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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推山雪如火燎原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81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北祁夜袭那日,东海之上的瀛洲舰队也骤然挺进。

高越之立于船首,黛色衣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她凝目远眺,身旁乔盈喃喃道:“百丈、九十、八十……”海涛声与心跳声仿佛在这一刻交融。待数至“六十”,高越之蓦然下令:“放箭!”

当年在东海上与瀛洲交锋后,碧海青天阁弟子的日常修习中就多了一项射艺。第十代弟子中谷修泽射艺最佳,此刻他弓开满月,箭似流星。但见船舷两侧弓弦齐震,蘸满猛火油的箭矢撕破夜幕,海天之间骤然绽开千百道赤红裂痕,映得波涛如熔金滚沸。

陈洧挽弓立于左舷,弓弦嗡鸣不绝。他少时随父亲习六艺,驻守恒州时更是弓不离身,此刻每一声弦响都带着十足的气劲,直袭敌舰。

东海上夜间多西风,他们把握风向调整弓箭朝向,十矢之中竟有六七支扎进敌船。

包驰立在船头,仅余的一只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灼灼如炬。他啐了一口,骂道:“狗娘养的!老子这只招子,就是当年着了你们瀛洲杂碎的阴毒手段!今日这笔旧账,连本带利一并讨还!”说着,率丐帮弟子在船头结阵,持枪棍格挡流矢。乔盈和常向南率碧海青天阁弟子挺剑来助,剑光棍影交织成网。

瀛洲水军亦是凶悍,一面以吊桶取海水灭火,一面箭雨还击,飞矢如蝗。

程榷横剑立于船头,旧伤在潮湿海风中隐隐作痛。

余未晚悄然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你伤势未愈,还是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在呢!”

程榷却摇了摇头,将脊梁挺得笔直,道:“大家都在拼死御敌,我岂有退缩之理?”

余未晚叹道:“唉,算了,早知劝不动你。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好向你师叔交代。”说罢摇了摇头,递出新得来的剑,斩断面前一支流矢。

程榷不擅弓矢,手中长剑却舞成一团雪亮的白光。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他的剑法愈发熟练,“云敛天末”荡开迎面箭雨,“弹冠振衣”震飞侧面流矢,“铄石流金”更是生生削断了箭簇。

陈洧得父亲陈万殊真传,落秋崖剑法掌握得炉火纯青,此时在厮杀间隙瞥见那道剑光,也不禁暗暗喝彩。

瀛洲本就有放毒箭伤人的先例,谢商陆等人怀揣十余种解毒丸散在甲板上穿梭,既照拂伤员,又备不时之需。

正当两军僵持之际,瀛洲旗舰忽然剧烈倾斜,竟是船底木板崩裂,海水倒灌。士兵们见状,不由惊呼四起。

原来白皎皎早率三十名水性极佳的谷神教弟子潜入海中,在敌船下方游弋,以利器刺凿穿船底。

“围!”

高越之一声令下,碧海青天阁左右船只立即自侧翼包抄而上。

“往哪跑?”鲁珊珊抢步而出,手中鹰爪铁索破空飞渡,“铮”的一声扣死敌船舷板。其余人立即施展轻功踏索飞渡,陆续登上敌船。

几名谷神教女弟子顺着瀛洲军取水的绳索攀援而上,如水蛇般悄无声息登上敌船。白皎皎夺过一柄长槊,接一招“兰舟泛月”,槊风扫处,三名瀛洲士兵应声落海。谷神教弟子紧随其后,个个拼死力战。

这夜,瀛洲舰队遭重创,为首的战船焚毁过半,余者仓皇北遁。日出时分,海面上漂浮的焦木板随波起伏,好似巨鲸残骸。

谷神教一雪前耻,掌门白皎皎更是被瀛洲水军称为“浪里白蛟”。丐帮亦借此战,将陆六叛国留下的污名洗刷殆尽。

这夜,东山之上。宁许之、孟启之、

益兴之在碣石台上临崖远眺,直至沧海尽头晨曦喷薄,“海晏河清”四个朱红大字在曙光中熠熠生辉。

熙京那边,叶昆力劝邺帝移驾洛南自然是独夜楼的主意。如今天下形势不妙,独夜楼与其等外族逼近不如先行动手。

可熙京毕竟是大邺都城,城门众多,守卫森严,大内更是铜墙铁壁。唯有将萧敛引出京师,方有可乘之机。归雁谷捷报也是因此被叶昆压了下来。

邺帝移驾的消息传到梁州,褚尚和梁州守将茫然无措,独夜楼上下却大喜过望。

“真是愚蠢!”萧溯闻讯讥笑,“传令下去,京畿弟子暂时按兵不动,我亲自前去。”

“陛下当心身子。”伯甲劝道。他听破军堂的人说,夜闯张府后,女帝的身子就一直不太好,总觉得周身酸痛,也不知是不是他三人传输真气的缘故。

“无妨。”萧溯道。

他们尚未动身,忽有弟子来报说,外面来了个妙音寺僧人,求见月主。

李摇光疑道:“妙音寺找我们作甚?”

