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熙京城内风云骤变。
在邺帝萧敛的授意下,郡王萧寒协助丞相龚文祺以雷霆之势肃清朝野。不出半月,二十余名官员相继锒铛入狱,刑部顺藤摸瓜,借着这些人的供词,又将独夜楼安插在熙京的暗桩拔除大半,就连文曲堂堂主向天权都险些被擒获。
事成之后,萧敛龙颜大悦,特进封萧寒为嗣淮阴王。龚文祺官居丞相,封无可封,便赏黄金百两以彰其功。
朝中上下心神稍缓。然而,平沙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又在三月三十破晓之前传入了熙京。
早朝之时,满殿哗然。
主战派慷慨陈词,然则平沙关已被北祁攻破,此时言战岂非以卵击石?主和派忧心国是,可叹会盟台也遭战火波及,此刻谈和亦是无计可施。
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了许久,直到邺帝萧敛开口。
“丞相有何高见?”
正月时,龚文祺曾奏请重修会盟台,又亲赴梧州与北祁和谈,本是朝中主和派的中流砥柱。此刻却见老丞相整肃衣冠,毅然决然道:“北祁既已毁约犯境,此战非但要打,更须决胜。否则我大邺何以立威,四夷何以臣服?”
主战派纷纷附议。
萧敛微微颔首,又问:“兵部以为如何?”
兵部掌天下甲仗,既然要打,就不得不问兵部。
兵部尚书仍在梁州督军,侍郎叶
昆应声出列,回禀道:“臣以为丞相所言甚是。只是——”他话音微顿,面露忧色,“熙京与梧南毗邻,北祁既已入关,随时都有可能挥师南下。为社稷计,臣恳请陛下立即移驾,以待天下勤王之师!”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就连邺帝萧敛也不由蹙起双眉。
“荒唐!”
“敌军尚在三百里外,便让我等弃城而逃,叶大人是何居心?”
倒是龚丞相老成稳重,耐着性子问:“叶大人此话何意?”
叶昆拱手环视群臣,反问道:“若北祁南下,诸位大人以为该如何保卫熙京?”
“当然是召各地守军入京勤王!”有人答道。
“梁州兵马尚在平叛,淮州守军要提防瀛洲,恒州将士刚击退有戎。”叶昆长叹一声,“除却俞州,还有何处可调兵马?”
殿上顿时寂然。俞州乃腹地,若从此处调兵勤王,势必导致后方空虚。轻则百姓惶惶,市井动荡;重则祸起萧墙,社稷危殆。
片刻后,嗣淮阴王萧寒问道:“叶大人何以断言北祁定会南下?又何以认定熙京危矣?”
萧寒如今是邺帝跟前的红人,朝臣都对其礼让三分。叶昆拱手答道:“北祁既能攻下平沙关,怎无可能攻破其他关隘?兵部职责所在,不得不未雨绸缪。”
萧寒反驳道:“平沙关之失,是因王恭开门献降,非战之罪。”
叶昆长叹一声,道:“王恭戍边多年,一朝叛变。有他在前,难保其余守将不会效仿。”
“若以此断定各关守将皆存异心,未免有失偏颇吧?”萧寒道。
叶昆却道:“此非疑心,实乃不得不防啊!诸位大人可还记得流翠岛、记得槐城吗?”
殿中群臣相顾默然,个个面色凝重。
这几年来大邺四境戎马倥偬,前年五月瀛洲屠岛,今年二月有戎屠城。如今瀛洲和有戎消停了,又逢伪帝割据、北祁毁约,千里大邺江山像个四面漏风的草棚。试问满朝文武,谁敢断言熙京必能固若金汤?
“北祁若走官道奔袭,不日就能抵达熙京,臣以为叶大人所言在理。”说话的人是杨佐。他两年前曾随杨鸿化出海,亲眼目睹了流翠岛上的焦土残骸,至今仍是后怕,自然不愿留在熙京当待宰的羔羊。
像石子落入湖面激起阵阵涟漪,其余朝臣也纷纷应和:
“地方守军恐难及时入京勤王,臣请陛下移驾!”
“臣请陛下丢车保帅,以图后计!”
在一片嘈杂中,龚文祺摇头叹息,花白的长须微微颤动。
萧敛盯视叶昆良久,忽问:“叶侍郎以为,朕该移驾何处?”
