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暑气未消,烟波湖畔却十分清凉。
陈溱在拂衣崖下待了近七年,出来的时候天下已然变了样。那叱咤一时的浑邪单于终于吃了败仗退回狄历草原,而大邺的军队也已班师回朝。
陈溱出谷后先赶往了樊城。
几年过去,周章老了许多,一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老半天才认出她来。一认出陈溱,老周章便忍不住落下泪道:“小女侠不知,年前咱们打了胜仗,按理说沈溪他也该回来了,老夫等了许久都不见他,便去问当年同行的人。他们说,打去年十月那场仗时,沈溪忽就不见了。战场上哪有不见了这么一说?沈溪那孩子不可能当逃兵,他……”
“不见了,就是活着。”陈溱道。她如今虽已没当年冲动,但心中担忧却是一分没少。在战场上消失不见,能是去了哪儿呢?
老周章也是双目一亮,斩钉截铁道:“对,老夫也想着,他一定还活着!”
而后陈溱去往恒州寻找,可一无所获,就连那裴无度都已回了熙京。
去年十月的战场在槐城。
槐城名字取的不好,“槐”中有“鬼”,城中亦是处处枯骨。所幸如今战火稍歇,城外还有几个瘦骨嶙峋的人在干涸龟裂的田地上收着寥寥无几的小麦。
陈溱看着他们,既希望今冬有瑞雪、来年是丰年,又怕朔风暴雪会摧垮城中奄奄一息的屋舍。
到了正午,城中忽来了几个小道士挑担施粥,陈溱上前帮了他们一把,这才知道他们是无名观的人。
小道们见她气度不凡,是江湖中人,便问她可要去东山赴武林大会。
陈溱想起之前宁许之说有大事才会开武林大会,心想这江湖之中哪里又出了事?一问,才得知是汀洲屿。
于是她立刻赶来了淮州。
武林大会的日子还没到,让陈溱直接上东山是不可能的。毕竟当年她心潮起伏,好生指责了一番卢应星,又和孟启之宁许之二人郑重拜别,以至于她一想到要去碧海青天阁,心中就百感交集。
还好,淮州
还有春水馆。
春水馆与竹溪小筑有书信往来,钟离雁是知道陈溱的。而陈溱想着自己是要去见师姐,还特意将沾了沙土灰尘的衣裳换下,穿了件雪白干净的,却没料到钟离雁此时不在春水馆。
馆中姑娘们不认得她,也不敢多说,去唤了管事的丽娘来,丽娘拈着薄绢团扇,上下打量了陈溱几眼,只道钟离雁今晨赴宴,午后才能回来。
左右无事,陈溱便沿湖游览。只见万顷烟波湖水光潋滟,绵软的云在水中映出袅娜的影,湖东画舫连绵,而湖西莲叶田田,一片青翠,时有渔女撑船拂花而出,莲歌阵阵。
阳光洒在湖上,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陈溱被这日头照着、湖风吹着,忽然有些乏。此时她已走入一片樟树林,索性找了一株颇为健壮的乌樟,飞身卧在树枝上眯眼小憩。
无妄谷多雾,以至于她出谷后总觉得日头有些晒,还好水姨让她带了顶洁白的帷帽。
陈溱把帷帽摘下盖在脸上,风和日暄,蝉鸣嘒嘒,没过片刻,她竟真的困了。
也不知歇了多久,眼前似乎骤然一亮,陈溱挤了下眼皮,又懒得睁开,干脆抬袖搭在脸上,继续睡去。
可湖上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听着好像还是冲她来的。
陈溱微微睁开眼,借着衣袖遮挡阳光,眯眼望去,只见一头戴斗笠的老翁撑着个竹筏,筏上放着三两片翠色莲叶。老翁将袖子挽到肘间,一手撑竿,一手指着她,嘴里叽里咕噜的也不知在说什么。
陈溱听不懂淮州方言,低头朝底下看去,恰瞧见一十五六岁的青衫少年从树下经过,便道:“诶,小友,湖上那老伯在吆喝什么?”
树下的少年陡然听见天上传来声音,吓了一跳,仰头看去,只见一女子白裙如雪,斜卧在一片浓翠之中,鲜明夺目,缥缈如仙,他一时看呆了。
陈溱当他没听见,又问了一声。
“啊?啊。”青衫少年摸了摸头,瞧了瞧湖上老翁,又仰首对树上的白裙女子道,“他说捞帽子百文钱一次,问你捞不捞。”
陈溱俯视湖面,果然瞧见帷帽漂在水上,白纱笼住了一尾游鱼。想来这帽子是自己方才小憩时被风吹下去的。
其实这种小事她一会儿自己来就好,但听树下少年说那老翁说要收钱,便摸了摸下巴,问道:“百文钱,是多少钱?”
这些年有她在竹溪小筑陪着云倚楼,水涵天便可放心出谷打探消息,置办物件。陈溱出谷的时候,水涵天给了她些许碎银,她出来这么久,还没用过铜板,实在不知道百文是个什么概念。
“啊?”青衫少年有些懵,心想百文不就是百文吗?
那老翁还兀自在竹筏上骂骂咧咧,陈溱又问少年道:“你今天吃饭花了多少文?”
那少年道:“十文。”
陈溱若有所思,心道:“我这一路走来,莫不是一直在被各种店家坑吧?”
