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行至玉淮楼下,林虹才发现又是那日吃饭的地方。
“林姑娘,请!”
向旭野邀着人,一路上了二楼,到了订好的厢房前。
林虹随着他的脚步,缓缓走入里间。
却见一身靛青华服的俊美高大男子,正低头瞧着手里展开的折扇。
莫少宇听闻耳边传来的脚步声,当即抬头望向门口。
只见向旭野正引着一位身姿纤细的女子,正缓缓走入房间。
只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女子姣好的面庞上时,根本忍不住心中的震撼,猛然起身,袖子却不小心带翻了面前的杯盏。
“嘭!”
原本装着紫苏饮的杯盏,瞬间摔落在地,织花毯很快就晕湿一片。
林虹看见眼前的俊美男子,反应更是激烈,当即就要转身离开。
“林姑娘”
“凌姑娘,好久不见!”
向旭野一脸担忧看向止住脚步的身影,又回头望着顶头上司莫少宇似笑非笑的脸。
莫少宇见人已经停下脚步,一展手里的折扇。
“旭野,我和林大夫是旧识,想与她单独叙叙,还劳烦你出去一趟,顺便把门关上。”
“这……”向旭野迟疑道,眼神看向林虹。
林虹自知躲不过这一劫,堪堪稳住心神,转回身子,“向大人,没事的。我很快就出来。”
这下,向旭野更是满腹狐疑。
可是,看林姑娘的反应,倒也还算镇静。
向旭野慢慢行至门口,关上了门。
没事的。
向旭野暗暗告诫自己,不过是让两人在此一叙,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而此时屋中的两人皆沉默相对。
终究还是莫少宇忍不住性子,开口问道:“林虹?”
“还是该唤你一声凌孺人?”
莫少宇面无表情道。
这厢林虹自嘲道:“是我棋差一招,若是我知道今日会遇到莫刺史,我就应该早早收拾包袱,滚出临川城。”
哪知莫少宇却一脸似笑非笑,扯着嘴角道:“说什么胡话呢?有人正顺着你拿着的假路引,正查着临川府衙文书的记录,要抓人呢!”
“你!”
“我?”
莫少宇用扇子在鼻间轻点两下,满脸无辜道,“我怎么了?我这不是比顾然先找到林大夫吗?”
林虹眼睫终是出卖了她的慌乱,“你都知道了?”
莫少宇笑道:“是,我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早在几个月前就来了临川,只是藏身于向家的医馆里。只是不知道林大夫竟然身怀医术,是位连向大人都赞不绝口的杏林高手。”
“你想怎么样?”
“我想……林姑娘要不要我出手相助呢?”
莫少宇已经识破林虹的慌乱,不紧不慢道,“毕竟顾然已经到了临川,开始彻查临川的路引登记的文书,相信不出几天,就能寻到蛛丝马迹。”
林虹听闻顾然也追到了临川城,当即身子一软,彷佛被抽尽了浑身的力气,只能一手撑在梁柱上,稳住身形。
“你要帮我?”
林虹知道眼前言笑晏晏的男子,是顾然的结识多年的兄弟,也是出身于镇安国公府的嫡次子。
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一州刺史之位。
她思忖片刻,抬头直视莫少宇的神情,启唇道:“不知莫刺史为何要帮我一个弱女子?”
自己和他,不过是只见过两次,他怎么可能如此好心的背着顾然,帮自己再次出逃?
“林姑娘,有句话不知你可听过?”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莫少宇看着眼前女子听闻自己的话后,如玉的脸庞上呈现一红一白,继续道,“姑娘可明白我的意思了?”
“你同他果然是同一类人!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你眼里的不屑和漠视,都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你的不怀好意。”
莫少宇看了看离自己不远处的漏壶,见时辰差不多了,也不再与女子多说,只扬声道:“临川城里,只有我才能帮你躲过这一次,你好好想想,等你想清楚了,就让人送信至刺史府的门房,他们会转交给我的。”
说完,也不理会林虹挣扎的神色,起身朝门口走去,开门让等候在外的向旭野进来,让他先带人离开。
向旭野见两人神色虽异,但此处不是开口的地方,于是带着魂不守舍的林虹下了楼。
只是他们二人走过大街上的第一个转角后,顾然带着人就从另一边的转角处,骑着马到了玉淮楼下。
他翻身下马,在不远处的墙角处,看着一抹苍色消失在视野里。
“主子?”
木青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顾然收回视线,抬脚往里走,“上楼。”
莫少宇算好了时辰,就见顾然果然守时来到了厢房。
“顾然,我让下属查了临川城近一整年的路引和户籍登记的文书,都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莫少宇像是没有对顾然说过先前两人吵架的话,神色如常道。
顾然听闻,掩饰住心中的失落,只轻声道:“……也许吧,她可能并没有来临川城。”
“那枚在临川附近猎户手里拿到的鱼符,也只能证明她在这附近出现过。”
“那你下一步要如何打算?”
莫少宇一脸关切道,“你久不在京城,五皇子那边可还能应付住太子的手段?”
“他若是连个太子都应付不了,那这个皇位确实不该轮到他来坐!”
顾然听到莫少宇提起京中的局势,眼里只剩一片深沉。
“你!”
莫少宇极力劝解道,“你来临川城也有好几日了,就算朝中局势稳定,可是你的婚事可置办好了?”
