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溱忽想起,母亲当年时常提起云倚楼。可寻常人知道了《潜心诀》首先想到的应该是落秋崖,而不是沈蕴之。
况且她母亲嫁与她父亲本就是个秘密,满山师兄师姐都不知道沈思就是沈蕴之,这云倚楼和那顾平川是怎么从潜心诀联系到她母亲的?
云倚楼心中已有了猜测,又问道:“弘明七年,我去恒州的时候,蕴之即将临盆,怀的就是你吧?”
陈溱有些许发怔。以往有许多人在她面前提到过她的母亲,但无非是称赞沈蕴之资质如何高、剑术如何好,从未有人和她说过母亲如此私密的事。
她沉默片刻,道:“是我哥哥。”
云倚楼微愣,和那白衣女子对视以后垂眸一笑,“好,好啊……”说罢撤去双掌,又问道,“那你母亲如今在何处?”
“她……”陈溱忽有些说不出口,便望向云倚楼。
她眼眸中有亮光,那是经年避世之人偶然得知故人消息后萌生期待的目光。陈溱便看着这点亮光逐渐黯下去。
“出了什么事?”云倚楼逐渐蹙起眉头。
陈溱答道:“弘明十九年的时候,朝廷派人围剿落秋崖,我娘那时就……就和我爹一起不在了。”
这次不止是云倚楼,连那白衣女子都惊得以手掩唇道:“围剿落秋崖?”
云倚楼十指紧攥红裙,阖上双眼,睫毛轻颤,道:“这无妄谷外,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见云倚楼伤神,那白衣女子就把陈溱带回原先的屋子,拉她在竹椅上坐下,自己鼓捣着瓶瓶罐罐道:“我曾有缘见过你爹娘一面,若非小楼提醒,我还真不知道当年一对儿
冤家似的静溪居士和惊鸿剑竟结了连理。”
陈溱闻言好奇地看向她,这白衣女子瞧起来不过二三十岁,为何会知道她爹娘的事?但她立马又想到了云倚楼。云倚楼成名之时她尚未出生,可云倚楼如今的容貌却与桃李年华的女子无异。
江湖传闻,一些功法修到极致可驻容焕颜,看来不假。
“敢问前辈是何人?”陈溱问道。
“对了,方才没有来得及和你说。”白衣女子用桑皮纸盛着药粉药膏走过来,道,“我姓水,叫做水涵天。”
陈溱心中默念水涵天三个字,可怎么都想不起江湖中有这么个人。转念一想,这水涵天应是与云倚楼一起避世多年,她的传闻自然就渐渐淡去了。
陈溱又问:“前辈方才说自己是玉镜宫的人,又为何会见过我爹娘?”
水涵天扶着陈溱的肩让她转过去,又去拉她肩头的衣裳。
陈溱一个激灵,忙按住了水涵天的手。
水涵天被逗笑,“小姑娘就是脸皮薄,不褪衣裳我怎么给你上药?”说罢又道,“青云山玉镜宫本就在恒州,我当年奉师命下山锄恶时,恰好遇到了去恒州的你父母。”
陈溱这才稍稍缓和,背过身去,道:“原来如此。”
水涵天给她涂着药道:“小丫头,你既已无家可归,不如就留在这无妄谷,小楼与你母亲是故交,我们定会好好照顾你。”
“我得去恒州找我哥哥。”陈溱道。
水涵天问道:“他为何会在恒州?”
陈溱将原委说了,水涵天便道:“西北大营是什么样,我最清楚不过。你又不是定西将军,如何能在几万人中找到你要找的人?”
陈溱垂眸不语。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了恒州以后怎么找到哥哥,可唯一的线索就指向恒州,她怎能不去?
水涵天叹了一声,“方才提防着你,才没有与你细说,如今告诉你也无妨。”她起身推开窗子,望着远处血雾一般的花海道,“无妄之地、无妄谷皆由无妄花得名,无妄便是无妄花的毒。此毒非比寻常,它的毒药就是解药,解药就是毒药,中毒之人若不继续服用无妄花,就会神智不清,疯癫而死。”
陈溱惊奇不已,掩好衣裳,心想:“如此说来中了无妄的人岂不是一辈子都离不开无妄花?用此花对付别人的人未免太恶毒了些。”
“而无妄花只生长在无妄谷中,采摘下来以后,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枯萎干瘪,再无药效。我曾想过在别处种植无妄花,但都未能成功。”水涵天透过窗子望向谷顶,“无妄谷是一座巨大的牢笼,无妄花就是那把锁,它们一同将云倚楼困在了这里。”
陈溱顿时明白了过来,无妄时不时发作,水涵天要照顾云倚楼,自然也不能随便离谷。
云倚楼当年冠绝江湖,让这么一个光芒耀眼,惊才绝艳的女子变成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如同拉云霞入泥沼,十七年前出此主意的人可谓是手段狠辣,心肠歹毒。
水涵天观她神色,知她有所触动,便又道:“我今日吹的那首小调是淮州民谣。”
“云前辈以前很喜欢听?”陈溱问道。
水涵天笑笑,又叹了一声,才道:“小楼说她小的时候很喜欢听,因为她的母亲常哼这首小调哄她睡觉。”
陈溱点头。当年沈蕴之也会哼唱一首《水调歌头》哄儿女,依偎在母亲怀中入睡,的确每个人最安心的时刻。
“即便是在无妄发作的时候,她也能分辨出这支小调。”水涵天走到陈溱身边坐下道,“所以你无需担心她再伤你。”
陈溱连忙摇头道:“我不是惧怕云前辈……”
水涵天却打断她道:“小丫头,你猜猜我今年多少岁?”
