亲信打开城门,北祁铁骑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关城。
“鸣金!”郭毅当机立断道。
鸣金之声骤然响彻旷野,萧岐心头一凛,立即勒马下令撤退。七千精锐严守军令,回马便走。
回城途中,传令兵飞马而来,扬声疾呼:“王恭叛变,西门失守,速速回城!速速回城!”
众人闻言无不色变。
象天德怒骂:“待我回去,定要将这叛徒碎尸万段!”
萧岐面色凝重,沉声道:“他们里应外合。咱们再不回城,恐怕就回不去了,快走!”
关城之内,王恭领着北祁前锋铁骑直扑北门而来,但见旌旗招展,灯火如河。
见城内北祁铁骑已逼近城楼,郭毅下令道:“城门守军务必接应镇北将军回城,传令兵速去通知东、南二门,其余人随老夫迎敌!”
将士们齐声应和,紧随郭毅下城楼迎战。霎时间喊杀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甲胄刮蹭声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北祁军自西偏门源源不断涌来,平沙关守军渐渐力不能支,阵线已退至城楼石阶。
郭毅深知,援兵未到,贸然上城楼无异于自绝后路,可北祁攻势如此猛烈,他们退无可退,不上城楼又能去哪里呢?
正想着,他的视线移到了王恭的脸上。
“王副将,你随老夫戍守边关多年,恪尽职守,何故今日竟引狼入室?此时悔过,为时不晚!”郭毅厉声喝道。
王恭纵马出阵,冷声笑道:“老将军也知道我恪尽职守,那为何让我屈居于你父子二人之下这么多年?”
郭毅闻言恍然,怒极反笑:“无耻之徒!你与尧儿同为副将,何来屈居之说?”
王恭不再多言,催马突进,手中铁枪窜出,直刺向面前那名守军的咽喉。那士卒横枪格挡,王恭却凭借自己强劲的臂力狠搠枪杆,将枪尖一点点逼近。
郭毅见状,立即策马上前,长刀递出,以刀尖将王恭的枪挑开。王恭只觉虎口发麻,铁枪险些脱手,不由骇然变色。
郭毅捋须道:“郭某尚能开三石之弓,王副将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王恭羞怒交加,脸色铁青,挥手示意北祁军加紧攻势。
萧岐等人赶回城下时,却见闸门轰然落下。
原来城内的北祁军已经夺了城门绞盘,为的就是将这七千精锐困在城外。
众人仰望着面前五丈余高的城墙,不禁相顾失色。
外墙陡峭,几乎直上直下,纵是轻功高手也难以轻易攀登。加之城楼上的情况尚不明了,若再有礌石、滚木、火罐等物砸下来,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后军戒备,提防北祁追击!”萧岐道。若无法进城,就得做好变后军为前军的准备,以免北祁军追来将他们困在城下。
陈溱凝目望向城头垛墙,对萧岐道:“我上去探探。”
萧岐知道她定有把握,便叮嘱道:“一切小心。”
“嗯。”陈溱微微点头。
只见她足尖点地,纵身跃起七尺有余,紧接着踢踩城墙,又跃起六七尺,左手已稳稳扣住一块略微突出的墙砖。城下众人屏息凝神注视着她,无不佩服。
陈溱曾在无妄谷爬了六年悬崖,练了六年“登云揽月”,不想竟在此危急关头派上用场。
就在她第三次纵身跃起时,头顶上忽传来“辘辘”巨响,一截滚木挟着风声当头砸下。
“当心!”城下惊呼四起。
陈溱临危不乱,左足向左下方斜踏,身子朝右移出四尺,巧妙避开了那截滚木。不料紧接着又有两块礌石轰然坠下,引得城下众人吸气声一片。
陈溱心道不好,看准时机挪动身形躲开,而城楼上滚木、礌石又接连坠下。陈溱连连踢踩城墙,左右趋避,只消停顿片刻就会被砸得骨碎筋折。
忽的破空声起,数支利箭疾射而来。陈溱左手紧扣墙砖,右手抽出腰间软剑,但见剑光一闪,“铿”的一声,箭镞应声而落。
城下众人见状,不禁连声喝彩。
就在陈溱即将触及垛墙之际,忽见一道黑影自城头急坠而下。她下意识移动身子闪避,待那黑影擦肩而过时,才惊觉竟是个人!
城上城下顿时哗然,其间夹杂着郭尧凄厉的呼喊:“父亲——!”
