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之上,吕天权迎风咳了两声才缓缓坐下,用茶匙把一只瓷杯和茶海碰到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屋内激荡开来。
“二十年前,小张后力排众议让萧敦如愿娶了宋华亭,无色山庄就和如今的淮阳王枝附叶连起来。”吕天权道。
木桌对面还坐着个环眼短须的彪形锦袍男子,却是独夜楼禄存堂堂主左天玑。他一边咂舌喝茶一边听着,时不时抬头瞥吕天权两眼。
“萧敛虽然任人唯亲,但也知道沙场之上生死一瞬,所以不愿把自己的儿子送去青云山,而是把安泰长公主的儿子,淮阳王的儿子送了过去。”吕天权推动第二只瓷杯,“萧岐因功受封,玉镜宫也和淮阳王府绑在了一起。”
瓷杯与茶海相碰,嘹嘹呖呖。
左天玑来了兴致,嘿嘿笑道:“萧敛小老儿这是把张太后的亲儿子架在火上烤呀!”
作为当朝太后的亲儿子,淮阳王的位置本就尴尬。淮阳王府若是低调行事或能永享荣华,可要是风头太盛,萧敛必定容不下他们。
吕天权摇摇头,“萧敛此人心思颇深,他既然培养了一个淮阳王府,就得再培养出一个制衡淮阳王府的势力。”吕他说着,从茶盘上取下来一只茶壶,放在另一边,“你以为那萧寒为何缠着春水馆的钟离雁不放?若只是因为沉湎美色,他老子萧峪怎么没把他的腿打折?”
左天玑神色稍变。
吕天权拿出一只瓷杯靠向先前那茶壶,“淮阳有千门商户,淮阴有万亩良田,淮阳经商而富,淮阴务农而足。萧峪萧寒常在淮阴境内接纳流民,布善施粥,早已得了淮州境内丐帮弟子们的信任。我文曲堂的消息,丐帮帮主包驰已经见过萧峪了。”吕天权又取出一只瓷茶杯,在指间转了半圈,看着它道,“薛无量死后,骆无争大怒,玉镜宫和云倚楼不共戴天,淮阴王府这是看上春水馆了。”
左天玑大笑道:“春水馆不过是秦楼楚馆,这么多年就出了个云倚楼,还被困在了无妄之地。淮阴王府要她们做甚?使美人计吗?”
吕天权不慌不忙道:“钟离雁,你可知道?”
“春水馆如今的鸨儿嘛,听说过。据说她自己也常外出应酬,算是半个女伎吧。”左天玑道。
吕天权大笑道:“左兄,风尘多奇女,钟离雁和她母亲都不是寻常女伎。她母亲钟离雨原是镖局大小姐,后因父母亡故投奔舅舅,又被卖到了青楼。她通音律,擅剑舞,性情豪爽,广结豪侠,又常接济儒生,因而慕名求访者甚多。她在烟波湖畔,一时风光无两。可就在这时,她却有了身孕。”
左天玑皱眉道:“女伎有孕,岂不是,不是……”他是独夜楼的杀手,若非执行任务,不会与青楼女子接触,因此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下文。
青楼女子再怎么才望高雅也逃不过“以色事人”四个字。才子少侠再风流不羁,面对身怀六甲的女伎时,也会心存芥蒂,难以开怀。所以,遇到这种事,女伎大都会选择舍弃孩子。
“可她却坚持把这个孩子生了下来,就是如今的钟离雁。”吕天权道。
“钟离雁她爹是谁?”
吕天权摇了摇头。
“连你吕堂主都不知道?”左天玑疑道。
“这世上恐怕只有钟离雨一人知道。”吕天权道,“那两年,旧日的恩客大多都避着她。钟离雨门前冷落车马稀,只能靠从前的积蓄过日子,还要受鸨母等人的奚落。”
左天玑唏嘘不已,追问道:“后来呢?”
“钟离雁满周岁时,钟离雨又出现在了烟波湖上,抚琴舞剑,仿佛没有被闲言碎语影响分毫。一开始鲜少有人去找她,可渐渐的又有豪侠儒生慕名而来,与她畅谈古今,钟离雨再
次名声大噪。再后来,鸨母病逝,她便接手了春水馆。”
这后来种种说起来容易,可钟离雨当年面临的困难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还真是个奇女子!”左天玑道。
吕天权又道:“钟离雁比其母,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母亲在世时不许她迎客,是以钟离雁虽长在春水馆,却无媚态。钟离雨去世后,钟离雁接过春水馆,烟波湖上一曲《渔舟唱晚》令人叹服。不过一年的时间,她就名动淮州,烟波湖两岸权贵皆以邀她赴宴为荣。这些年来,钟离雁接触过的达官显贵,比淮州刺史见过的都多。你还觉得她是寻常女伎吗?”
“如此说来,淮阴王府的小郡公整日缠着她定是别有用心了。”左天玑挠了挠颌下短须,思索片刻,又道:“照你这么说,皇帝是在淮州养蛊?”