就在顾然回京后,太子以监国身份,降下了顾然迎娶三公主陈媛的旨意。
顾然没有寻到人,又听闻莫少宇提起婚事,忍着怒色道,“等太子能顺利继位以后,再提这门婚事不迟!”
“也许我很快就能找到她,太子也自身难保呢?这样一来,这门婚事还不是我说了算?”
莫少宇听着顾然的自信,也不好再开口苦劝,只得点头道,“过几日就是中元节,城里会有一场盛大的法事,不如等这场法事之后,你再回京城吧?”
顾然道:“也好,趁着这几日,我再细细查一下临川城近半年来的户籍路引册子。”
“林姐姐!哥哥!”
向婉清带着丫头守在林虹的小院外,见林虹与自己哥哥向旭野一前一后地朝自己走来,忍不住开口喊道。
向旭野看着一脸喜色的妹妹,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我又不是来寻你的!”
向婉清随即小嘴一撅,只挽着林虹的胳膊得意道,“我是来找林姐姐帮忙的!”
林虹有些无奈得看着即将要吵闹起来得兄妹俩,头疼道:“进去再说吧。”
说完从腰间的荷包,取出一枚钥匙,打开了院门。说完从腰间的荷包,取出一枚钥匙,打开了院门。
三人坐在院子里那颗茂密的榕树下,喝完林虹湃在井里的香薷饮,向旭野才向向婉清开口问道:“你有什么事,要劳烦林姑娘?”
林虹执壶给二人随侍的丫头随从都斟满了一碗,带着凉意的饮子。听闻向旭野的话,才转头看向向婉清。
“过两日就是中元节,”向婉清一脸为难道,“按照临川的习俗,当晚的请神娘子要率先在河中放下第一盏花灯,百姓们才会开始陆陆续续往河中放花灯。”
向婉清愁眉苦脸道:“原本定下的请神娘子荣娘子今日午后突发不适被人送至杏林堂,不能参见后日的引灯仪式。我倒是愿意帮她,只是我的年纪又不够,只能在荣娘子的苦苦哀求下,找林姐姐问问,看姐姐是否愿意帮这个忙?”
“这……”
向旭野知道临川确实是有这一习俗,只是不知道她何时离开,只转头看着低头沉默的林虹。
哪知原以为林虹会拒绝的向旭野,却在半晌后听到耳边传来的一声“好”。
向婉清听闻林虹应下了此事,当即兴奋道:“那好,我明日就让人将请神娘子的裙裳首饰都送过来。后日的申时二刻,余兰观的道姑们会来接姐姐去临川河边放灯。”
看着林虹眉目间的忧色,向婉清还以为她是在担心引灯仪式,随即安慰道:“姐姐别担心,很简单的,只要换上裙裳首饰,在道姑们的引导下,赶在酉时在河中放下特制的花灯即可。”
“林姑娘不必担心,那晚等你放完花灯后,在下会护送你回来。”
林虹听着兄妹俩的一唱一和,只得点点头,算是彻底应下此事。
果然七月十五的晌午后,两名余兰观的道姑就带了请神娘子的装束,站在了林虹的小院里。
林虹原本还担心自己无法胜任此事,只见眼前这两位和蔼可亲的女冠,很是耐心得指点自己,该如何行事,心里顿时舒了一口气。
待女冠们替林虹一一讲解完整个仪式的过程,林虹也在她们巧手的装扮下,穿着一身衣带飘飘的道袍出现在游街的肩舆上。
向旭野带着人,远远望着不远处游街队伍里,那位身姿轻盈,一身月白与浅绛交错,绣着莲花道袍,扮作请神娘子的林虹。
只见她裙腰处系着一串精致的银铃,连脚踝上也系着用红绳绑着的铃铛,随着她拨弄手中的引魂鼓,好似魂魄早已随着她的动作,尽入幻海。
随风飘荡在她身后的披帛,眉间点缀的莲花,更衬得她彷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起。
与此同时,就在游行队伍终点,也就是林虹要放花灯的地方,莫少宇在河边上的茶楼上,低着头,轻轻啜饮着带着凉气的香薷饮。
“少宇,你给我的书册里,为何少了四月的那本?”
“哦?”
莫少宇一脸无辜道,“是吗?”
“我怎么记得我是全部都给了靖宇你?”
顾然盯着眼前故作惊讶的男子,沉声道:“别给我玩什么花样!你什么时候交出那本登记户籍引路的书册,我什么时候就回京城。”
“那可真是不巧啊,”莫少宇凉凉道,“恐是手下人办事不力,送漏了一册也是有可能的。”
“不如这样吧,我回去再问问他们,若是真的是还在州府里,我一定让他们亲自送到靖宇的手里,也免得耽误你回京娶亲。”
顾然一甩袖子,眼神却望着楼下街上人山人海,“明天。”
莫少宇连连告罪道:“好好好,明天,我一定让他们给顾公爷一个满意的回答!”
听得外间人群的嘈杂声越来越盛,莫少宇踱着步子,也走至窗外,同顾然介绍起今夜临川城的风俗。
只是他正兴致勃勃得说着,却见顾然蓦然变了神色,当即转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人竟扮作请神娘子站在肩舆上,正翻飞着绣满莲花与云纹的长袖敲着引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