原来北祁军源源不断从西偏门涌入,北门守军渐渐抵挡不住,已被逼上城楼。王恭为泄私愤,趁乱伙同亲信和北祁士兵与郭毅缠斗,趁其不备合力将老将军推下了城楼。
从这高墙上摔下,即便侥幸不死,也会变成残废。
电光石火间,萧岐弃马腾身而起。
但见他身形跃起,恰在郭毅离地约丈远时,左掌一记“仙人抚顶”轻推他肩头,手中枪杆挑在他腰下顺势一旋。这一按一挑暗合四两拨千斤之妙,郭老将军身形圆转,下坠的千斤力道也被卸去大半。萧岐收枪,一个回旋将郭毅稳稳接住。
然而城楼上的礌石、滚木犹未停歇,二人尚未落地,就见一块巨大的礌石直朝他们头顶砸来。
萧岐双眉微动,足尖方才沾地,又立即使出轻功“飒沓流星”,抱着郭老将军撤出丈余。
二人刚走,礌石便轰然坠地,砸出二尺深的大坑,四周尘土飞扬。
待站稳脚步后,萧岐才屈膝将郭毅轻轻放下,宽慰道:“郭将军受惊了。”
郭毅惊魂未定,双目圆睁,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象天德急步上前,面露惊忧之色,急切道:“瑞郡王,你后肩上……”
郭毅回过神,想起方才躲避巨石时,似有一截滚木斜飞而来,只是当时烟尘弥漫,看不真切。
“无妨。”萧岐说着起身,腰身挺直那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原来那截滚木撞上城墙后突然变向,可萧岐被礌石遮挡了视线,待发现时已经避无可避。为护郭老将军周全,他只得转身以肩背硬抗。
滚木自高处落下威力极大,砸在身上钝痛异常,更要紧的是上面几根刻意削尖的枝杈。这些枝杈扎在他的肩甲背甲上,有的深深刺进甲片连接处,有的折断,迸裂出的细小木刺溅入头盔与肩甲的缝隙。
萧岐顾不得肩背伤痛,仰首望向城楼。
陈溱早已翻身跃上城楼,“霜月”剑光乍现,瞬息间便将数名躲在垛墙后投掷礌石、滚木的北祁士兵了结,而后直奔城门绞盘而去。
郭尧也已援军杀上城楼,眼见父亲被推下城墙,他顿时肝胆俱裂,长刀直指王恭,嘶声喝道:“杀!”
城楼上的厮杀愈发惨烈混乱。最先退上城楼的北门守军、北祁军、从东偏门赶来的援军打作一团,刀光如雪,杀声震天。
陈溱一路剑光开路,终于奔到绞盘前。她奋力一推,却觉手中轻飘飘浑不着力,定睛细看,不由心头一沉——连接着闸门的铁索已被斩断,北祁分明是要将平沙关的七千先锋困在城外。
而城门外,正面诱敌的北祁军远远望见闸门落下,便立即追击,此时距城门已不足二里。
萧岐最后望了眼岿然不动的城门,知城内战况焦灼,便调转马头,枪尖直指袭来的北祁军阵,下令道:“后军改前军,随我迎敌!”
城门能否开启尚未可知,七千精锐闻令而动,一同回马,以破釜沉舟之势
迎着北祁军杀去。
郭毅要了传令兵的马,随城下将士一同杀敌。他戍守平沙关多年,军中威望极高,有他出马,军心大振。
象天德记挂萧岐伤势,劝道:“有郭老将军在,瑞郡王不妨在后方压阵吧!”
