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红双手瞬间抓紧了被子,过了半晌,才缓缓松开。
顾然见她并不回答,只吻了吻她耳后乌发,“别想着离开我,你那份户籍文书,根本就出不了玉州城。”
“顾然,我只是在想,等回了京以后,顾太夫人见我还在你身边,她的脸色会有多精彩!”
凌红不敢露出一点怯意,继续讥讽道:“我可是吃下绝嗣药的女人,难道你要做个断子绝孙的男人?”
“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权势,容不得你在此事上,有一点点动摇,否则,等你死后,你身边的政敌,就会踏平魏平公府!”
“你--!”
“我说的是实话,顾然,你很清楚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你当真为了一个身份微贱之人要绝了后不成?”
凌红的一字一句,犹如毒针般刺入顾然脑中,只觉得恨不得立即将她掐死!
顾然重重喘了几口气,平复下汹涌的冲动,只幽幽朝凌红道,“绝嗣丹?那可真的要让你失望!”
“那日你吃下的不过是普通无害的丸药而已,并不是什么绝嗣丹。祖母早就知我看重你,怎么可能不给魏平公府留条后路呢?”
凌红瞬间哑口,只听顾然继续得意道,“我是什么性情,祖母不会不知道。她虽愿意放你走,却不代表我会就此作罢。况且,我若是没有出征玉州城,你在京城的日子,--不!是你们的日子,只会更难过!毕竟,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顾然感受着怀里人的恐惧,满意得搂紧了人。
“别害怕,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也并未为难你和他们,”顾然朝凌红耳边近凑,暧昧得将自己散发着酒气的唇,贴在她冰凉的耳廓上,“只要你乖乖的,我保证没人敢伤害你。连祖母她老人家也不行!”
听闻耳畔传来顾然如鬼魅般的低语,凌红不得不庆幸自己在他不在玉州城内时,早早做下的安排。
顾然见她不再回应自己,只低头蹭了蹭她
馨香的发间,闭上双目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顾然在州府里忙着最后敲定边防军务,只等到犒劳大军那晚的酒宴结束后,才醉着酒被送回府里。
凌红看着已经醉倒在床榻上的男子,朝一旁扶顾然进屋的沈固静看了看,启唇道谢。
沈固静哪里见过她如此客气的模样,只摆了摆手,转身就要离开。
“沈大人,还请留步。”
凌红仰头看着眼前疑惑的沈固静,解释道:“沈大人,我只是想问你一些事。”
眼眸随之转向已经熟睡的顾然,起身走至院子外。
沈固静见她起身,也只得跟了上去。
“不知凌姑娘想问在下何事?”
凌红站在已经发芽的海棠树下,不由想到再过些时日,这里就是一片春色。
“敢问沈大人,你知不知晓顾然他……他有没有在欧府退亲的事上,动过手脚?”
凌红实在是不相信那位欧小姐会和别的男子有什么牵扯,毕竟那日她在金佛寺,亲眼看到她眼中对顾然的爱慕。
甚至不惜答应顾然那些有辱身份的条件!
沈固静听着凌红的话,朝屋内的方向望了一眼,好笑道:“他动过手脚如何?没动过又如何?”
“沈大人不必如此防备我,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欠下多少罪孽!”
沈固静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倒不是作伪,只摇了摇头:“确实是三公主陈媛设的计,要让欧小姐名誉尽失。”
“不过……暗示欧府要主动退亲的兵部侍郎,确实是他的人。”
就知道此事不像顾然说得那般简单!
凌红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朝沈固静道,“多谢沈大人。沈大人,那奴婢就送大人到这里,恕不远送。”
沈固静摸不清凌红的目的,见天色已晚,回过她的礼后便抬脚回了客院。
这厢凌红却在沈固静走后,独自一人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夜空中散发着晕圈的明月,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在地上。
她果然还不清身上欠下的罪孽!
顾然今夜被部下们敬了不少酒,加上沈固静又在一旁起哄,再好的酒量,此时也醉得人事不省。
酒醉之人常常会口渴。
顾然只觉自己正渴得厉害的时候,有人扶起了自己。
等到一口气喝完那人递在唇边的茶水,才又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凌红放下手里已经空了的茶盏,听得那人的气息绵长安然,便知药已经起效。
蹑手蹑脚得翻动顾然脱下的衣物,直到看到腰带上那一抹墨色,才暗自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顾然忍着头疼,勉强支起身子,抬眼看了看身旁已经空无一人的床内,又朝床外望去。
只见窗外一片暗沉。
这是天还未亮,还是自己一觉睡到了天黑?
他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唤了人进来伺候。
只是丫头跪在地上,在替他系上腰带时,发出一声低呼。
顾然皱着眉头,不耐烦道:“何事如此惊慌?还有,现下是什么时辰了?我怎么觉得睡了一觉起来,这天色还未亮呢?”
只见那伺候顾然穿衣的丫头,小声回禀道:“启禀公爷,现下已经快酉时了!还有,您腰间的那枚墨色绣花豹的荷包是不是收起来了?奴婢刚刚寻了几处地方,都没有寻到!”
顾然闻言猛然睁开双眼,朝自己腰间看去。
那枚日日都不曾离身的荷包果然不在了。
顾然只愣了几息,便转身去寻搭在架子上的衣袍。
果然,怀间的那枚荷包也不在了!
