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森凉,照破凌厉杀机,夜风穿林,吹出萧飒嘶吼。
有人如乳燕般自树巅俯冲而下,抢上前来,右掌击向陈溱左肩头,其势锐不可当!
可行至一半,那貂裘胜雪的少年似是微微一顿,掌势竟略微收敛。可掌击出就如箭离弦,而此掌内力充沛气劲骇人,若是强行停下,必会将出掌之人整只臂膀震断。
只这一瞬的功夫,陈溱便足下生风侧身避开,衣裙卷起满地枯叶,翩然若蝶,而左掌从那少年右臂下穿过,似是要还他一掌。
那少年犹豫不过一刹,此时见对方手掌击来,登时聚精会神踢地后避,右臂往回一收,再猛然出掌相击,但此时掌势绵绵,已没了初时的雷霆之势。
掌心相击,真气与真气碰撞,一阵猛烈的掌风向四周扬开,将满地黄叶荡出一条干净的小道来,狭窄笔直,有如利斧劈就。
两人收掌时皆是身子一晃。
陈溱毒气入体,本就精力不济,又经此番损耗,面色霎时一白,按着心口瞧向对面还没自己高的少年。
那少年目光躲闪,偏过头去,陈溱只能瞧见他精致流畅的侧脸和领口肩头上迎风轻颤的貂裘细绒。
此时,从树巅上下来的另一个人也把折扇从树干上拽了下来,走到两人跟前。
这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相貌堂堂,气势慑人,正是任无畏。他直视陈溱道:“小丫头,我问你,顾平川在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任无畏冷笑一声,折扇指向拂衣剑,“那你手里拿的什么?”
陈溱还没解释,萧岐却先开了口:“两年前我就在别处见过此剑,早说‘重要线索’是这个,我就不来了。”
任无畏突然被自己的师侄拂了面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挪来挪去,终于停在了萧岐身上,道:“即便如此,这丫头和你师兄的关系必然还是非比寻常,不然她为何要去周家?”
陈溱正在回想两年前自己见过什么人,闻此恍然醒悟,语气里都带了嫌恶:“周家的事是你们干的?”
为了骗顾平川出来,假借人家的名号做恶事,称得上是卑鄙无耻。
“不是!”萧岐忙道。
任无畏皱眉道:“你跟她解释什么?”
“不行!”萧岐终于转过脸去,一双乌黑澄澈的眸子盯着她,清清楚楚道,“周家之事,确是我门内弟子所为。但我和师叔刚到樊城,才听闻此事。”
两年前,萧岐睁开眼睛的时候陈溱早已因内息紊乱昏了过去,而今秋碧海青天阁那夜,她却是清清楚楚地见过这
双眼睛的。
这个孩子……很怕她吗?陈溱想不明白,索性问道:“你们找他做什么?”
任无畏听萧岐当真解释了一通,生怕他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便抢先道:“‘瑶镜全,金瓯固’,有戎犯边,陛下点将讨伐,玉镜宫弟子自当义不容辞。顾平川跑了,我玉镜宫不该捉拿他吗?”
陈溱觉得有些好笑,她抱起双臂,偏过头道:“他都躲起来了,自然是不愿意去,那你们还捉他做什么?难道他一到恒州就会心甘情愿了?你们不怕他当逃兵吗?”
任无畏被陈溱问得哑口无言,正想着怎么辩解,又听她轻笑一声,睨着他道:“你们真有本事,就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投靠朝廷报效边关,威逼强迫算什么?”
“威逼强迫?”任无畏道哼笑一声,“玉镜宫食了几十年的俸禄,享了几代边关百姓拥戴,玉镜宫的武学皆是上阵杀敌的招式,玉镜宫弟子皆为驱敌扬威做准备。顾平川承了玉镜宫和朝廷的恩才练就一身武功,携剑报君、破虏安边、黄沙穿甲、马革裹尸,这都是他该做的!”
夜风凄寒,有如鬼哭。任无畏说得激动,额上都跳起了青筋。萧岐伸臂在任无畏面前挡了挡,对陈溱道:“恒州军民尚在战火之中煎熬,天下道义昭昭,你……若是知道他的下落,还请告知我们。”
“你现在和我讲什么体恤恒州军民,讲什么天下道义?”陈溱面色苍白,目光却又哀又狠。这副模样颇为诡异,看得萧岐和任无畏俱是一怔。
她冷呵一声,继续道:“我倒是见过一个体恤恒州军民,顾忌天下道义的人,可惜早已被你们效忠的朝廷当做山匪给——”
她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萧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任无畏尚在心神激荡中,无暇顾及其他,厉声对陈溱道:“我再最后问你一遍,顾平川在哪儿?”
毒气上来,陈溱胸口发闷,咬牙道:“不知道!”
“好!”
任无畏说罢,折扇一出,扇骨直指陈溱,可刚甩出去三寸就被一只稍显稚嫩的手拦住。
“你中什么邪了?”任无畏喝道,“她刺穿了你魏师兄的手掌,我不废她一只手,回去怎么和你裴师叔交代?”
萧岐平静道:“裴师叔我来应付。”
说罢捏着任无畏的扇子走到了陈溱面前,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微一蹙眉,道:“手伸过来。”
这少年屡屡相护,陈溱心中也起了疑,但见他并无恶意,便缓缓抬起了手。
“哈哈哈,原来在这儿!”一阵嘹亮的声音传来,三人齐齐侧头,便见到了一个威武的中年男子,正是宋长亭。
陈溱脸色陡然一沉,便听宋长亭对她面前的少年道:“岐儿,把她捉好了!”
