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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救急火天机算尽

作者:壶中日月 当前章节: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9:23

府中诸人为方才两兵相接的余威所震慑,皆噤若寒蝉。

宋长亭说这话本就是为了向他姐姐告状,可他见宋华亭沉默不语,便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又借着朦胧灯火打量四周,这才发现遍地都是寒光闪闪的铁箭簇,登时大骇。

唯一一个还在吵闹的就是萧寒了,他嬉皮笑脸地凑到萧岐跟前,问道:“你这招怎么练的,教教我?”

萧岐理都没理他,自顾自地朝宋华亭走去,在她身前四尺处停下步子,道:“以后再有这种事,母妃还是早告诉我为好。”说罢,不待宋华亭回答便转身离去。

一众府兵默默无声。他们这个小郡王自幼离府,虽然只回来了月余,但那性子已经广为人知,好像这王府里就没什么他在意的东西。

倒是任无畏,奉他师兄的命照看他这师侄多年,一眼就瞧出萧岐有些不高兴,便紧忙跟若有所思的宋华亭、呆若木鸡的宋长亭道了别,追着萧岐回了院中。

小院幽寂,周遭月光寒凉,时有虫鸣。

萧岐忽唤道:“师叔。”

“嗯?”

萧岐仰首望向天幕上轻盈的黛色云雾:“你说母妃昨日,是不是特意过来拖住我?”

任无畏一怔。昨日无色山庄弟子抵达淮阳王府,王妃立马就来找萧岐兴师问罪,当时他还以为是宋长亭告了樊城之事的状,可今夜那姑娘来府上劫人,却是从府邸东南方过来……

此事必然和宋华亭有关系。

可任无畏牙还没换完就被长清子许诚领上了青云山,自己爹娘长什么样他都不记得了,所以一向看不懂这种勾心斗角的家族纷争。他就是奉他师兄的命下山保护这个师侄的,只要萧岐没事儿就行了,别的他也懒得管。

任无畏皱眉琢磨了半天,就憋出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萧岐眨眨眼思忖片刻,叹了一声道:“我去看看。”

陈溱今夜在淮阳王府中消耗不小,带宋司欢回到春水馆中安顿好,便觉双臂酸麻浑身燥热。可宋司欢浑身冰凉至今未醒,陈溱也顾不得照看自己了,就坐在榻边握了握她的手。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手本该是绵软滑腻的,可此时宋司欢的一双手又冰又僵,浑身热气都在方才打斗中被拨茧抽丝似的一缕缕除去了。

陈溱唤不醒她,心中愈发焦急。

钟离雁让姑娘们在屋内安置了火炉,又稍熏了一些提神的香,但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就在此时,门口守着的姑娘忽然进来对钟离雁道:“姑娘,外面来了个人,说是知道怎么解毒,想进来见见姑娘。”

钟离雁和陈溱对视一眼,一同出去。

盛夏夜只稍有凉意,可外面那人却披着大氅,唇都快要和脸色一样白了,一副气虚血贫摇摇欲坠的样子,正是独夜楼文曲堂的堂主吕天权。

陈溱此时心烦意乱头昏脑涨,脸色一变道:“你打什么算盘?”

“姑娘请容吕某解释。”吕天权笑了笑,“吕某早些年一不小心落到了宋华亭手里,被她在那芙蕖水牢里关了两日,就落下了寒症。”他说着,颇为应景地掩唇咳了两声,“那日瞧见小姑娘被淮阳王府的人劫走,我便想着……”

“你便想着,这小姑娘是个精于用毒的。”陈溱冷声接道,“你卖她和我一个人情,让我把她救出来帮你解毒?”

吕天权笑笑点头:“姑娘聪明。咱们这些人里……”

一旁的钟离雁忽凉声道:“谁和你‘咱们’?”

吕天权略怔,但也明白自己这种算计来算计去的人不讨喜,便赔笑点头道:“好,好,这里最懂毒的人自己中了毒,你们说这该如何办?”

陈溱不语,为今之计,只有先等宋司欢醒来。

吕天权见无人答话,便知那小丫头定是中毒昏了过去,便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道:“我这里有能够暂时压住寒毒的药,你给她服下,一刻之内,她必然能醒来。”

钟离雁示意让馆中姑娘接了过来,她正用袖子掩着轻嗅,便听陈溱道:“我凭什么信你?”

陈溱初入江湖就受了独夜楼的蒙骗,实在没办法相信这些人。

吕天权便道:“姑娘不信我,那小丫头醒不来,谁来解毒?你们谁会吗?”

