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澈的天空将东山映得更为苍翠,四周旌旗迎风飘荡。
七年过去,白皎皎内力已达“登台”境界,性子也稳重了许多。她负剑挺立,凛然不可犯,看得座上众人肃然起敬。
百多年来,上了汀州屿、入了谷神教的女子从不轻易离岛。传说汀洲屿是海上仙山世外桃源,不少人都以为谷神
教是个耕织享乐的逍遥门派,没想到教中弟子竟这般威风凛凛。
“丐帮帮主实在是太坏了!”程榷看着台上目光坚定的白皎皎,对丐帮反对帮汀洲屿的事更为恼怒,竖眉攥拳道,“行侠仗义是武林中人的本分,他身为一帮之主,怎能为了区区江湖排名说出这般……这般无耻的话?”
宋司欢耸了耸肩,接道:“江湖人本就是靠实力说话的,没有绝世武功压制,你当那些狂徒会对什么教主盟主唯命是从?”
程榷义正言辞道:“惩奸除恶,相助汀洲屿是大道所向。得道者多助,多助之至,天下顺之,那些人到时候自然会听话!”
宋司欢又道:“就算定下了要相助汀洲屿,咱们这么多人怎么分工,如何过去还是个问题。不选出一个让人所有人心服口服的领头羊来,咱们听谁的?”
“当然是听五大派的啊。”程榷答得理所当然。
“五大派意见相左怎么办?”
程榷哑口无言了。五大派意见相左的解决办法一般是,把全江湖召集起来比武。
程榷低下头去,因心中怒气未消,双肩还在轻微颤抖。
这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程榷回头,就看见了陈溱。
他抿了抿唇,问道:“三姐姐,这便是江湖吗?”
陈溱注视着他,虽于心不忍但仍答道:“是,这就是江湖。”
程榷的眸光立即黯了黯。
“不过。”陈溱又道,“你若是不喜欢这个规矩,可以尝试去改变它,只要你有足够的力量。”
程榷仰头看她。
“江湖不是茶馆,仅凭口舌功夫不可能让所有人心悦诚服。”陈溱又道,“既然踏入江湖,就该以江湖的规矩来,以武定位,以实力说话。”
陈溱知道自己这么说近乎残忍,可程榷这孩子心思太过单纯,若不提点,日后在江湖上必要吃亏。
程榷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双拳稍松。
宋司欢把外衫掩了掩,将“拂衣”紧紧贴在身上,又问道:“秦姐姐,你要去吗?”
“我?”陈溱看了一眼比武台,“我再看看吧。”
“再看看?”程榷没听明白。
“哎呀!”宋司欢又耐心给他解释道,“姐姐的意思是,若最后得胜的是个愿往东海的,姐姐便不出手,但若是个不愿往的,姐姐就把他打下去。”
“原来是这样。”程榷喃喃道。
陈溱方才点拨过程榷,可又怕他一蹶不振,便劝慰道:“来赴会的有数千名侠士,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是和我一致的吧。”
“真的吗?”
“对。否则五大派怎会一下子通过了四个?”陈溱侧身望了一眼身后,远处是浩淼的海水。她道,“而且,我相信,有些人已经提前去打探了。”
白皎皎踏上比武台后,观武台上虽有躁动,却迟迟未有一人下场应战。
这一来,谷神教弟子为汀洲屿出战,精神可嘉,何况大多数人都是赞成出海援助的。
二来,虽说武林大会的规矩是谁都可以应战,但武林前辈大都自持身份,不屑和小辈争夺名利。
三来嘛,白皎皎毕竟是个女流。有些大男人觉得,打赢一个女子实在不是个光彩的事,是以犹豫不决。
“江湖儿女以武会友,何必忸怩作态?”白皎皎神色一冷,扫视群英道,“若是无人来战,那这‘天下第一’的名号我便笑纳了!”
高台之上一片哗然。武林大会的规矩是最终获胜者为“天下第一”,可这女子仗着无人应战就想把名号拿下,实在是说不过去。
包驰闻言,连忙指向身旁一个女丐,道:“珊珊,你去!”
他方才已经得罪了不少人,不想再落下个坏名声。他作为长辈不能出战,可同辈打同辈,女子打女子,总不会再被诟病吧?
“我?”鲁珊珊并不起身,只是把手指插到额前的头发里,往后一理,斩钉截铁道,“我不去。”
“你……”淮州丐帮中就鲁珊珊一个能打的女子,她不去,包驰便找不到其他女子了。
他又左顾右盼一番,指向身边一个年轻弟子道:“小六,你去!”
话音刚落,那个叫小六的青年便踢地而起,双臂张开,足点栏杆借力,雄鹰展翅似的飞落到台上。
众人见状,皆屏息静观。
刚上场那青年二三十岁的年纪,面色极冷。他身上的衣裳虽然破烂捎色,但十分干净,想来是为武林大会专门洗的。
他朝白皎皎拱手,道:“丐帮弟子陆六,向姑娘讨教了!”