萧岐亦是一惊,下意识唤道:“舅舅……”
陈溱倏忽明白过来:玉镜宫的弟子、宋长亭的外甥,那不就是淮阳王的长子,小郡王萧岐吗?
眼见宋长亭就要飞身过来,萧岐顿时攥住陈溱手腕,带她躲开两丈,对宋长亭呵道:“站住!”
宋长亭真的停下了,却是愣住的。
萧岐这才放下心来,但转头一看到自己的手还抓在陈溱的手腕上,登时如被火烫了般将她甩开。
陈溱原本涌内力护住了心脉,可方才运功与那少年打斗时血流加快,真气疾涌,已然冲破了屏障。此时毒侵心脉,已是真气虚浮,体力不济,被他骤然一甩,竟顺势踉跄了两步。
萧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要给人家看毒,慌里慌张地隔着衣袖扶她两把,道:“手腕。”
陈溱将手伸过,衣袖一挽,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萧岐却拈着她中衣袖口往下一拉,这才隔着层薄薄衣料把手指搭了上去。
陈溱见他手足无措又一本正经的样子,恍惚间就想起两年前从洛水上捞起来的那个小孩子。
陈溱仔细地辨别着萧岐的眉眼,竟然是他吗?
任无畏和宋长亭站在一边眼睛都看直了,却见他们的小郡王号完脉脸色瞬时冷了下来,沉着脸看向宋长亭:“无及,解药。”
宋长亭嘴角一抽,勉强笑笑:“你在胡说什么?”
“拿来。”
陈溱微惊,果然是宋长亭。
宋长亭脸色陡然一冷,怫然道:“都说见舅如见娘,今日站在这儿的要是你娘,你也要这样说话吗?”
陈溱瞧见萧岐那一瞬的脸色带了点莫名的颓丧。
他道:“她来也是一样的。”
宋长亭一愣。
“拿来。”萧岐继续道。
宋长亭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抛了过去。
萧岐抬臂接住,拨开塞子蘸了点在指尖一捻,冷声对宋长亭道:“我辨不出?”
宋长亭大惊,心想,无色山庄毒术不传外姓弟子,二姐怎么会……
萧岐还看着他,一双眼眸威严不可逼视,竟盯得宋长亭心中一怵。但他转念一想,还好自己把航儿留在了附近,这丫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便冷冷一笑,把解药扔了过去。
萧岐确认无误后才把解药递给陈溱,又对任无畏道:“师叔,让她走吧。”
任无畏哼笑一声,觉得这个师侄真是中了邪了:“咱们下山就是来找你师兄的,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你要放过她?”
“让她走。”萧岐看向他,“玉镜宫向来恪守君臣之道,师叔不会违抗我的命令的吧?”
这回换任无畏愣住了,连宋长亭都朝他投来了同病相怜的目光:他们的小郡王长成了,翅膀硬了。
“好啊,好啊……”任无畏拂袖背过身去,“我倒要看看你回到青云山敢不敢这么跟你师父说话!”
萧岐向陈溱使了个眼神让她速速离开。
陈溱当然知道他违抗师叔和舅舅的命令后,来日面对师父和母亲时要承受什么。
她思索片刻,对他道:“多谢!”
萧岐没有答话,默默注视着她走远。
陈溱走后,林中三人各怀心思,气氛十分凝重。
宋长亭眼珠子骨碌一转,道:“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等着。”萧岐道。
笑话,放宋长亭去追截她吗?
任无畏瞧起来怒气冲冲,若非宋长亭在此,他就要破口大骂了。
半个时辰后,萧岐终于放宋长亭离开。见他走远,任无畏勃然大怒道:“你这小子发疯了还是中邪了?还是说你看上人家小姑娘了?”
萧岐被他说得一懵。
任无畏观他神色,还以为自己说中了,当即痛心疾首道:“你还真被美色冲昏了头啊?”
“玉镜昭昭,护我河山,我清醒得很。”
任无畏哪信,继续捂着心口道:“小小年纪,好的不学!你今日瞧这小姑娘好,明日瞧别的小姑娘更好,殊不知这天下的貌美女子都一个样,尽是些夺人性命的傅粉骷髅,有什么好?你看看你裴师叔,面对大邺第一美人都能不为所动,你再看看你,你这样……”
“等等!”萧岐终于听明白了,睁大了一双眼,连忙打断任无畏道,“不是这个。是,是我在东山上和师叔说过的那个。”他越往后说声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没了音。
任无畏这才豁然开朗。他是快意恩仇之人,顿时就理解了萧岐。但理解归理解,斥责还是要斥责的。他道:“杨鸿化身为讨逆校尉,他去玉镜宫
找人,你以为是得了谁的授意?找不到你师兄,咱们怎么和你师父交代,怎么和陛下交代?”
“我去。”萧岐道。
“你说什么?”任无畏没听明白。
萧岐道:“我去恒州西北大营。”
“你……”
“我不可以?”
任无畏摇头道:“若只是要个鼓舞士气的吉祥物,你当然可以,萧氏任何一个子弟都可以。但是陛下现在怀疑你裴师叔消极应战,咱们这一仗必须得打赢,还不能赢得太简单,这个度,你如何把握得了?”
夜幕开始渐渐褪色,星星像灯火般一盏盏熄灭。萧岐道:“玉镜宫磨剑,本就为斩敌寇头颅。他可以,我一样可以。”
任无畏默然良久,仰首望了望穹庐,心想:“这天,又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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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掐指一算,儿子下次出来就到了可以搞cp的年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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