伯甲、仲乙、叔丙三人却再清楚不过——他们的统领暗枭被觉悟所擒,妙音寺此番必是来以他为人质来谈条件了。

“陛下,万事以大局为重。”伯甲沉声叮嘱道。

萧溯微微一笑:“我自有分寸,让他进来。”说罢一振袖袍,正襟危坐。

来人身材魁梧,握着一柄玄铁禅杖,却是空念和尚。

空念手持禅杖走来,目光扫过屋内诸人,瞥见伯甲三人时,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却没有多说什么。寻常僧人若见到三头六臂之人,定会以为这是哪路神佛的法相,但空念早知独夜楼月主来历,心下只暗叹因果玄妙。

“大师来寻本座,所为何事?”萧溯问。

空念行了个佛礼,道:“奉住持之命,特来告知月主,空慈——暗枭已自绝心脉,往生极乐。”

伯甲、仲乙、叔丙三人如遭雷击,大惊失色。

觉悟和空明的确有意以暗枭为质请独夜楼退兵,可暗枭得知后,竟宁可震断经脉也不愿成为掣肘梁帝的筹码。

“他死了……”萧溯也有些不可置信,话锋一转又问,“那你来此作甚?”

空念抬眼注视着萧溯,道:“贫僧此来,只为劝施主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回头?”萧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师有这功夫,不如去劝熙京那位早日俯首系颈,天下黎民也可少遭些战乱之苦。”

空念又劝道:“施主,北祁、瀛洲皆已败北,更何况太阴殿诸多卷宗也被焚烧殆尽……”

话音未落,王玉衡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恰在这时,又有弟子疾步来报:“不好了!剑庐夜袭太阴殿,伤了文曲堂弟子,毁了数万卷宗啊!”

屋内烛火齐齐一黯,萧溯那抹素来含在唇边的笑意,倏然凝结。

原来独夜楼内外机关,正是百年前楚经纶应月主所邀而设。楚经纶半生心血倾注于此,自然想让这些奇门遁甲之术流传下去,所以他详细记载了剑庐机关,放在剑庐藏书阁中。

楚铁锋、晏千寻一行人趁着独夜楼为月主大业倾巢而出,以剑庐典籍中记载的独夜楼“履星”步法破了山下的樟树迷阵,翻过七堂的山头,来到了太阴殿。

太阴殿内杀机四伏,巨石轰隆、飞箭如雨、毒雾弥漫。剑庐弟子各展所能,或避或破,以奇门遁甲之术冲破重重机关进入内殿,找到了藏在后殿的卷宗室。

卷宗室中,文曲堂弟子与太阴殿小童拼死抵抗。幸而剑庐众人随身带着无色山庄所赠解毒灵药,于毒雾箭雨中不落下风。一场恶斗,独夜楼弟子终于被制伏,剑庐也有两名弟子身亡,九名弟子负伤。

众人不敢稍歇,立即翻找卷宗,终于在暗格里找到了独夜楼与北祁、瀛洲、有戎来往的铁证。

楚铁锋让弟子们把这些盟约收好,余下那些记载湖中人恩怨、朝廷官员把柄、独夜楼刺杀令的卷宗则付之一炬。

踏出山谷时,晏千寻回望谷中跃动的火光,喃喃道:“百年前楚前辈设计这些机关时,可曾想过它们会被用来保护独夜楼的阴谋?”

楚铁锋驻足,道:“机关无正邪之分,正如武学,可守护苍生,亦可祸乱天下,全在使用之人一念之间罢了。”

至此,独夜楼经营百年的情报网毁于一旦。

默然良久后,萧溯缓过神来,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笑意再度浮现。

“无妨。”她缓声道,“向天权早已将要紧的卷宗抽去用了,其余的……烧就烧吧。”

空念右手倏然握紧禅杖,左手立掌于胸:“施主执迷不悟,贫僧只好得罪了!”说罢六环玄铁破空递出,铁环哗啦震响,杖尖直朝萧溯刺去。

萧溯端坐不动,李摇光和王玉衡已如鬼魅般一左一右掠至她身前,“锵”的一声,长刀和匕首一齐将禅杖死死架住。

李摇光被震得手臂酸麻,仍不忘讥道:“老和尚,多年未见,功力见长啊!莫不是还俗练功去了?”