那树下的青衫少年却一拍头,对湖中老翁喊道,“对啊,我吃饭才花了十文,你这老翁也忒贪心了些!”说罢又仰头对陈溱道,“姑娘莫慌,我去给你取回来。”
陈溱连忙道:“哎,别——急。”她话还没说完,那少年就“扑通”一声跳进了湖里。
这少年转过身去,陈溱才瞧见他背后背了把剑,一时更奇,心道:“背着剑却不会轻功,这是哪派的弟子?功夫没学好就敢下山闯荡,他师父也是心大。”
那老翁见状,先是一愣,而后低骂了一句,才撑船离去。
青衫少年捉住帷帽游了回来,又在岸边把那条被白纱兜住的鱼放走,这才拿着帽子走了回来。
陈溱已经从树上下来,因将将睡醒,她的脸上还腾着浅浅的红。
青衫少年真的要以为自己是遇到林间仙子了,连忙把帷帽一递,道:“给。”
白纱还滴着水,陈溱接过,问道:“你呢?你是要多少文?”
青衫少年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摆着双手道:“我不要的!”他拒绝得太过激动,脚都往后退了两步。
陈溱忽然觉得这青衫少年十分可爱,便又问道:“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那少年忙道,“我帮姑娘取帽子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为了……”
“为了什么?”
那少年道:“为了行侠仗义!”
陈溱稍怔。
青衫少年又道:“我爹说,学了一身本事就要主动帮助别人,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
陈溱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答道:“程榷,禾字旁的程,木字旁的榷。”
“我记下了。”陈溱道。
烟波湖南岸,忽有一画舫缓缓驶来,舫头如飞檐一般翘起,而上面立了一个人。
那女子红缎粉裙,瑰丽明艳,一下点亮了四周的湖光山色,粼粼湖水登时鲜活起来。
“师妹。”女子的声音从舟上传来,声音不大,可穿过数十丈茫茫湖面依然清晰。
陈溱瞬间认出来人,对程榷道了声多谢,便纵身跃出跳到湖上。
湖畔众人只见一白衣女子登萍踏水如履平地,鞋面上一滴水都没沾着,凫鸟一般向那画船掠去。
撑竹筏的老翁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岸边的程榷也是目瞪口呆,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心想:“这这这,自己方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而窄袖轻罗的采莲女们还自顾自的哼着莲歌:“鸂鶒滩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
陈溱接近画舫的时候钟离雁便递出了手。陈溱握住她的手一荡,稳稳地立在了船上。
钟离雁这些年来其实无甚变化,倒是陈溱从稚嫩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让她一阵好瞧。
“一别经年,近来可好?”钟离雁说着就拉陈溱进了画舫。
“其实那年远赴汀洲屿参加杜若花会,我便是想去取几颗谷神珠回来,拿去问一问谢家有没有解无妄的法子,孰料汀洲屿忽然生变。”
“那今年又是怎么回事?”陈溱问道。能使五大派召开武林大会,看来事情不简单。
钟离雁刚要开口,画船骤然一停,两人齐齐向前一倾。
“什么事?”钟离雁按着梨木小几皱眉问道。
“姑娘,是官老爷拦路呢!”舱外的青衫女子们一点也不露怯,扬声说道。这话听起来,还带着一股子讥讽意味。
“你先待在这里。”钟离雁说罢,起身掀帘走出船舱。
珠帘其实并不能挡严实,陈溱坐在舱内也能瞧见外面的身影。
“钟离姑娘。”对面船上的侍卫抱了抱拳,似乎十分尊重这么一个贱籍商女。
钟离雁笑道:“原来是淮阳王府的官爷。不知官爷来此有何贵干?莫不是奴家有什么东西落在府上了?”
那人道:“这倒不是,是咱们府上可能有什么东西跟着姑娘上了船,我们得来搜搜。”
“哦?”钟离雁挑眉,“官爷的意思,难道是说我们这些姑娘手脚不干净?”
那官兵却不解释,只道:“得罪了!”
说罢,船上的侍卫一拥而上跳上画舫,孰料舫上四名青衫女子也不是吃素的,二话不说就和他们交起手来。
“住手!”
钟离雁披帛一掷,玲珑金球在那些府兵的腕上一一砸过,那些人手臂顿时一麻,不得不停了下来。
为首那人这才重新讲起了礼数,抱拳道:“钟离姑娘,可否掀开你这画舫的帘子让我们瞧瞧?”
钟离雁自然不喜他们,但春水馆尚在淮州,她不能和他们闹得太尴尬,便一笑,对那四名青衫女子道:“官爷要搜,让他们搜就是。”
那些府兵面面相觑,愣了片刻,才揉着手腕冷哼两声走了进去,把珠帘掀得叮当乱响。
孰料偌大一个船舱里只坐着一个风姿绰约的白裙女子,显然不是他们想找的人。
陈溱倚着小几一笑,也不说话。那些人便互相交换眼色,走了出去。
“多有叨扰,姑娘海涵。”那府兵对钟离雁道。
“奴家不过一介商女,什么叨扰不叨扰的。”钟离雁笑笑,目光望向湖岸,“不过,官爷们是淮阳王府的府兵,可奴家这船已经划进淮阴了呢。”
那些人的脸色骤然一变,立即跳下画舫划船离去。
“欺软怕硬,呸!”一青衫女子盯着他们的背影道。
钟离雁也不呵斥,掀帘走回舱中,对陈溱道:“淮阴王是破格的亲王,淮阳王也得给他三分薄面……”她目光一凝,静下来。
陈溱正盯着船板。
她拈起小几上一颗红荔,往船板上一击:“曲港跳鱼,圆荷泻露,舟下君子何不上来与我二人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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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曲港跳鱼,圆荷泻露。——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
鸂鶒(xīchì)滩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欧阳修《蝶恋花·越女采莲秋水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