叶昆从容答道:“熙京城以南有洛水天堑,北祁铁骑虽骁勇,却不擅水战,绝无可能飞渡。陛下若移驾洛河以南,既可依仗天险,又可召俞北、俞西、淮北兵马勤王,乃万全之策。”
萧敛垂眸不语,像在斟酌。
龚文祺上前两步,“咚”的一声跪下,面向御座深深一揖,又挺直腰杆,道:“若弃守熙京,北地百姓当作何想?各地守军又当如何自处?老臣愿以残躯固守熙京,但请诸位殿下即刻南下,保留薪火。只要陛下坐镇熙京,则天下民心不散,三军士气不堕!”
这番肺腑之言,令满朝文武无不动容。龚文祺下了必死的决心,若熙京城真守不住,君臣以身殉王都,南下的诸皇子也可继承大统,延续国祚。
可御座上,萧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若能年轻二十岁,他或许会下定决心和北祁拼个你死我活,可明年他就到花甲之年了。
“龚卿,你先起来。”萧敛道。
不料老丞相竟长跪不起,另有数位大臣随之跪了下来。
叶昆见状也跪下进言道:“不若请太子殿下监国理政,陛下以‘巡幸’之名暂驻洛南,可安天下民心。”
殿中针落可闻,群臣屏息,皆在等候圣意决断。
萧敛默然良久,目光缓缓扫过群臣,而后渐渐起身,龙袍在日光里泛起淡淡金光。
“容朕……仔细考虑,退朝。”
熙京君臣不知道的是,他们在朝堂上议论时,平沙关已出现了转机。
三月廿九,寅时三刻。北祁大军涌向平沙关南门,兵甲映着月光,寒芒直逼城门。不料南门士卒溃不成军,北祁未费吹灰之力便破门而出。
铁骑踏出城门之际,北祁军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腾,士卒们纷纷勒马扬鞭,脸上满是不屑与狂喜。早知这平沙关如此不堪一击,他们何必守盟约五十年?
恰在这时,城楼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弦音。这声音有如闷雷,北祁士卒只觉胸口猛地一沉,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气血翻涌不止。座下战马更是焦躁不安,前蹄刨地,发出哀嘶长鸣,任凭骑兵如何安抚都难以平息。
未等众人回过神来,第二道弦音接踵而至,清脆如金戈相击,却不成曲调。后军中离城楼最近的几名士卒应声发出凄厉的惨叫,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同时钻入骨髓,身子一软,“咚”地一声齐齐摔下马来,口鼻间渗出暗红血珠。
北祁士卒纷纷勒转马头,仰头望向那高耸的城楼。但见垛墙之上,不知何时竟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女子玄绡覆红裳,夜风拂过,玄绡若隐若现,趁得红裳好似一团燃烧的火焰。她从容不迫地坐在垛墙上,怀中抱着把琵琶,弦上光泽温润。
此人正是陈溱。
她将重伤的萧岐安顿妥当后,便匆匆赶来南门。北祁军人马众多,陈溱心知单凭手中刀剑,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难敌千军万马,所以她必须要用乐兵。
军中乐器除鼓角外,无非是胡琴、琵琶、羌笛。陈溱想将内力发挥到极致,便选了自己更为熟悉的琵琶。
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北祁铁骑,她眸中无半分惧色。但见她左手轻拢慢捻,右手五指倏然翻飞,快如流星赶月,轮向琴弦。
弦音乍起,初时如急促细密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在芭蕉叶上,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转瞬之间又凝成粒粒冰珠,滚落到温润的玉石之上,跳跃碰撞,铮铮琮琮,杂乱无章。
乐兵之道,最重内力。二十六年前,云倚楼在拂衣崖上以一曲笛音退八百侠士,血不沾刃,堪称惊世骇俗。陈溱得其真传,如今内力又臻“窈冥境”,弦音中的威力较之当年的笛音,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形的音刃
伴着弦声激射而下,直入北祁军阵中。体质稍弱、修为稍浅的士卒当即七窍流血,栽倒马下。即便是身强体壮、功力深厚的,也觉气血翻涌,五脏六腑如遭重击。
“走,快走!”北祁统帅强压喉头腥甜,嘶声下令。他深知这女子的琴音诡异毒辣,再不走,整支大军都要折损在此。
一声令下,在避无可避的音刃中强撑着的北祁士兵纷纷调转马头,再也顾不得队形,向南仓皇逃窜。
万马奔腾之声如雷震耳,纷乱的马蹄声混杂着士卒的惊呼,渐渐扰乱了琵琶弦音。北祁士兵纷纷额手称庆。
陈溱起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如烈火狂燃。她立于垛墙之上,五指在琵琶弦上愈拨愈急,弦音尖锐如碎玉裂帛,竟在千军万马的喧嚣中清晰可辨。
北祁士兵闻声,只觉头皮发麻,慌忙催动战马,拼命向南狂奔。他们不敢有片刻停留,直奔前方的归雁谷。
就在此时,归雁谷深处传出一声清越的雁鸣。