九年前汀洲屿杜若花会,空念曾在船上对李摇光破口大骂,可他如今已经回归师门,岂能再破戒?于是隐忍不发,只道:“李堂主唇齿锋利,犹胜当年啊!”

两人唇枪舌剑间,独夜楼弟子已经一拥而上,将空念团团围住。

空念低喝一声,禅杖回抽。李摇光、王玉衡顿觉一股沛然劲力沿杖身传来,踉跄着退开三步。空念顺势横挥禅杖,接了一招“扫千军”。禅杖激起扇面似的飓风,如惊涛拍岸,袭向四周。近处独夜楼弟子筋断骨折,远处的气血翻涌,合围的阵型顿时溃散。

趁此间隙,空念左手扯下右袖往系在腰间,露出筋肉虬结的臂膀,那是常年修习外家功夫才会有的强健体格。

没了衣袖束缚,空念的右臂更加舒展,禅杖再次递出时有如挟风裹雷,将身前那名独夜楼弟子搠飞出去。

便在此时,伯甲、仲乙、叔丙三人迎了上来。他们虽无内力傍身,但配合得十分默契,六足生风,身躯转动,手上武器一齐招呼过来。

伯甲剑眉倒竖,手中双锏左右开弓直击空念颈侧;仲乙怒目圆睁,陌刀劈向他顶门,左臂微震,袖弩连发,直取胸腹要害;叔丙左手金刚杵砸往腰腹,右手持剑疾刺他咽喉。

空念双手握定禅杖横举过顶,“铛”的一声先震开双锏,就势斜架,又格住迎头陌刀。随即转为单握,右腕一沉,禅杖倏然回旋,使了招“三重谒”。

这一招乃妙音寺杖法中的精要,只见连环三杖层层递进,但闻六只铁环叮当作响,电光石火间,铁环缠住弩箭,杖身格开长剑,杖头又稳稳接住了金刚杵头。

空念大喝一声,禅杖顺势挺进,竟将金刚杵倒推回去。叔丙但觉虎口酸麻,小臂剧痛,手中杵竟朝着自己胸口撞来。千钧一发之际,三人步法忽变,身躯向右疾旋,借着旋转之势将这股刚猛力道化去大半,余下的劲风振得金刚杵嗡声作响。

见月主落了下风,李摇光纵身跃起,手中刀如追魂索命般袭向空念面门。与此同时,王玉衡悄步侧移,那柄淬了剧毒的羊角匕刺往空念后心。

俗话说,“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空念专修外家功夫,强劲刚猛。独夜楼中唯有武曲堂专攻外家硬功,可惜近些年两任堂主黄开阳和孙开阳都死于非命。

李摇光、王玉衡都是刺客出身,擅长内家功夫,武功招式走轻捷诡谲的路数。他们自知不能与空念角力硬拼,只得避其锋芒,互相配合,寻找破绽暗袭。

伯甲、仲乙、叔丙三人和独夜楼弟子们也蜂拥而上,四面八方刀光剑影织作一张巨网。

空念手中禅杖回旋,玄铁禅杖舞作一团青光,“铮铮”数响击飞了迎面兵刃。他随即俯下腰身,右臂后探,禅杖负在背后飞旋,又将身后袭来的暗箭流矢尽数击落。

王玉衡见状,骤然沉下身子避开禅杖攻势,趁此间隙,手中匕首如毒蛇般刺向空念腿窝。

“好!”李

摇光喝彩道。这羊角匕锋利无比,又淬了巨门堂的毒,没有解药这和尚必死无疑!

谁知空念竟不为所动,转头瞥了一眼,右腿往后反踢,将王玉衡踹到了墙边。

旁人没有瞧见,王玉衡却是看得真切:方才匕首刺中空念腿窝,竟像绣花针扎到石头,根本没有伤他分毫!

王玉衡按着剧痛的小腹,勉力提醒道:“他……他是‘无门境’!”

罩门是修炼外家功夫之人浑身上下唯一一个破绽。外家功夫修炼到“无门境”,罩门已被化解,浑身上下都似铜浇铁铸一般。即便是“恍惚境”的内功高手想要打痛“无门境”的人也得费些功夫。

一直端坐观战的萧溯忽笑了起来,道:“有趣。”说罢,朝伯甲三人递去一个眼神。

伯甲会意,点头道:“上!”