“敌军在前,我岂有退缩之理?”萧岐说罢,纵马疾驰而去。
得知大军进城,平沙关已如囊中之物,北祁自以为胜券在握,士气高昂,攻势愈发凶猛。而平沙关七千将士进退无路,个个抱定必死之心背水一战,亦是锐不可当。两军交战,厮杀之声响彻四野。
萧岐枪出如龙,每一招每一式都牵动背上伤势。肩背上的木刺愈陷愈深,鲜血渐渐渗出,如红线般勾勒着甲衣。他激战正酣,浑然不觉。
城楼上,郭尧率领的东偏门守卫截断了北祁军退路,与北门守军一同形成包围之势。
见绞盘已被夺回,仅剩的两名专司城门的守军疾步上前,将铁钩探入天井,奋力去勾那截与闸门相连的锁链。
陈溱持剑护在左右,“霜月”化作一道银练,剑尖吞吐间已有十余名北祁士兵倒地。她身形轻灵,杀招精准,余下的北祁士兵见状无不胆寒,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终于,锁链被勾起,两名守军取出特制锁扣,将断裂处牢牢扣死,拉扯再三确认无误后,齐声呼喝,转动绞盘。
随着“隆隆”巨响,闸门缓缓升起。
城楼上的北祁士兵见状无不色变。他们的援军被关城内守军拦截,后军又在城外缠斗,此刻已是孤立无援。若城外那些大邺的先锋再进来支援,他们哪还有生路?指挥官立即下令撤退,北祁士兵纷纷朝城楼阶梯退去。
郭尧岂肯放过?命将士们乘胜追击。
关城之外的将士们见城门终于开启,顿时欢声雷动。
郭毅却沉声喝道:“当心是敌军诡计,莫要自乱阵脚!”老将军久经沙场,深知此刻若守军已失城楼,贸然入城无异自投罗网。
正当迟疑之际,城头忽闻吹角鸣金之声,正是军号的曲调。将士们闻声望过,但见军旗迎风招展,郭副将在垛墙处挥手示意。郭毅这才放下心来,七千人马无不欣喜。
北祁军见状,知大势已去,立即就要撤军。
北祁军已经入关,在此乘胜追击也是徒劳。郭毅勒马传令道:“回城!”
将士们且战且退,朝城门奔去。
郭毅终于得空,策马至萧岐身侧,见他双唇紧抿,面色发白,不禁又忧又愧,道:“萧将军伤势如何?老夫尚能领兵作战,萧将军歇一歇,让将士们带你回去吧!”
“不必。”萧岐攥着被掌心冷汗浸透的缰绳,又道,“速速回城吧。”
城楼上,平沙关守军居高临下,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向阶梯。仓皇败退的北祁士卒避无可避,顿时死伤枕藉。
但北祁军人数众多,砸是砸不尽的。郭尧当即下令:“弓箭手准备!”
一时间飞箭如蝗,北祁士兵既要关心脚下高低不等的石阶,又要防备头顶上的礌石、飞箭,可谓手忙脚乱。
叛将王恭引敌军入城,早已激起众怒,自然成为众矢之的。但北祁军似乎对他格外看重,数名精锐寸步不离地护在左右,竟将四面射来的箭矢尽数格开。
眼看王恭就要逃下城楼,郭尧立即下令停止投石放箭,亲率守军追杀而下。原先在城楼下待命的东偏门守军也适时杀出,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恰在此时,城外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七千前锋终于回城了!
陈溱远远望着奔入城门的人马,目光触及萧岐苍白的面容时,心头猛地一紧。她再顾不得追击残敌,立即朝他奔去。
萧岐这一路都在马上颠簸,伤口撕裂更甚,鲜血逐渐洇湿了肩甲。
象天德一直紧随其后,见状急忙催马上前拦住去路,劝道:“既已进城,瑞郡王还是速去疗伤歇息吧!”
伤口虽痛,但萧岐有内力护体,暂时也无大碍。他正要回绝,郭毅也策马奔了过来。
“守城用的滚木存放多年,沾满了灰尘,大雨过后,有的还长了霉斑。”郭毅花白的双眉紧紧皱起,劝道,“木刺扎进肌肤极易引发金疮毒疮,萧将军万万不可大意啊!”
萧岐不再强撑,微微颔首道:“好。”
郭毅终于松了一口气,道:“老夫这就命人护送将军去休息。”
萧岐却道:“不必了。”他一直注视着前方,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掩饰安然欣喜。
象天德与郭毅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陈溱足尖连点,如飞燕穿林般掠了过来。
陈溱停到萧岐马前,牵过缰绳,对二人道:“郭将军、象大侠,这里交给我便是,你们去支援郭副将吧!”
见她过来,郭、象二人终于放下心来,直奔北祁军而去。
萧岐又叮嘱道:“郭将军,北祁既已入关,南门恐生变故。还请郭将军依计行事,早作布置。”
若北祁攻破南门,长驱直入,那他们再死守平沙关也无意义了。
“好,郭某立即命人加强南门防卫。萧将军,保重!”郭毅说罢,策马直奔北祁军而去。
陈溱扶萧岐下马时,忽觉按在他身后的手掌有些粘腻和刺痒,摊开一看,只见掌心鲜血斑驳,上面还嵌着几根细小的木刺。
她凝目望向萧岐身后殷红的肩甲,蹙眉问:“怎么回事?”
原来方才郭毅坠城之际,陈溱距登上城楼只差一步之遥,无暇他顾,是以并未看到城外的情况。
萧岐握住她的手,轻轻拔去掌中木刺,宽慰道:“接郭将军时不慎被滚木擦伤,不妨事。此处有郭将军坐镇,你我且去南门看看。”
陈溱搀扶着萧岐,将“霜月”归鞘,又抽出萧岐腰间“耀雪”来,道:“在这千万人中,还是刀枪使着痛快!”