陈溱缓缓收手,目送北祁军没入归雁谷中。她摊开右掌垂眸凝视,指尖已被琴弦拨出红痕。
她轻抚琴弦,心中忽有所悟。今日使用乐兵时,与从前确实大不相同。师父曾说,以气入音伤敌者众,自损亦重。当年在汀洲屿上,她以一曲笛音逼退瀛洲武士后,便力竭昏厥。可今日弹了这么久的琵琶,她此刻却仍觉气定神闲,内力流转自如。“窈冥境”与“恍惚境”的差距竟如此之大。
陈溱再次遥望归雁谷,但见烟尘骤起。
东方未明,北境春寒料峭,自然不会有大雁。方才那声雁鸣是玉镜宫的信号。
归雁谷地势险峻,道路狭窄如羊肠,两侧峭壁如刀削。北祁溃军方才被弦音所逼,迫不及待地冲入谷中,还没走多远就听到头顶传来飕飕风声。
只见两侧崖顶万箭齐发,密如飞蝗。北祁军阵脚大乱,急忙后撤,却见谷口处已被追兵封堵。当先那员老将须发花白,手持长刀,正是平沙关守将郭毅。
北祁统帅至此方知中计——平沙关真正的南门根本不是那座城楼,而是眼前这道山谷!
此时东方既白,前方山巅上浮现出几道身影,为首那人是玉镜宫的任无畏。他伤势大好,便奉掌门师兄之命率弟子前来驰援。
任无畏左手展扇,右手持刀,扬声道:“背信弃义之徒,这归雁谷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话音方落,数十支火箭破空而至。谷中早已埋下猛火油,遇火即燃,霎时间烈焰腾空,将北祁铁骑困在火海之中。
前有玉镜宫弟子据险而守,后有平沙关守军断其退路,北祁军在狭窄谷道中挤作一团,烧成一片。
郭尧率一队精锐突入敌阵,直取统帅。那主帅却被亲兵团团护卫,平沙关守军一时难以近身。
任无畏在山巅看得分明,朗声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玉镜宫弟子心领神会,火箭纷纷朝那主帅射去。
火势蔓延,亲兵打滚的打滚,逃遁的逃遁,再也顾不上主帅了。
郭尧趁势突进,手中尖枪递出。那统帅举刀相迎,两兵相接时却觉胸口一痛,竟是一支羽箭透甲而入。
兵败如山倒,主帅既亡,北祁军更是土崩瓦解。几个浑身着火的士卒狂奔至一口井旁,望着干涸的井底,发出绝望的哀嚎。昔时饮马处,今朝萦蛛丝。
“降者不杀!”郭毅扬声大喝。
北祁残军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红日喷薄欲出,谷中余烬未熄。
此役虽胜,众人脸上却无喜色,唯见烽烟散处,新坟如丘,英雄宵小,皆作黄土。
陈溱心中记挂萧岐伤势,看到归雁谷得胜的信号后便立即施展轻功疾奔下城楼。
离军营越近,她眉间忧色便愈发分明。
陈溱循着士兵指引踏入营帐,却见萧岐阖眼躺在榻上,面容苍白如纸。一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坐在一旁,正低声嘱咐药童煎药。
她轻步上前,见萧岐始终不曾睁眼,心下便知他已然昏厥。当即朝老郎中抱拳一礼,目光却仍凝在萧岐身上,低声问道:“前辈,他伤势如何?”
老郎中捻须长叹,眉头深锁,道:“将军汗出不止,身体乏力,看似是风寒之症。然则肩背负外伤,兼有肩颈痉挛、气息微弱之象……”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依老朽所见,只怕是金创痉发作。”
帐中霎时寂然,陈溱素来镇定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惊惶。
“在下已为将军清理了创口,拟好了药方,剩下的就看造化了。”老郎中摇了摇头,带药童告退。
陈溱轻撩衣摆在榻边坐下,静静凝望着萧岐。他身上的甲胄已被卸去,肩背处的伤口也被清理过,但发丝中还残留着血迹。陈溱伸手轻抚他的面颊,指尖触及耳际时忽觉有些黏腻,才知他耳后也溅上了鲜血。
她知道萧岐素来爱洁,便用帕子蘸了水,小心翼翼为他擦拭。
正擦到鬓边,忽见萧岐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陈溱浅笑着搁下帕子,执起萧岐的手,柔声道:“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萧岐凝望她良久,方缓缓道:“无妨,只是有些乏。”
陈溱闻言心头一紧。她初入碧海青天阁时便听孟师伯说,被利器所伤,伤口过深时容易得金创痉。金创痉是足以致命的病症,任你是铁打的筋骨,也难保万全。习武之人虽可凭内力护住心脉,但也并非万无一失。
见她深色恍惚,萧岐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陈溱却展颜一笑,轻描淡写道:“我在想,真该好生学学琵琶了。总是这般胡乱弹奏,实在有辱师门。”
萧岐将信将疑。陈溱却不给他追问的机会,与他掌心相贴,将真气缓缓渡了过去。
“即便有你师叔带援兵赶来,你又怎知北祁一定过不去归雁谷?”陈溱轻声询问,掌间内力不绝如缕。
萧岐道:“南门守军本就是诱敌深入,很快就能追上去前后夹击。再者,昔年师祖见归雁谷地势天成,便命弟子绕到后侧开凿山道,在崖顶设下七处哨岗,又在谷中布下重重机关。除平沙关守将外,就只有几名玉镜宫弟子知道。”
陈溱慨叹道:“长清子当真是深谋远虑!”