“萧敛又不是傻子,咳,咳……”
外面起了风,吕天权说话时吸入一口冷气,咳得停不下来。
左天玑忙去把窗子关上,皱眉道:“你这寒症怎得愈发严重了?”
吕天权好容易才缓过来,“待在楼中时还好一些,这一出来……”话说到这里打住,继续刚才的道,“萧敛这是在使帝王之术。”
左天玑便问:“那依你所见,此次武林大会,皇帝会不会把咱们给一锅端了?”
武林大会召开在即,届时各路英豪齐聚淮州,若是五大派没谈拢,难免还有一场混战。朝廷要是挑这个时候偷袭,说不定还真能让武林元气大伤。
“不会。”吕天权道,“帝王之术在用人御人,不在于杀人,击退有戎后朝廷也是兵疲马困,此时东南海上又生异变,萧敛还指望着咱们这些江湖人去帮忙平乱呢。”
左天玑嗤笑一声,道:“萧敛倒是懂得物尽其用,要不……咱们干脆顺水推舟,帮他到底?”
“左兄慎言。”吕天权摇扇看他,“独夜楼只是刀,刀是没有立场的。管他买凶的是淮阴王淮阳王还是当今皇帝,咱们只管做咱们的生意。”
“买家的名号,那是月主才能知道的秘密,我哪里管得了?”左天玑哈哈大笑,笑骂他道,“这儿又不是楼中,你装什么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让那个女娃娃去淮阳王府,还不是为了报复宋华亭?”
吕天权自嘲一笑:“‘毒宗双姝’着实厉害。这么些年了,我这寒毒还是除不干净,好不容易等见了宋晚亭的传人,我怎能不试一试呢?”
左天玑弄明白了他的意图,可又皱眉问道:“你确定那女娃能从淮阳王府里救出人来?”
吕天权提起瓷壶斟了杯热气腾腾的茶敬向他,笑道:“左兄还记得落秋崖吗?”
“十来年前俞州那个。”左天玑奇道,“落秋崖不是都没了吗?”
吕天权道:“落秋崖没了,可心法还在传。”
左天玑惊得拍案而起,“你说《潜心诀》?”他瞪着一双环眼想了片刻,又摇头道,“不对,当年贪狼、巨门二堂搜遍了见山院都没瞧见《潜心诀》,怎么会……”
“错了,错了。”吕天权摇扇笑道,“以前咱们都觉得《潜心诀》是本书,可最近我忽然想明白了。这‘诀’是‘口诀’的‘诀’。”
左天玑一愣,片刻之后才明白过来,喃喃道:“你是说,她就是那个……”
吕天权颔首,呷了口热茶,微微笑道:“左兄,她在教坊司那些年过得也不一般。你且瞧着,这天下说不定又要又一位‘窈冥’高手了。”
再说淮阳王府中,萧岐得了宋华亭的命令,唰一下亮出兵刃来。
月色凄白,寒光镀在刀刃上。那刀身约莫长三尺、宽一寸二,又窄又直,光耀冰雪,看着像剑,其实是一把不折不扣的横刀。
陈溱本就没指望过萧岐能在这种形势下帮她,当即将“拂衣”挥出,剑身曳出一道雪亮的弧,使了一招“鸢飞”。
“鸢飞”乃沈蕴之所创,云倚楼所授,扬剑如振翅,意在使敌人不得近身。
萧岐毕竟在樊城帮过她,陈溱也不想下狠手。但她一路打来气势正盛,饶是轻描淡写的一剑都略显凌厉,飙风直冲,瞧得下面众人都齐齐替他们家小郡王捏了把冷汗。
萧岐神色一凛,挥刀纵劈,使了三五招,全都有意打在“拂衣”剑身上,纷纷扰扰看起来眼花缭乱,嚓嚓铮铮听起来铿锵有力,实际上都是些虚晃招式,只不过装得十分像罢了。
那些府兵离得远看不真切,陈溱却瞧了出来,她略微一惊,眉头稍舒,手上剑势转缓。
萧岐便传音入耳道:“把她留下,我保她安全。”
陈溱紧握“拂衣”,神色冷冷:“我凭什么信你?”
宋华亭和宋长亭姐弟显然不会轻易放过宋司欢,这小郡王再怎么说都是宋华亭的儿子,让她如何信得过?
萧岐闻言微怔,脸色稍沉,道:“你带着她,如何逃身?”
“为何不能?”陈溱道,“我偏要带她走!”
陈溱虽不懂用毒解毒,但也知道这么拖下去于宋司欢有百害而无一利,知这小郡王必定要拦,便不再与他周旋,剑势转急,朝他手腕和肩肘缠挑而去,意在使他弃刀让路。
萧岐见她出狠招,左足一点后撤避开,右手间长刀横挥,刀风凛然,使的乃是玉镜宫的“朔云横天”。
“朔云横天”是个横抹脖子的杀招,萧岐的刀尖却往上偏,明摆了不愿和她交手,但陈溱如今怀里抱着个不小的人,身法不比平时敏捷,人躲了过去,飘起的发丝却被刀刃割下一截。
二人斗得难舍难分,宋华亭和那些府兵们仰着脖子观看,萧寒却理了理自己刚被宋华亭揪过的衣领,咳了几声,笑得好不自在:“原来是我误会了。不过四奶奶也是,您没事儿派人去青楼门口蹲着做什么?我还以为……”
宋华亭冷觑他一眼,道:“侄孙真是好兴致,没事儿就喜欢在烟花巷子里蹲人,不知你看上的那位姑娘理你了没?”
