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红的霞光映着谷修泽的浓眉黑目,他向萧岐抱拳道:“碧海青天阁第十代弟子谷修泽,请教阁下高招!”
“请!”
萧岐说罢,便见谷修泽飞步掠来。人未到,剑已递出,银光闪烁,挟风带劲,直袭萧岐左肩。
明漪院的弟子们齐齐吸了一口凉气,心想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差距真是有如云泥,常师兄在他们眼里已是出类拔萃,可这谷师兄一出手,高下立见。
萧岐哪里知道什么内门外门的,只当谷修泽和常向南使
的是一个路子的功夫,便行云流水般向右挪开两步,剑向前递出,剑尖穿谷修泽腋下而过,剑刃直向他心口削去。
谷修泽先是后仰,而后一个旋身,让开萧岐的剑势。
他看似在防守躲避,可手中长剑仍挥得嗖嗖作响,待转过身时,剑划出一个弧直逼萧岐而去。
萧岐未料到他有此招,忙用剑去格挡。
两兵相交,铛铛震耳。凛冽的剑风把他们二人额前的碎发都激得一荡。
谷修泽却将剑猛得一收,萧岐忙趁机往他肩头推了一掌借力后闪,心想,这个碧海青天阁弟子出招怎和方才那个毫无相似之处?
谷修泽故意避开了洪波十三式,他提气凝神,浩然真气汇于剑上,使了一招最简单的“云奔潮涌”。
浩大的剑气朝萧岐涌来,萧岐斜斜朝一侧倒去。
明漪院弟子站得远,以为那少年被谷师兄所伤,不免欣喜起来,可前面众人却看得分明,萧岐看起倾倒,但双足稳健不动,这分明是一招精妙的闪避式。
卢应星眼前一亮:“‘玉山自倒’,好!”
明漪院众弟子摸不着头脑,心中嘀咕:“太师父,你是哪边的?”
任无畏听到卢应星的话后也是微惊。
玉山自倒本是形容嵇叔夜醉酒之态的词。玉镜宫的“玉山自倒”身法讲究形醉意不醉,追求一个潇洒惬意,因与玉镜宫如今的精神气儿不和,所以在这两三代弟子之中几欲失传。
任无畏叹了一声,心想骆师兄这几年间还真把玉镜宫的浩瀚武学尽数教与这小徒弟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会不会再养出来一个顾平川那样的疯子。
“云奔潮涌”未着,谷修泽接了一个“月升潮涨”,身子压低,重心下移,剑从下往上挑。
萧岐横剑钳制,但他毕竟年少,真气内力不比谷修泽,手臂登时被震得一疼,头上的发髻都散了散。可他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双手握剑柄往后一拔,电般向前刺去。
但见那柄剑寒星点点,银光烁烁,直击谷修泽手腕肯綮而去,分明是一记枪法。
玉镜宫常年向西北大营、南大营输送兵力,教导弟子不似碧海青天阁单独注重剑法,而是剑法、刀法、枪法三管齐下。
萧岐见谷修泽精通剑术,便避其锋芒,以枪法御剑。
此招一出,谷修泽果然有片刻失神,躲得一慢,衣袖被刺破一个口子,忙稳住心神提剑再战。
两人身影缭乱如蜂,衣袂翻飞如云,剑光频频从身影衣裳缝隙之中射出,纵横交织,在斜阳暮色中刺目耀眼。
眼看这两人一时半刻难分胜负,忽有一高大身影闪入其中,一手一个的擒住二人握剑的手腕,道:“便算平了吧。”
平了?明漪院弟子瞪大了眼,这个少年和谷师兄打平了?
“诶,平了算什么事?”杨鸿化反驳卢应星道。方才派去的人还没回来,他巴不得这小郡王能多拖一会儿。
不想谷修泽还没吭气,那小郡王先道:“佩服。”
江湖规矩,两人比试,输了要说“佩服”,赢了要说“承让”,谷修泽见这少年先开了口,挠了挠脑袋,也道:“佩服!”
卢应星这才松开两人,示意谷修泽回去,又对萧岐道:“小子,你来同我辩辩。”
任无畏当即合扇道:“卢老头,我这师侄不爱说话,你一个老头子欺负孩子不成?”
卢应星瞥他一眼:“轮到你说了吗?”
任无畏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萧岐倒是神色自若,朝卢应星点头道:“好。”
卢应星捋着银须道:“小子,我问你,‘江带峨眉雪,川横三峡流’于武学上有何意?”
“真气如江水,汇雪融冰,连绵不绝。”萧岐脱口而出。
他难得一次说这么多字,听得任无畏都有些恍惚。少年尚未开始变声,讲起话来又稚又脆,带着柔枝新芽般的蓬勃朝气。
卢应星又道:“我再问你,‘摧残梧桐叶,萧飒沙棠枝’,何意?”
萧岐不假思索道:“剑势如疾风,摧枝卷叶,萧萧飒飒。”
卢应星目光如炬,又道:“小子,我最后问你,太白曾云‘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你玉镜宫为何不追随太白醉饮山林逍遥自在,偏要奴颜婢膝攀附朝廷?”