“你方才用乐兵定消耗了不少内力,还是不要为我运功疗伤了。”萧岐说着就要撤掌。
陈溱却倏地屈指,将他的手牢牢扣住,道:“你
小瞧我啦。莫说是运功疗伤,就算让我再乱弹一曲也无妨。”
萧岐心领神会,道:“‘窈冥’之境,竟如此玄妙。”
陈溱掌间内力流转不绝,唇畔含笑道:“所以,有我在,你便安心养伤吧。”
帐内药香氤氲,陈溱缓缓收回手掌,见萧岐呼吸渐匀,已沉沉睡去。他的外伤本不算重,又有内力护持,已开始渐渐愈合。只是元气大损,精神不佳,眉宇间仍带着深深的倦意。
陈溱悄然走出帐子,正欲寻郭将军商议再多邀郎中,却见任无畏风尘仆仆赶来。
任无畏先问过萧岐伤势,待得知已无大碍,方才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玉镜宫弟子在苍云山附近看到云……看到你师父往戈壁去了。”
陈溱讶然,心道:“师父去哪儿做什么?”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穿过那片戈壁,便是狄历草原,是有戎部落。
“骆师兄已经让屠维去打探了,一有消息,自会传书告知。”任无畏道。
“有劳骆掌门费心!”陈溱抱拳道。她心中明白,骆无争终究是放下了昔日恩怨。
“还有一件事。”任无畏神色凝重,“隆威镖局弟子察觉,独夜楼刺客近日正悄悄向熙京聚集。只是熙京守卫森严,前些日子朝廷又大刀阔斧肃清奸佞,他们一时半刻应该进不去熙京城。骆师兄让我转告,陈姑娘务必速往京畿走一趟。”
“我自当义不容辞,只是——”陈溱一顿,默然望向身后营帐。独夜楼月主神秘莫测,江湖中与其交过手的寥寥无几,陈溱算是一个。只是如今萧岐伤势未愈,她如何放心得下?
任无畏明白她担心萧岐的伤势,便道:“我二人师出同门,修习的都是《风度玉关》心法,由我来为他运功疗伤,必能事半功倍。”
陈溱沉吟片刻,终是应道:“容我同他道别。”
她折返帐中,再次坐到榻边,轻轻执起萧岐的手。掌心相触时,他缓缓睁开双眸。
“我要去熙京走一遭。”陈溱声音很轻,“你伤势未愈,凡事需多加小心。”
“小伤而已,将养两日便好。”萧岐说着,手臂撑着床榻就要坐起。
“莫要逞强。”陈溱轻按他肩头,道,“要听你任师叔的话,好好养伤。”
萧岐失笑道:“怎么像哄小孩似的?”
“我好言相劝,你还不领情。”陈溱似笑似嗔。
萧岐收敛笑意,正色道:“你安心去。北境若无异动,我很快便去找你。”
“好。”
陈溱打点好行装,趁天色尚早便匆匆纵马出关城,朝归雁谷驰去。
谷内但见残旗委地,焦土生烟,士兵们搬运伤员、收殓尸首,默默无言。
陈溱勒马凝望,心中忽有所感:“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爹爹当年在静溪设宴,邀请群豪商议御敌,为的就是让这天下少些战火吧。”
她正出神,前方山道转弯处忽转出三个人影,其中那名少女远远瞧见她,喜出望外道:“秦姐姐!”