“让她醒来也不一定非要用药。”陈溱说罢,转身走入屋内。

钟离雁便吩咐道:“你且等着。”说罢跟着陈溱进去,顺带将门掩上。

之前都是宁许之他们给她运功疗伤,陈溱还从未给别人运功疗过伤,但如今她已达“抱一境”后期,内力精纯深厚,给人疗伤还是做得到的。

只是这一提气,陈溱顿觉不对。本来绵绵若溪流的真气此时汹涌澎湃,似有八-九年前的紊乱之态。陈溱大惊,忙先打坐运功,这才回想起自方才与萧岐拼过剑以后她便觉体内有股乱窜的气息,只不过方才一直担忧宋司欢,她未曾重视罢了。

钟离雁见状先是一惊,而后骤然转喜,将房门锁好又灭了屋内炉火,立于一旁静静注视着陈溱。

陈溱先是脸颊通红汗如雨下,真气运转完一个周天后更是气血翻涌。

钟离雁蹙起

眉尖,忽从墙上取下云倚楼当年的琵琶,坐在梨木圆凳上弹了起来。

清润温和的小调响起,陈溱面色稍缓,眉头却仍是皱着。她此时真气狂乱,心跳怦然,只得专心致志运功调息。

一炷香后,陈溱猛一攥指,豁然开朗,奔腾的真气沉下去,四肢百骸逐一舒适起来,正是从未有过的如意通透。

她入“恍惚境”了!

钟离雁面露喜色,搁下琵琶走过来,眉眼含笑道:“恭喜师妹了,如今江湖上‘恍惚境’者,怕是数不出十人。”

陈溱睁开眼,先是长长地舒了口气,而后望向钟离雁,却是一惊——钟离雁生得清冷,平时笑时都带着些许凉意,可如今她眼角上竟有些许泪花。

陈溱连忙抬手替她擦拭,便听钟离雁道:“当年在汀洲屿见到你时,你也是在突破内功境界,我忽然觉得……”

钟离雁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陈溱却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师姐高兴,因为她目睹了自己的这两次至关重要的突破。

二人缓了片刻,钟离雁唤人送来干净衣裳。陈溱换上后,连忙将双掌抵在宋司欢身后。

将将一刻,小姑娘还真的咳出了声来。

宋司欢虽然稍稍转醒,但身子尚且虚弱,陈溱不敢分神,便给钟离雁递了个眼神。

钟离雁当即在榻前揽裙蹲下,与宋司欢平视,道:“小妹妹,你先给自己诊诊,看你中的是什么毒,需要什么药。”

“好……”宋司欢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手臂却努力移动。

钟离雁见状,忙帮她将右手手指搭在左腕上,片刻后,待宋司欢点头,又帮她换了过来。

又过了片刻,宋司欢略睁眼,看向身旁的钟离雁道:“我握不稳笔。”

“你说,我来记。”钟离雁道。

那些药材的名字本是极难认的,但钟离雁擅制香,对药材也略有研究,行云流水般地将那二十来味药一一记下。

宋司欢说完,额头已冒出了涔涔冷汗,她微扯了下唇角,像是笑了笑,道:“谢谢姐姐们了。”

钟离雁也是被她叫的心中一颤。

陈溱这才将双掌一收,小姑娘没了支撑,软软地倒了下来,只稍眨了几下眼,便又沉沉睡去。

陈溱和钟离雁把她安顿好,才一同走到紧紧掩着的窗前。

“烟波湖畔虽无宵禁,但这繁华之地也没什么医馆。”钟离雁道,“如今天色已晚,还开着门的怕是只有距此二里的谢氏医馆,我让丽娘她们去替你抓药。”

陈溱瞧了榻上安睡的宋司欢一眼,却道:“这么晚了,她们出去太危险,我亲自去吧。”

钟离雁知她刚突破至“恍惚境”,正是兴奋激动的时候,便拉起她的手腕叮嘱道:“一切小心。”

“嗯。”

吕天权见陈溱出来,连忙迎上去,道:“姑娘,吕某先前好歹给姑娘提供过情报,姑娘如今得了水牢寒毒的解药,就不能分吕某一杯羹吗?”

陈溱心想,独夜楼和宋华亭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独夜楼得了此毒的解药,气焰怕又要涨上几寸,这方子不能给他们。

但吕天权确实给她提供了线索,陈溱也不是恩将仇报之人,便道:“等我抓好了药回来,分你一点就是。”

吕天权何等聪明,眼珠稍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抱了抱拳道:“如此,吕某等着。”

陈溱不再多说,快步离去,身影转瞬就消失在了灿灿灯火和浓浓夜色中。

吕天权十分畏寒,准备去春水馆里坐会儿,刚一转身,便听头顶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吕堂主深夜来此,是为了幽会佳人?”

