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奶!”白皎皎冲上前去扑进了白蘅怀中。
她的衣衫被海水打湿了不少,松松散散的辫子愈发凌乱,从肩前甩到了身后,随着她发颤的背不住起伏。
白蘅原先受了伤,又以浑身内力撼堤,本就损耗极大,方才与众女侠说话时都是牢牢拄着木杖才能站稳。
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些姑娘们了,可她毕竟是一教教主,心中再怎么悲恸,到了面儿上也不过是了不悲、都不哭。
如今见到白皎皎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白蘅却突然绷不住了,老泪纵横地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皎皎,没事了……”
白皎皎伏在白蘅肩上哭得更厉害,啜泣道:“阿芷她们掉进海里了,我救不了她们……”
白蘅闭眸抚着她的发:“你们都是我谷神教的好女儿。”
钟离雁将披帛一掷,把地上滚着的一个男人拽到了身前,朝他肩膀一击,把那男人翻了个个,而后拉开他的后衣领,一条靛青色的藤蔓映入眼帘。
“青溟帮。”钟离雁道。
青溟帮是小帮,只活动在靠海的淮州一带,明微、楚铁兰等身居西北内陆的女侠们俱是不解,青溟帮是个什么东西?
白蘅和白皎皎也互相扶着站定,看向这边。
“青溟帮?”鲁珊珊把钟离雁丢到地下的那个男人扯了起来,看着他后颈上的靛青纹身,皱眉道,“小小青溟帮,哪来的胆子动谷神教、动江湖各路女侠呢?”
陈溱过来的时候正瞧见钟离雁问那些人话,她当然知道钟离雁在问什么。
其实她过来时一路都在想,如果自己说出那人是杨鸿化,有心人稍加推测就能知道她的身份,但若是不说,又如何对得起谷神教牺牲的弟子们?
思索片刻,陈溱还是道:“我和船上的人交过手了。”
在场之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
陈溱继而道:“他们是朝廷的人,为首那人叫杨鸿化。”
被押着的那些男人骤然瞪大了眼。
钟离雁留了一个心眼,看见他们讶然的样子便知道这小姑娘所言不假,当即道:“朝廷嫁祸玉镜宫,好一招藏弓烹狗。”
“别!”一个年长的男人猛然惊呼起来朝高越之爬去,“别……不是他们,别说是他们。”他说着说着竟然伏地哭了起来。
乔盈立刻上前踢了那人一脚:“你们又耍什么花样?”
陈溱忽然明白了过来。
既然他们不是被海寇扣押俘虏的商客,那他们那日听到高越之的话后为何会义愤填膺呢?想必是因为有人捉拿了他们的家眷。
“高女侠!”那人又朝高越之爬去,“咱们是做过生意的,你让她们别声张这件事,我告诉你一个关系到碧海青天阁存亡的大秘密!”
海涛已平,四周寂静,他的话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先前那个不分青红皂白指责高越之一行的独夜楼弟子“哟”了一声,道:“我早就说碧海青天阁……”
她还没说完,乔盈就喝道:“你很闲?很闲就去码头看看那个掉进海里的李摇光有没有被淹死!”说罢又指着地下那人,对众人道:“这贼人的话如何信得?”
方才说话的独夜楼弟子脸色一白:“你说我们堂主怎么了?”
乔盈又要与那弟子吵起来,高越之却冷冷对地下那男人道:“你说碧海青天阁怎样?”
那男人目光向左右一瞥,像是有所顾忌。
这小丘上的各路女侠本是半信半疑的,见这人此般神态,这半信就变成了七分信,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斜着眼睛打量着高越之。
高越之深吸一口气,方道:“师父命我接管船坞时,碧海青天阁接的主要是淮州百姓的生意,那时候青溟帮找到了我,以十斛金珠为酬谢让我给他们造一艘六丈长的船。我想着青溟帮只不过做一些漕运生意,便答应了。”
陈溱闻言,不由想起那日在海上,高越之迫不及待地要置那四个海寇于死地,乔盈又突然出现一剑刺穿了说话的海寇的咽喉。
当年她刚上碧海青天阁,和柳玉成一同在碣石受罚那日,乔盈恰好巡山,高越之又正巧来找人。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想,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高越之又道:“后来我和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青溟帮出手越来越阔绰,我也怀疑过,但终究没有细查。”
这话一出,在场女侠们神色各异。
汀洲屿和碧海青天阁交好,自然不会多问,独夜楼弟子又忙着去看李摇光了,其余女侠都是教养极好的,便不多言,静观其变。
那男人见高越之自己承认了,便不再顾忌,道:“我们有了碧海青天阁造的大船,在海上越行越远,到了许多番邦,像那产猛火油的占呈,还有产名刀的瀛洲。我们把大邺的特产高价卖给他们,又把他们的东西带回大邺高价出售,这样两头吃,赚了不少钱。”
低价买高价卖,这是行商之人惯用的手段,算不上什么,众人继续静静听着。
“我们一来回少则十天,多则数月,虽然赚得不少,但也十分劳累。而且我们开了这个头以后,有不少商人跟着学,生意就不那么好了。”那人长叹了一声,继续道,“那天我们朱二当家正在气头上,在船上喝了几壶闷酒,把附近一艘跟我们抢生意的船给劫了。”
闻此,女侠们神色微变。
“贪得无厌!”楚铁兰冷冷道。剑庐铸剑锻刀,却从未残害同行,这人说什么因为生意不好、正在气头上,不过是借口罢了。
这人竟是个稍明事理的,脸上略有窘色,道:“有了第一艘就有第二艘,后来我们青溟帮就顺带做起了海寇。瀛洲岛的人本来最喜欢大邺的茶,后来有一天他们忽然说想要大邺造的船。运船是件麻烦事,我们石大当家本来不想答应的,可那瀛洲岛的人却说愿以十柄刀换我们一艘船。”
楚铁兰又问:“剑庐锻的刀,一柄都不一定能卖到十粒金珠,瀛洲岛的刀是什么宝贝?”