四周弟子如狼群般再度扑来。伯甲、仲乙、叔丙三人手中兵器不再分散袭击,而是一起攻向空念手中禅杖。只见双锏一左一右,不偏不倚穿入禅杖顶端铁环,将杖头牢牢锁住;仲乙陌刀横压杖身,刃口与铁杆相磨,发出刺耳锐响;叔丙金刚杵与长剑齐出,死死抵在杖杆下方。霎时间,独夜楼众弟子兵器接踵而至,将那柄禅杖绞停在半空。

“乌合之众!”空念说着,双手握杖微微颤动。

刚猛的气劲顺着兵刃传递过来,虎口如遭雷击,剧痛钻心,却仍咬牙死握,不肯松手。

叔丙持短兵金刚杵,离空念最近。空念右腿忽起,正中叔丙下颌。三人腰身相连,一同倒飞出去。

“三弟!”伯甲、仲乙顾不得自身伤势,急看向叔丙。只见他下颌粉碎,鲜血淋漓,喉中咯咯作响,已是口不能言,气息将绝。

就在空念出腿的刹那,两名武曲堂弟子猱身而上,四臂如铁钳般擒住他抬起的右腿。另有七八人紧随其后,如狼群扑食般死死抱住他的左腿和双臂。

空念暴喝一声,僧袍鼓荡。他正要运功震开众人,忽觉头顶一股沛然劲力笼罩下来。

萧溯不知何时已飘然而至,面含愠色。她身形纤小,使轻功踩在抱着空念右腿的弟子肩上,右掌轻飘飘地按在空念顶门。

空念只觉百会穴骤暖,一股内力透顶而下。他瞪大眼睛,想要运转《菩提妙法》相抗,却觉那股强劲的内力已直坠丹田,周身经脉如遭火焚。

空念和许多“恍惚境”高人交过手,可其中竟无一人的真气能跟面前这名小女子相较。

拥有绝对强大的内力,根本无需强攻铜皮铁骨,就能直击心脉。

恍惚之间,空念好像看到了拂衣崖。

弘明九年暮春,那女子一袭红裙,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轻笑。

孰对?孰错?孰入魔障?

度人,度心,何人度我?

“大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萧溯说罢,收回手掌。

空念的身躯缓缓倒下,禅杖脱手,仍被十余件兵刃架在半空。唯六只铁环兀自轻颤,发出叮咚清响,如菩提宝树,恒出妙音。

数千里外,戈壁荒漠之中,有戎士兵正往苍云山行进。

浑邪猛地勒住战马,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双眼。

风沙尽头,马上女子红衣如火,手中长剑映着大漠日光,灼得他双目刺痛。分明离得那么远,但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八年前杀死父亲的那名舞姬。

浑邪猜测的不错,马上这位女子正是云倚楼,她手中握着的,是云彻的佩剑。这柄剑在木匣中沉眠数十年,再出鞘时,剑柄旧铭已被新刻的“金刚”二字覆盖。

云倚楼揭开帔巾,风沙卷过她鬓边霜发。

“多年不见。”声音隔着数丈风沙传来,竟清晰得像贴在耳畔,“单于近来可好?”

一种蛰伏多年的恐惧猛然窜上心头,浑邪攥紧缰绳,用大邺话问道:“是你!你来做什么?”

云倚楼远远望着浑邪,道:“我的一位故人亡于你手,所以,我特来取你性命。”

浑邪瞳孔骤缩,骨节捏得格格作响,咒骂道:“你们大邺人满口‘仁义道德’,转过身就出卖朋友!他不是我杀的。”

他本就不信任大邺人,被陆六带到安宁谷剑林后,对大邺人更是恨之入骨,此刻便顺理成章地想到是梁帝出卖了自己。

云倚楼坐在马上,纹丝不动。

浑邪却突然仰天大笑,道:“不过——他的命,是梁帝送我的礼物,以报我的杀父之仇。”

云倚楼心中骇然。她不知云彻生前与谁结过仇,却清楚知道谁与自己有仇。这一个多月来她去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人。今日,她终于得到了答案。

如今杀父仇人就在眼前,云倚楼却不急了。她扣着剑柄,问:“你此番率兵越荒漠,是为了和梁帝里应外合?”

浑邪仍以为自己被“朋友”出卖,恨得牙根痒痒,啐了一口黄沙,道:“她也配?”

“如此,是你自己想侵犯大邺疆土了?”云倚楼说着,长剑缓缓抬起,剑身在漠风中发出龙吟般的颤鸣。

浑邪道:“草原上的规矩,水草丰处,只有最强的雄鹰才可落脚!”