陈溱骤然听到宋司欢的呼声,心头一喜,循声望去,却瞧见了谢长松和宋晚亭,笑容顿时凝在唇边。
萧岐的身世如今已然明了,此刻见到这二位,陈溱心中可谓百感交集,竟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宋司欢快步抢上前来,仰着头道:“秦姐姐,可算找到你啦!”
“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陈溱翻身下马,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娘的病,已经好了吗?”
“此事说来话长。”宋司欢愤愤道,“姐姐还不知道吧?除夜时火烧无妄谷的元凶正是那宋华亭!”
“此话当真?”陈溱神色骤变。
宋司欢重重点头,回首望了父母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她之所以这样做,并非是为了害两位前辈,而是为了让我娘永远无法痊愈。”
陈溱心念电转,霎时明白过来。她抬眼望向不远处静立着的宋晚亭,有些不可置信地轻声问道:“所以,你已经制出‘无妄’的解药了?”
宋司欢颔首,眉尖却蹙得更紧,欲言又止道:“秦姐姐,其实萧大哥他,他……”
话音未落,谢长松与宋晚亭已走上前来。
谢长松抱拳道:“陈女侠,念在老夫曾助你疗伤的份上,还望告知瑞郡王下落。”
谢长松虽早知陈溱与萧岐情谊匪浅,但念及自己夫妇二人至今尚未与亲生骨肉相认,倒不便与陈溱过于热络。其中分寸,着实微妙难言。
“前辈言重了。”陈溱还礼道,“逸云正在关城内养伤,只是……”她稍作停顿,“随军郎中说是金创痉。”
“什么?”谢长松脸色骤变。
宋晚亭闻言大骇,急道:“金创痉七日为期,若不能痊愈就真的药石无医了!长松,我们速去平沙关!”
陈溱当即解下腕上“摽梅”交予宋司欢,道:“我须即刻赶往熙京,你们将此物交给平沙关的郭毅、郭尧两位将军,或是玉镜宫的任无畏前辈,他们自会引你们相见。”
待宋司欢接过后,陈溱再度抱拳,道:“在下还有一事想请三位相助。”
“陈女侠但说无妨。”谢长松沉声道。
陈溱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道:“我需要独夜楼‘陨星丹’的解药。”
金创痉发作甚是凶猛,萧岐牙关紧锁,睡得昏昏沉沉。待他转醒时,只见账内一男一女正在研药浸药。
萧岐勉力凝神,见他二人并非随军郎中的装束,便问道:“二位是何人?”
背对着他的妇人肩头微微一颤,豆大的泪珠滚入青花研钵,张着口却吐不出一个字。
男子白发如雪,微低着头,恰好掩去了眸中翻涌的痛楚。他声音低沉,缓缓答道:“我们……是当地的郎中。”
归雁谷一役后,北祁大军再无还手之力。可惜,这次的战报却不似往日那般以八百里加急飞传熙京。
邺帝萧敛在宫中仔细斟酌了两日,始终没有等到捷报。烛影摇曳间,他负手立于大邺舆图前,目光久久停驻在平沙关与熙京之间那段不近不远的路程。他的目光移向洛水之南,终于下旨移驾洛南,令太子萧岱监国,其余皇子随驾。
消息在宫中炸开,宫人们或求离宫伴驾,或请留守熙京,萧敛也不为难。
只是,任凭宫人如何劝说,张太后都不肯离宫,反而向邺帝请求放淮阳王萧敦与世子萧崤返回淮州封地。如今萧岐身世成谜,萧湘下落不明,淮阳王妃又已废黜,将这父子二人强留京中确实再无益处。萧敛略一思忖便准了。
宫墙外亦是风云涌动,朝臣们也纷纷上奏。龚文祺、萧寒等人誓与太子共守熙京;叶昆、杨佐等人则愿随圣驾南巡。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各陈其志,各表忠心。萧敛也一一准了。
四月初二,黄昏时分,邺帝萧敛率后妃、诸皇子渡洛河,前往洛南行宫。
时熙京小儿传唱《南渡歌》:“狄骑来,帝星改,烽火照彻会盟台。洛水寒,王气衰,千乘万骑渡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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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杜甫《前出塞九首·其六》
这几天的心路历程:
写女儿弹琵琶→我又双叒叕想学琵琶了嘿嘿嘿[爱心眼]→练习轮指[好的]→轮不了一点[小丑]→古琴好听想学[三花猫头]→研究减字谱[问号]→薄软甲弹不了[小丑]→竹笛好啊便宜好学[星星眼]→说干就干F调竹笛到手[撒花]→吹不响[小丑]→努力尝试终于吹响了来一曲吧[加油]→按不住笛孔[小丑]→继续努力尝试[加油]→真正的呕哑嘲哳难为听[小丑][小丑][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