卢应星屡翻出言中伤玉镜宫,连杨鸿化身后都有人窃窃笑了起来,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朝廷的奴才。任无畏更是破口大骂道:“卢老头,你装什么清高?”
萧岐思忖片刻,道:“‘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玉镜归山林。”
何日平胡虏,玉镜归山林。
任无畏微怔,心想自己在青云山上待了二十来年,竟不如一个刚入门几载的孩子通透,骆师兄这次培养弟子真是煞费苦心了。
卢应星有片刻失神,恍然想起许久以前的那人也有这般澄净的眼眸,那人信誓旦旦地对武帝道:“瑶镜全,金瓯固。”
承君一诺,虽死无悔。
卢应星望着天际,似血残阳一点点吞噬着天空。他沉默了许久,问萧岐道:“你叫什么名字?”
跟朝廷沾边儿的江湖人大都不愿透露身份,像那秦振英用的就是顾平川这个名字。
萧岐也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的大名,便说了字:“逸云,凌云逸气的逸云。”
“白云逸性,好。”卢应星忽正色危言道,“‘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倘若有一日你能功成,记得及时脱身,万不可和则明一样,落得个……”卢应星摇头,叹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萧岐以目光询问任无畏,则明是谁?
任无畏皱了皱着眉,低头道:“你太师父长清子姓许名诚,字则明。”任无畏心中疑惑,这卢应星莫非真和他太师父长清子有交情?既是有交情,又为何会走到分道扬镳的地步?
卢应星朝萧岐招招手:“小子,和我过几招。”
任无畏再也不想管清霄散人和长清子有没有交情了,大喝道:“你这老头要不要脸?你比我师侄大了六七轮,打什么打?要打找我师父打去!”
他这最后一句说得委婉,直白点就是:“你去死吧!”
卢应星却哈哈大笑:“你要真能把你太师父叫出来,我和他战个三日不休!”
任无畏向萧岐伸掌道:“逸云,把剑给我!”
“臭小子逞什么强,闪开!”卢应星将“惊鸿”收回腰间,飞步上前挥袂拂向任无畏。
卢应星穿的分明是布袍,打在任无畏身上却有如铁锨击顶,砸得他脑壳嗡嗡,但他心中记挂师侄,忙扶着头站稳,而卢应星已掠至他身前。
卢应星右手掌缘削向任无畏脖颈,任无畏用一截残剑挑击打卢应星手腕。卢应星右掌一翻转,旋花似的避开剑鞘,左拳又至,任无畏再挡。
说来也巧,这般近的距离,任无畏手里握的若是长剑,反而没有用武之地,如今的残剑倒是成全了他。
可卢应星拳掌之间有裂石劈山之劲,任无畏还是被震得手臂酸麻,那截残剑也兀自颤动,隐隐作响。
仰仗兵刃算不得实打实的真功夫,所以江湖高人大都精通拳脚功夫,但见卢应星双掌翻飞,时而如雄鹰展翅,时而如狮子搏兔,大开大合间招式舒展而迅捷,看得人眼花缭乱。
碧海青天阁武功博大精深,卢应星又有数十年内力傍身,任无畏如何是他的敌手?但任无畏亦是心高气傲之人,此时又要护着师侄,额上虽有冷汗涔涔,脚下却无半点退意。
萧岐微一皱眉,心想这清霄散人内力浑厚脾气古怪,这样下去不折了任师叔的胳膊也得伤了他的经脉,可江湖规矩,二人相斗,胜负未分,旁人不得插手。
但转念一想,师叔是因为护着自己才和清霄散人交起了手,自己岂能眼睁睁看着师叔受伤,当即便要上前。
就在这时,卢应星骤然收手,任无畏立刻向后踉跄了两步,被萧岐在背后扶住。
卢应星挥袂负手道:“长清子那狗东西……”
“你说谁是狗东西?”任无畏不
忘暴喝。
卢应星冷笑两声,捋须道:“朝廷的走狗不叫狗东西叫什么?”
任无畏捂着心口,生怕被这老东西气背过气儿去。
“长清子那狗东西当年说什么,打仗时每个士卒手里都要握刀枪,他便去研究刀法枪法,荒废了拳脚功夫。”卢应星大笑两声,又长叹摇头,“今日看来,玉镜宫的掌法拳法果然是大不如前啦!”
“卢老儿!”任无畏气极反笑,“你是想跟我们套近乎吗?你图个什么?”
卢应星哈哈一笑,扫视杨鸿化等人一眼,道:“你们这么多人围上我东山,就为了和我徒儿徒孙一个个比试,你们图什么?”
杨鸿化神色顿变,心想这清霄老儿莫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卢应星看向他,目光如电:“怕不是调虎离山、拖延时间吧?”
恰在此时,石壁顶上再次传来了声音:“哟,这碣石台好生热闹啊!”
萧岐向崖顶瞧去,而后瞪圆了眼。
-----------------------
作者有话说:江带峨眉雪,川横三峡流。——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摧残梧桐叶,萧飒沙棠枝。——李白《塞下曲》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李白《子夜吴歌·秋歌》
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李白《行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