巴特死了,斯勤死了,但他还在,千万有戎勇士还在,岂能眼睁睁看着草场被他人占有?

浑邪盯视云倚楼,最初的恐惧已磨成锐利的杀意。他道:“不过,比起苍云山,我更想要你的性命!”

话音刚落,他猛夹马腹,率先冲锋。黑压压的有戎骑兵闻声而动,一齐朝前方的红衣女子冲去。

云倚楼松开缰绳,弃马纵身而起,如一柄淬火的血刃,直刺敌军。

有戎人擅骑射,箭雨泼天而来。云倚楼振袖一拂,袖中罡风卷起黄沙,将一丈内的箭矢尽数裹挟。“金刚”呜鸣不止,剑啸伴着铁甲破裂的脆响。她身上红衣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深深浅浅的血迹斑驳似云霞。

就在云倚楼距浑邪不过十丈距离时,前方有戎士兵忽然洒出一把非烟非雾的东西,正是当初在安宁谷让大邺高手瘫软如泥的“醉梦散”。

云倚楼以帔巾掩面,却避之不及。她清楚地感觉到毒从素髎直入丹田,过不了多久就会随真气流转全身。

但她出招反而更快更狠,剑光陡然暴涨。

便在此时,东侧敌阵忽然大乱。兵戈和马蹄声中,传来一道高呼:“云前辈,我来助你!”

云倚楼在出招间隙中回望一眼 ,见来人是玉镜宫弟子蒋屠维。

蒋屠维自知没有云倚楼那样的万夫不当之勇,便在不远处张弓如满月,连射数箭,箭箭落向有戎骑兵。

得此一缓,云倚楼已杀到浑邪面前。

浑邪双目通红。二十八年来,父亲咽喉喷出的热血、自己右臂被废时的剧痛,成为他每夜的梦魇。他死死盯着云倚楼,左臂青筋暴起,几乎要将刀柄捏碎。

浑邪大喝着纵马冲出,刀尖寒芒如雪。

可他太小看云倚楼了。他只见眼前红影微晃,甚至未能看清剑路,左腕便传来剧痛,掌中刀脱手坠地。与此同时,喉间倏地一凉——剑锋抵住了他的脖子。

那是一招“浮云翳日”。浑邪挥刀砍来时,云倚楼举剑向迎,“当”的一响后,剑锋忽如游鱼般贴着刀身滑进,刃口擦过浑邪左腕带起一蓬血花,剑势却丝毫未停,直抵咽喉。

纵无内力催动,单凭剑术,云倚楼也能在乱军之中取他性命。

不,是他大意了。

草原上最凶猛的勇士是巴特。即便巴特死了,也轮不到他。

他是草原上的王。

他不该亲自和她交手,他应该坐镇中军,运筹帷幄,指挥数万草原勇士,用马蹄把她踏成肉泥!

可他太想报仇了。

浑邪垂眸看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长剑,忽然纵声狂笑,道:“我死了,还有我的儿子,我儿子死了,还有孙子!”

“你儿子若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草原上,大邺人不会来杀他。”云倚楼道,“不过,他若胆敢越过苍云山,必会和你、你父亲一样。”

说罢,剑锋划过一道弧光。

鲜血自咽喉喷射而出,血珠在黄沙上滚了又滚,才缓缓渗入干涸的大地。

有戎骑兵死寂一瞬,旋即溃散而逃。

却有一骑逆流而来。马上少年不过十七八岁,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了云倚楼一眼,下马抱起浑邪的尸身。

就在他绑好浑邪尸身,翻身上马时,云倚楼道:“记住我说的话。”

少年背脊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迎着风沙跨上马,而后猛夹马腹,消失在烟尘之中。

远处再次传来马蹄声,一道霁色身影赶了过来。

“醉梦散”早已蔓延到四肢百骸,云倚楼抬眼看向来人,淡淡开口:“你跟踪我?”

蒋屠维连忙下马,抱拳解释道:“有戎狡猾,掌门特命我来接应。”

云倚楼微微颔首,“金刚”剑尖垂地,血珠顺着剑锋滑入黄沙。

蒋屠维察觉有异,皱眉道:“前辈中了有戎的‘醉梦散’?请速与我回苍云山!”

云倚楼摇了摇头,道:“无妨。我的鞍袋里有个瓷瓶,你帮我取来。”

四月初三,杨柳荫浓。陈溱一路换马,终于在破晓时赶到了京畿。

她在高岗上蓦然勒马,极目远眺。

晨雾初开,洛水如练,阔别十二载的熙京城襟山带水,在朝霞与曙光的交织中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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