“他们的刀吹毛断发,不逊于剑庐,还被一些贵人们吹嘘成了镇宅辟邪除煞的宝贝,又因难得,所以千金难求。”那男人道,“所以我们就从碧海青天阁的船坞订船,运到瀛洲岛去换他们的刀。”
陈溱想起了那个源西仁,想来青溟帮和瀛洲岛的人关系不错,两年前碣石台上的黑衣刀客、姚江画舫上的段元龙用的都是瀛洲岛的刀。
“再后来,我们卖的猛火油不知道被谁用去把淮州的官府给点了。陛下那时正准备把他弟弟安置到
淮阳,闻言大怒,下令彻查此事,查着查着就查到了海上漕运,查到了我们青溟帮头上。”
众女侠心道活该,明微道长更是喝道:“青溟帮再不济也是姚江上第一大派,人人会水,走投无路也能潜入江中保命,为何要屈服于朝廷淫威?”
另有一个细眼薄唇的男人哼了一声,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谁敢对抗朝廷?去年青溟帮被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来帮忙?”
有年轻女侠不服气,道:“我们都不知道还有青溟帮这么一个帮派,如何帮?”
细眼男人又冷笑道:“不知道我们青溟帮,那落秋崖呢?七年前但凡有一个门派襄助,落秋崖都不至于被朝廷屠山吧!你们这些人满口江湖道义,真到了时候还不是只顾着自己?”
陈溱霍然攥紧了指节,她咬着下唇,尽力不让自己透露出异样。
“难道贫道不想救吗?”明微怫然而怒,道,“落秋崖出事时,朝廷亦在恒州附近清匪,无名观自顾不暇,又如何帮落秋崖?”
楚铁兰亦道:“七年前,我师兄楚铁锋匆忙赶往落秋崖,但为时已晚,回剑庐途中还遭了独夜楼毒手。”
陈溱阖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柳玉成站在她身边,长眉一蹙,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见两边剑拔弩张,先前说话的年长男人忙把那个细眼男人按了下去,对众女侠道:“你们是没经历过才会说这种话,朝廷往青溟帮总舵里扔了几十枚火雷,炸得珠宝乱溅,血肉横飞,谁敢不服?”
钟离雁冷冷望着他,问道:“所以,你们就归顺了?”
“归顺投诚能保住一命,负隅顽抗死路一条。”那男人答道。
白蘅又问:“然后你们出卖了碧海青天阁?”
“也不是。刚被招安那会儿,朝廷见我们的船只造得坚实,就想跟我们谈生意。”那男人道,“朝廷的生意那自然是大生意,我们大当家的不想白白便宜了……呃,不想让碧海青天阁分一杯羹……”
明微打断他道:“清霄散人最厌恶朝廷,绝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
“对对,我们石帮主也说高越……”那男人连忙改口道,“高女侠是清霄散人的小徒,清霄散人平素最厌恶朝廷,高女侠若是知道我们是帮朝廷订船,肯定不会同意,所以就……”
高越之道:“所以,你们请我派船坞造的船都被你们倒卖给了朝廷?”
那人道:“也不全是。青溟帮常年出海,朝廷知道我们是有几分本事的,所以仍然允许我们做海上生意,不过每艘船上都得有朝廷官员监察。
“夏天那会儿,我们去了一趟瀛洲岛,朝廷的监察官瞧见了一艘我们倒卖给瀛洲岛的船。
“碧海青天阁船坞造的船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的地方,那监察官瞧着眼熟,就问瀛洲岛的人这船是打哪儿来的。瀛洲岛人里有许多都会说咱们的话,一个人站出来说是他们用刀和大邺人换的。”
无色山庄和朝廷关系较近,宋苇渡心中明白,向外邦贩卖船只、大肆购买兵器,这两条无论犯了哪条都是大罪,青溟帮当然不敢承认。
那人继续道:“那监察官为人还挺严格正直,当即质问我们朱二当家,我们朱二当家他哪敢承认,灵光一现,就,就说……”
高越之喝道:“说!”
那男人心一横,道:“朱二当家就说我们青溟帮之前骗了他们,我们卖给朝廷的船其实是从碧海青天阁船坞买来的。瀛洲岛的船和我们无关,兴许是清霄散人与朝廷不睦,就,就支援外邦……”
银光一闪,“照影”出鞘,高越之竖眉对那人道:“你们青溟帮为了保全自己,就栽赃嫁祸我们碧海青天阁,污蔑我恩师?”
谢商陆被气得浑身发颤,仍不忘劝高越之道:“师叔,你听他说完!”
“高女侠,快回东山吧!”那年长的男人高声道,“他们这是在声东击西,把江湖各门派的目光引来汀洲屿,然后把碧海青天阁变成第二个落秋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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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掐指一算,明天男主要出来遛一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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