“急不得急不得。”萧寒若无其事地摆手笑笑,“人家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把人家绑到王府里。四奶奶,你说是吧?”
宋华亭何等聪明,反唇相讥道:“风尘女子见多识广,不喜欢油嘴滑舌的人,倒也不奇怪。”
她说罢,飞身而起,先踢了一脚园中假山借力,而后鸟儿一般向两人相争的屋顶跃去,在将要踏上屋檐之时一甩广袖,几枚细小的暗器便骤然射出。
此时夜色昏黑,宋华亭故意使细针,为的就是让陈溱瞧不见辨不清。
但陈溱耳力极好,抱着宋司欢于屋脊上一个起跃,竟翻得高出屋顶丈余,下落时稳稳当当,右手还不忘护了一下小姑娘的后颈。
宋华亭在屋顶上站稳,对萧岐道:“愣着做什么?动手!”
萧岐握刀之时略有迟钝,陈溱却毫不犹豫地朝宋华亭招呼过来,寒声道:“这是你自己送上来的!”
说罢,“拂衣”毫不客气地递出,剑身迅疾如电,直向宋华亭袭来。宋华
亭斜身闪出,却躲避不及,被她割破了肩上衣襟。
萧岐见状,再不犹豫,施展“飒沓流星”疾速挡至宋华亭身前。宋华亭趁机将臂上暗器从他肘下激射而出。
早在宋华亭使出第一波暗器时,陈溱已将原先扯下又系在腕上的袖布再次拽开。此时她将“拂衣”递入左手,右手持袖布疾揽,将暗器兜入布中,而后小臂一振,将暗器尽数弹回。
宋华亭脸色骤变,好在有萧岐在身前持剑抵挡才没有受伤,可她依旧心跳飞速,竟生出一种恐惧来。
萧岐击飞暗器后,侧身将宋华亭向后稍一推:“母亲且下去避避。”
这蜻蜓点水般的一推暗含劲力,宋华亭来不及思索双脚就滑退到了屋檐边上。
她冷眼望向陈溱,却见那姑娘的一双眸子比她还冷还狠,瞪得她心神俱慌,转身便跃下了屋檐。
宋华亭下去以后,府兵们立即围了上来,一人问道:“王妃,要射箭吗?”
宋华亭终于亲自感受到了那女子的武功,心中明白只靠萧岐单打独斗胜负委实难分,便点头道:“看准,不要伤了她怀里那个。”
一声令下,弓-弩吱吱呀呀,上百支寒光凛凛的箭头指准了屋顶的人。
陈溱讶然,心想这黑灯瞎火的,宋华亭都不怕伤着自己儿子吗?
陈溱看了萧岐一眼,听他沉声道:“先抵挡。”
这话没头没尾,陈溱却莫名懂了。她将真气聚于手臂攀上剑身,“拂衣”猛然击出,迎上了同样寒光冽冽的“耀雪刀”。
“铮——”
两兵相碰,剑气萧飒、刀风激昂,振出星星点点的耀眼光芒。
数百个明晃晃的铁箭簇如寒冰碎雪一般被罡风激飞,四下溅射,“啪啪啪”地打在地下、树上、甚至是假山石上。
而两人兵刃交接之处,另有两柄风刃如龙蛇一般朝两边窜开,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龙蛇终停,箭雪暂歇,风静花落,陈溱带着宋司欢拂袖离去。
地上众人瞠目结舌,萧岐立在屋脊上遥望府外。
波明香远,满湖烟月,他眼中似映着明明灭灭的渔火和星光。
萧岐从屋顶翩然下来时,宋华亭还有些怔。
她早就听说过青云山玉镜宫内功心法精妙,刀法枪法了得,只是没想到萧岐年纪轻轻已至这般境界。这些年来,她还是太不关心他了。
宋长亭带着宋苇航赶过来时,正巧见到陈溱带着宋司欢离去,便责问萧岐道:“你怎么回事?”
萧岐将刀收回鞘中,行若无事道:“打不过。”
众府兵心道:“方才两兵相交,但凡有一方力弱,就会被剑气刀风推出丈远。打不过,怎么可能?顶多斗个百来招不分上下。”
宋长亭冷笑一声:“打不过?我的好外甥,你不会‘又’给她放水了吧?”
他把这个“又”字咬得极重,意思再明显不过,说罢,还去瞧他姐姐的脸色。
宋华亭心事重重,并未察觉到宋长亭的目光。萧岐却看向宋长亭,面不改色道:“这么好打,舅舅为何不亲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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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武侠婆媳,再加个星际我就是bs顶流!冷题材debuff叠满!
(我不是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