语毕,抽出腰间挂着的环首刀来。
“好!”白皎皎说罢,长剑一抖,取那陆六咽喉而去。
陆六右脚蹬地,借力向后一窜,环首刀从自己的胸脯处往前横挥,逼得白皎皎剑势一收。
程榷目不转睛地观望着,宋司欢却奇道:“诶,我听说谷神教和丐帮都是使棍杖的,今日怎么一个使刀、一个使剑了?”
陈溱望着比武台,道:“谷神教弟子本就擅用棍杖和长剑。至于丐帮嘛,我想大概是因为丐帮弟子流落街头之前,用什么的都有吧。”
“这样啊。”宋司欢点了点头,继续观望着。
陆六内力已达“登台境”,轻功高超,步法迅捷,躲过白皎皎三招以后踢地而起,猛一扬刀便要对白皎皎当头劈去。
此招狠厉,乃是杀招,坐在最北面的谷神教女子皆是惊呼。
白皎皎双足不动,身子向左边一倾,双手握剑朝右猛劈。
“铿——”
两兵相接。
白皎皎的衫裙没有衣袖,臂上隆起的肌肉和青筋清晰可见。此番比试,她可谓是拼尽了全力。
上方的陆六一击不成,轻功用尽,脚下没了着落,连人带刀跌了下来。他心中不服,提刀便要再战,却见面前黛蓝色衣袍一闪,自己已被拂出丈远。
“陆少侠输了。”
说话的人是宁许之。
“凭什么?”陆六瞪眼拧眉,颇为不服。
宁许之煞有介事地捋了捋须,道:“切磋比试点到为止,你方才使杀招的时候就已经输了。何况那杀招还被这位小女侠给破了。你问‘凭什么’,你羞不羞?”
陈溱“噗”地笑出声来,连忙以手掩唇。而高台上的侠士们也纷纷高呼着让陆六下台。
陆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冷哼一声提刀走了下去。
有白皎皎和陆六开了头,高台之上就热闹起来,独夜楼一名女刺客起身跃到比武台上,朝高台上众人遥遥一拜,又指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竟然是个哑巴!”有人没忍住,惊呼出声来,在此时寂静的高台上格外突出,身旁之人无不侧目。
那人自觉尴尬,连忙补充道:“女侠身残志坚,堪称我辈楷模!”
那哑女并不恼,朝白皎皎拱了拱手。
陈溱认了出来,这就是七年前杜若花会上和假冒白皎皎的人,还有冯怀素交战过的那名独夜楼弟子。
原来,七年前和假的谷神教弟子比试的事一直是这哑女的心结,她想见识谷神教真正的功夫,便主动向李摇光请命。
白皎皎也恭敬地抱了个拳,主动让一招道:“请!”
那哑女不再客气,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自袖中弹出,朝白皎皎左肩削去。
此招看似简单,实则十分刁钻。白皎皎右手握剑,想要挡下匕首,手离得远了不好发力,离得近了又要担心被哑女反手割手腕。
白皎皎自知抵挡不得,连忙快步闪避,但肩上衣衫还是被削去一寸。
哑女神色不变,匕首往回一收,欲再出一招。
长剑对短匕,距离是关键。白皎皎连退两步拉开二人间距,而后使了一招“云奔潮涌”。
“云奔潮涌”本是碧海青天阁的剑法,由徐有容带入汀洲屿,在谷神教内传了百多年,已略有变化。
剑气如水波一般朝哑女涌去,虽减了大潮浩荡之势,却多了流水潺潺之态。
哑女见状,连忙收匕后退,可仍被白皎皎剑气激得身形一荡。
她稍眯眼眸,耳廓微动,通过风声分辨剑势走向。
云奔,其下风止;潮涌,其下水静。
哑女霍然俯身,抬头弯腰向白皎皎冲去,手中匕首直击她腰腹。
白皎皎大惊,忙将剑
势一收,情急之下竟在身前划了个弧,用剑使出了谷神教的棍法“兰舟泛月”。
她这下意识的一招格挡将哑女的攻势逼停。
白皎皎反应过来,还要再斗,却见那哑女收匕站直,朝她抱拳一笑。
白皎皎心中明白,她二人的功夫不相上下,这般打下去胜负未可知,这女刺客是在让她。
若在平时,白皎皎可能会不服气地邀她继续比试,可如今形势特殊,她心中感激,连忙抱拳回了一礼。
那哑女倒也不是无故相让,她是从白皎皎方才情急之下使出的那招上悟出了一点别的东西,心中欢喜,才自愿服输。
她自幼入独夜楼摇光堂,匕首使得炉火纯青。可二十来年下来,也不过是,只将匕首使得好罢了。
独夜楼的女弟子下去后,高台之上又议论纷纷。
有人赞道:“谷神教的姑娘竟如此厉害!”
有人应和道:“这还只是一人,汀洲屿果真藏龙卧虎!”
有人却皱眉:“若这么说,东海上的情形岂不是比咱们想的还要严重?”
“对啊!”
高台之上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响起:“凌苍门象天德,向白姑娘请教了!”
众人循声望去,便间一魁梧健硕的汉子已经站到了比武台上。
“诶?秦姐姐你快看!”宋司欢瞪大了眼,连忙拉陈溱的衣袖,“这不是那天在茶楼里指指点点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