吕天权仰头看向街对面,便见屋檐上立着三人,正是独夜楼杓三堂的堂主王玉衡、孙开阳和李摇光。

吕天权知道他们必然是在跟踪自己,便在风中紧了紧外袍,笑道:“你们三个深夜来此,是为了幽会?”

“呸!”那络腮胡的孙开阳声如洪钟,“哪个要和他俩幽会?”他是九年前黄开阳被顾平川扣下后,新补上去的武曲堂堂主,因一些原因和李摇光闹得不愉快,所以很少和王、李二人一同行动,如今出现在一起,大概是因为武林大会的缘故。

李摇光抱着刀不屑一笑,王玉衡却是看着陈溱离开的方向,眸色有些恍惚。

孙开阳继续道:“我瞧方才那丫头甚是好看,莫不是春水馆的花魁娘子?吕堂主不去追,我孙某可要下手了!”

吕天权微笑:“请便。”说罢踏入春水馆中。

孙开阳闻言,还真追了上去。他并非见色起意,而是见吕天权奈何不了这女子,便想将这女子擒来杀一杀吕天权的威风。

李摇光瞧着孙开阳的背影哼笑一声:“看吧,我就说好色的男人大都是傻子,你瞧那人,就看见那丫头的脸了,没看见人家腰间的剑吗?”

李摇光也是方才多看了两眼“拂衣”的剑柄才认出来陈溱。

王玉衡道:“那丫头如今眸光内敛,脚步轻盈,看来这些年来武功精进不少,孙开阳怕是要碰钉子了。”

李摇光道:“让他去探探那丫头的虚实,倒也不错。”

王玉衡问:“去瞧瞧?”

“罢了。”李摇光摆摆手,“咱们先回去歇着,明日起来再看好戏!”

夜间的春水馆,笙歌华筵,辉煌富丽。天井正中置花台,台上美人扣弦,台下立着几尊镂空花卉纹铜灯罩,将灯光裁碎映在美人面颊。

二层和三层的回廊栏杆外探出一盏盏灯碗,灯芯和火光随香风袅袅而动,那铜制的牡丹灯碗便好似活过来了一般。

这般奢靡之地不乏喝得醉醺醺的男男女女,吕天权冷不防被泼了一身酒,登时打了个寒战。

折磨了他许多年的寒毒将解,吕天权心中正是五味杂陈的时候,被这么一泼便坐不住了,在春水馆中踱来踱去,冷不防撞到了一人身上。

那人周身极清极冷,与这温暖馨香的春水馆格格不入,吕天权抬头去看,骤然一惊。

吕天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人拎到了门外。他一受风就打了个寒战,讪笑道:“在下姓吕……”

“我管你叫什么。”那人冷声道。

吕天权攥了攥手,心想真是流年不利,出门时就该把左天玑带上。可如今他孤身一身,便只能温声解释道:“独夜楼只是刀,您和我们为难又有什么用呢?是吧,瑞郡王?”

来人正是萧岐,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种人挤人的地方,站在春水馆门口都思索了许久才踏进来。

“只是刀?”萧岐说着,“耀雪”出鞘,刀身承着月色,又凄又冷,看得吕天权心中发寒。

“独夜楼杀人毫不挑剔,上至国之肱骨,下至乞丐流民,引得江湖人人自危。你们就用‘只是刀’来开脱?”萧岐道。

“您可别吓我。”吕天权笑笑,“裴将军尚在熙京,瑞郡王却先回了淮州,想必是奉萧……圣上之命来盯着我们这些人吧?”

萧岐脸色不变。

吕天权一哽,忽就想起了九年前被他们追杀而神色不改的那个小少年,当真是,一点没变,静得可怕。

他大脑飞速地转着,忽道:“瑞郡王现在杀了我,玉镜宫还能踏进武林大会的门?”

这次,萧岐默了片刻,才道:“你知道的不少。”

吕天权捏住了把柄,冷汗稍消,笑道:“不敢,搜集江湖上的情报本就是文曲堂的……”

他话还没说完,脖子上便是惊心一痛。

他瞪圆了双眼看着瞧向面前神色冷冷的小郡王,又垂下眸子瞧了瞧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萧岐的语气平静得辨不出怒意:“威胁我,你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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