“啊?”水涵天突然发问,陈溱下意识地细看了她两眼,只觉她的肌肤白皙滑腻,双眸清澈明亮,是个正当好年岁的女子。
水涵天见她看得细致,掩唇一笑。陈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唐突了,忙移开目光道:“晚辈不敢妄言。”
“我今年四十有二,却容颜未老。”水涵天倾身靠近陈溱,道,“小姑娘家都爱惜容貌,你不想留在谷中向我学习驻容之术吗?”
陈溱却道:“驻容与自身修为有关,水前辈就算教了我,我也未必能学会。”
水涵天微惊,怔了片刻摇头笑笑,起身道:“罢了罢了,你便先在此处安心养伤吧。”她说罢,起身掩门离去。
水涵天和云倚楼相处多年,一眼就看出云倚楼十分喜爱这小丫头,这才想把她留在无妄谷,可惜,可惜。
水涵天走后,陈溱坐在竹榻上听着屋外流水淙淙,却莫名让她心烦意乱起来。
若自己没有别的事,留在无妄谷中照顾云倚楼,让水涵天能抽出身来寻找解药,那最好不过,可她既然得知了哥哥的消息,又怎能弃他于不顾呢?
每过多久,屋门再次被推开,一抹绛红映入眼帘。云倚楼倚门笑道:“小丫头,你的功力不抵你母亲十之二三,如何去找你哥哥呢?西北大营的统帅还是那裴……”她想了想,走进来几步,回头问水涵天道,“裴什么来着?”
陈溱讶然,她虽然习武晚,但十分勤奋,功夫在同辈里不算差,可怎么还不及母亲十之二三?
水涵天怔了片刻,答道:“裴远志。”
“对,还是那裴远志吧?”云倚楼继续道。
陈溱点头道:“应该是他。”
云倚楼走到榻边坐下,注视着她道:“此人心思歹毒手段狠辣,你武功平平,如何斗得过他?”
陈溱眨眨眼,不解道:“我只是去找人,他为何要和我斗?”
云倚楼和水涵天面面相看,而后,水涵天上前道:“裴远志是我师弟,此人一门心思都在建功立业上,治军甚严,你恐怕连西北大营都进不去。”
陈溱仍是有些不明白,水涵天看向云倚楼。
“小丫头。”云倚楼忽正色道,“若我说,我云倚楼能有今日下场,半数都是拜他所赐,你还觉得你能胜过他吗?”
她说罢,站起身来,稍稍前倾,向陈溱伸出了一只手。
万籁俱寂,唯余水声哗然。
那瞬间,陈溱突然愣住,瞠目结舌道:“你说,是他……”
陈溱当然明白云倚楼此举何意,她看着云倚楼递过来的那只手,紧攥了自己的指尖。
云倚楼望着她,眼眸中是不可言说的深沉和坚定:“听我一言,自己的力量足够强大,才能护住自己,护住你想保护的人。”
陈溱垂眸,两年前姚江上说过的话再次在耳畔响起。
“我只是很讨厌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什么事都做不了,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感觉,我总想着要是我最够厉害,是不是这种感觉就会少很多。”
……
她渐渐松开指尖,向云倚楼递去了自己的手。
无妄谷的夜晚格外寒冷,屋内点了灯,云倚楼坐在榻边削着竹笛,瞧了一眼床榻,对陈溱道:“侧着睡,别压到伤口。”
陈溱却往她跟前挪了挪,眨眼看着她。
云倚楼笑笑,放下手中削了一半的竹笛道:“有话问我?”
陈溱撑着床榻半坐起来,满怀期待地看着她,道:“想问我娘。”
“她啊……”云倚楼望向窗棂,有些出神,“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汀洲屿,那是十九年前啦。弘明六年的杜若花会,她持‘惊鸿’惊艳四座,而我在台下悄悄研究她的剑法……”
陈溱后背有伤,人也昏昏沉沉的,没撑多久就睡了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云
倚楼从那间屋子里走了出来,步履虚空,木屐踏在竹板上也没发出半点声响。她走出竹溪小筑,站在河边一块青石上,仰首望谷顶。
弯月如刀,繁星明灭。
身后有脚步声逐渐靠近,云倚楼望着天幕道:“我方才剥开她的衣裳看了看。”
水涵天步子微顿。
云倚楼举起双手,凝视自己布满薄茧的纤纤指尖,紧蹙双眉道:“她胸前、手臂上全都是淤青,背后还有一圈竹刺刺出来的伤口,我……”
分明是曾经睥睨天下的人,如今伤了故人之女,却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一般无措。
“小楼,不是你的错。”水涵天上前按下她的手,道,“是我昨夜睡得太沉,连你跑了出去都没有发觉。”
云倚楼骤然转身:“怎么能怪你?”
她叹了一声,眺望远处一片漆黑暗红的无妄花海。
无妄谷,她在这里待了十七年,当真是了无希望。云倚楼深吸了一口气,道:“若有一天,无妄花不起作用了,你便……”
“若有一天,无妄花不起作用了,我便带你出谷寻遍天下。”水涵天仰望夜幕,声如清钟在谷底鸣响,“我去闯那毒宗无色山庄,把他宋家子弟全部抓来当着宋长亭的面一个个杀了,我倒要看看无妄是不是真的没有解药!”
谷风凄寒,将云倚楼一缕发丝吹到面前,从洁白的额头垂向嫣红的唇。
她叹了一声,如累极的孤雁:“涵天,你何必步我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