萧岐被她搀扶着,压低了声音道:“放我下来吧,我还能走。”
“你伤势不轻,不宜在马上颠簸。”陈溱不为所动,又打趣道,“怎么?想让我抱着?”
萧岐啼笑皆非:“我怕你施展不开手脚。”
话音未落,一支流矢破空而来。陈溱手腕轻转,刀光化作一道雪亮的白弧,箭矢应声而断。
陈溱朝他笑道:“无妨,纵不能破军杀将,但护你周全还不难。”
如今已是五更天,关城内,北门下。
平沙关守军依照部署,自东、西、南三面缓缓收拢,恰如铁壁合围,将北祁军围堵在城墙下。
这些北祁军虽人高马大,凶悍善战,此刻却如困兽般左冲右突,疯狂撞击着外围军阵。
忽见郭毅率精锐杀到,长刀直指王恭道:“杀逆贼!”
“父亲!”郭尧见老父安然无恙,不禁喜形于色。
郭毅微微颔首,又下令道:“放箭!取王恭首级者,赏银百两!”
一声令下,乱箭如雨。北祁军被围困在狭小之地,人马相拥,无从闪避,顿时人仰马翻,哀嚎声此起彼伏。
北祁特意遣精兵护卫王恭,既为获取军情,也为彰显“礼贤下士”“厚待降将”之意。正因如此,平沙关守军更要取他性命,以儆效尤。
王恭强作镇定,冷哼道:“举盾,冲锋!”
北祁士兵果然彪悍,依仗兵甲之利,一次次发起冲锋。血战之后,终于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狭窄的、鲜血淋漓的口子。
守军拼死拦截,郭尧浑身浴血,长刀接连砍翻数名敌兵。但缺口处涌入的北祁兵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形成溃堤之势,王恭也在亲信和北祁精兵的簇拥下即将逃脱。
千钧一发之际,郭毅取过亲卫强弓,策马疾追。
夜风猎猎,郭毅举起那张硬弓,拉得极慢极满,臂膀肌肉贲张,花白的须发在风中狂舞。三十载戍边岁月,忠魂热血,尽数凝聚在这一箭之上。
王恭似乎心有所感,在奔逃中惊惶回首。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嘣”的一声弓弦震响,白羽如电!
“噗”的一声闷响,箭矢精准贯穿王恭咽喉,带着他的身体向后一仰,才重重栽落马下。
王恭双目圆睁,临死前脑海里浮现出郭毅方才那句话:“郭某尚能开三石之弓……”
见王恭毙命,北祁军出现了一刹那的迟滞。就是这一刹那,趁势发力,将缺口堵住了大半。
然北祁军主力终究是仗着兵强马壮,以先前冲出的骑兵为先锋,硬生生从那个狭小的缺口冲了出去。丢下了满地的尸首和重伤员,狼狈地朝南方逃去。
郭毅与郭尧当即率军追击。
先前北祁军自西门进入平沙关后,除了由王恭带领着前来北门作战的队伍外,大军并未滞留,直朝南门奔去。突围的北祁军正是要去与大军汇合。
陈溱轻功极佳,即便带着萧岐,也能飞檐走壁,登萍度水。
二人刚到关城中央,忽见前方不远处烈焰冲天——那座矗立五十年之久的会盟台,竟燃起了熊熊大火。
大邺与北祁间五十年的盟约,也在兵燹中化为灰烬。
陈溱停下脚步,凝立在一处屋檐上,远望着烽火中的会盟台,冷声道:“还真是铁了心要大动干戈。”
陈溱忽觉臂弯一沉,垂首见萧岐唇色泛白,双眉紧攒,心中顿感不妙。
“怎么了?伤势发作了吗?”陈溱说着,忙探向他的脉搏。这一探,才惊觉他伤势颇深,不能再耽搁了。
“我带你去找随军郎中。”陈溱道。
萧岐却捉住她的手臂,道:“北祁逃往南门是自寻死路,你听我说……”他声音极轻,气息受伤势影响,已紊乱不堪。
陈溱一手握紧他的手,另一手抵在他后背,内力如暖流般缓缓渡去。
“放心,你指到哪里,我就杀到哪里。”陈溱注视着他,又道,“不过,在此之前,你先保重自己。”
萧岐勉力抬眼,握紧她的手,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