顾然怔愣片刻,一颗心直直下坠,随即清醒过来,忍着惊惧,朝那丫头大声咆哮道:“姨娘呢?她去哪里了?她现在在哪?快带我去找她!”
“半夜有人来请姨娘接生,奴婢们不敢拦着,只见她带着桔绿就出了府,到现下也还未回来。”
顾然一听,整个人简直如坠冰窖。
“她去了这么久都未回府,你们就没个人来唤我一声?”
顾然不可置信得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头,咬牙切齿道。
哪知那丫头却瑟缩道:“奴婢叫过了,只是见您睡得沉,并不敢打扰您。”
顾然对自己的酒量很清楚,就算他喝醉了,也不至于会睡一天一夜。
倏忽,顾然想起自己半夜好似喝过一杯茶水。
是那杯茶水的问题?
他踉跄着步子扑向桌子,却见桌子上毫无异常。
顾然眉眼浮起一抹痛苦,一定是那杯茶水,自己才昏睡了一天一夜。
现下,那盏茶应该早就被她处理得干干净净了!
顾然再也稳不住心神,大步流星朝外冲去。
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
顾然不停地自欺欺人,只要关住了城门,她一个没有户籍路引的女人是跑不掉的!
却在这时,木青带着哭哭啼啼的桔绿直直奔向正院。
只见两人行至正院外游廊下,就看见满脸怒色的顾然径直向他们走来。
两人还未来得及跪下禀告,顾然就一把抓住了桔绿的胳膊,厉声道:“她人呢?”
“你们昨夜什么时候离开的府邸?去给哪家接了生?啊?说话啊!”
“回公爷,”桔绿忍着剧痛,含着泪花道,“今日约寅时三刻,小福巷的曾家派人来请姨娘去帮忙接生,姨娘听到后,当即带着奴婢去了曾宅。”
“孩子出生后,姨娘说曾夫人失血过多,让奴婢回一趟荫佑堂,取一份补气益血的药来,奴婢听闻后便赶到了荫佑堂,带着药回到了曾宅。只是将药交给了姨娘后,姨娘见我口渴,便让我喝了一盏茶,然后—”
“然后如何?”
“然后奴婢就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了申时初才醒转。奴婢醒后寻不到姨娘,问过曾宅的人,才知、才知姨娘她,她早在巳时初就离开了。奴婢去荫佑堂寻过,也未见到人!这才赶回府里来向您禀告!”
顾然闻言,却松开了桔绿的胳膊,喃喃自语道:“逃了!她竟敢背着我逃了!”
“主子—”
木青瞧着顾然可怖的神情,犹豫道:“是否要派人去封锁城门?去挨家挨户的搜寻?”
顾然听闻,恍若清醒道:“拿我的—”
顾然摸在腰间的手下一空,低头一看,自己平日里悬挂在腰间的鱼符竟也凭空消失了。
他颤抖着收回了手,哑声嗓子道:“传我的令,封住玉州城所有的出口,就说—就说有人偷了都督府的财物,从眼下起,所有进出玉州城的人都必须有官府批下的文书。”
“若有身份不明者,当场,”顾然顿了顿,“当场押进玉州城大牢,待本都督亲审!”
“木青,她偷走了我的鱼符,你派人暗中传信与附近的几个府州,若有人见到本公爷的鱼符,赏银一万!”
木青浑身一震,当即起身,领命而去。
沈固静跟着顾然派来的下人,踏入正院时,只见门口跪着数十个丫头仆人,其中还有个眼熟的丫头正低低抽泣着。
“发生何事了?”
沈固静见顾然脸色简直阴沉得可怕,疑惑道。
哪知顾然却只眼角发红,慢慢收紧了放在椅背上的手。
一旁的木青朝沈固静摇了摇头,低声道:“姨娘她趁着主子醉酒,给主子喂了迷药,又借外出接生,失了踪迹。现下已经寻遍了玉州城里她可能去的地方,也并无音信。”
沈固静听着木青的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十来个时辰,那人就敢给顾然下药,逃离顾然的掌心。
“好!”
“逃得好!”
顾然自嘲道,“希望
她本事再大一些,让爷永远都找不到她,不然,爷定叫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随即也不管沈固静投过来的眼光,朝木青吩咐道:“飞鸽传信与京城,让他们看紧了凌承和刘韫,若是他们再从眼皮下面消失了,那就让他们拿项上人头来回命了!”
“是!属下这就去传信!”
顾然听着木青远去的脚步声,才收回浮在虚处的视线,缓缓朝沈固静道:“固静……她不要我了。”
沈固静何时见过如此颓唐丧志的顾然?
“是我多嘴,是我对不起你们,”沈固静思虑良久,终是忍不住和盘托出,“昨天晚上送你回屋后,凌姑娘她……她曾问过我关于欧府退亲的事。”
“什么?!”
“我说了此事是陈媛的手笔,”沈固静低头道,不敢直视顾然的目光,“只是暗示欧府退亲的人是你的手下。”
哪知顾然听完后缄默良久,只听得门外似有似无的哭声。
“无妨,这不过是她计划外的随口一问而已。她走得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带走,只是从我这里拿走了两枚她做的荷包和我的鱼符。”
“当真是一丝一线都不肯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