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儿!求你不要丢下我!”
顾然拼命捂着林虹流血不止的心口,只是越来越多血渐渐从他指腹间渗出,顺着手背滴在地上。
“我发誓,只要你这次能挺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哪怕、哪怕你不愿意嫁给我,不愿意再看见我,”
顾然将自己全是泪痕的脸紧紧贴在她额间,呜咽道,“我都答应!我都答应!”
原本簪在林虹乌发里的玉钗早跌落在地上,摔得稀碎。
“顾、顾然,我其实看见了、看见了我抽出的签文,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林虹咽下喉间的血腥,看着顾然的泪水将脸上的那些血渍晕开,“沈夫人说、说我,说我其实早就喜欢你。”
“她、她还说,我那会没有直接否认我们即将成亲的事,其、其实就是,就是答应!”
此刻这话落在顾然耳中,丝毫不比一个惊雷来得振聋发聩。
他猛然抬着林虹的下颌,四目相对道:“当、当真?”
“红儿!你说话!你说话啊!你说你早就愿意与我成亲了,好不好?”
“顾然,你、你别哭了!我不想、不想你的眼泪,弄脏了、了,我回家的路!”
林虹眼角慢慢渗出一颗泪珠,划过顾然的手背,烫得他几乎要抱不住她。
原来,她还是如此恨他。
就连此刻,她也嫌他弄脏了她。
欧明珠看着眼前悲怆痛哭的顾然抱着林虹不肯放手,只得在一旁大叫道:“凌姑娘,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真的!”
“方才在那亭子里,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是我自己明知顾然喜欢的人是你,还自愿嫁给顾然!哪怕后面被陈媛污蔑的时候,我也不曾怨怼过你!”
她被梦儿死死扶着,眼泪大颗大颗得滚落下来。
“夫人!夫人你别过去!凌姑娘她能听到!”梦儿担忧道。
林虹听闻耳畔传来欧明珠的声音,朝顾然虚弱笑了笑,低声说了几个字后,就看着顾然近在眼前的
容貌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直到眼前的最后一丝光消失,那只被顾然紧紧握着的手腕慢慢滑至身侧。
“红儿!”
顾然悲怆大叫道,抱起已经气绝身亡的林虹,就要朝山门的方向提气纵身而去。
只是她原本轻飘飘的身子变得沉重起来,顾然抱着人,摔了几次都未曾成功。
直到最后,只能倾尽全力抱着林虹,仰天哀嚎起来。
太阳不知何时被厚厚的云层盖住,西风还未停歇,便见茫茫天地间下起飞絮般得飘雪。直到最后一丝亮光消失在天际处的山后,一只飞鸟才哀哀得叫着,展翅从梅林间飞出。
“顾然,让她走吧,就算如今先帝驾崩,你也不必在你们魏平公府里大摆灵堂。你这样兴师动众,闹得京城里议论纷纷,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她要的是安息,你就随她的意,让她入土为安好不好?”
“沈固静,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趁着我还能好好跪在这里替她守灵时,你赶紧滚!”顾然茫然得望着香案上的牌位,随即僵硬着扯着嘴角道,“别怕,红儿,我不会再摔了你的供奉的!”
沈固静闻言,简直头痛欲裂。
他只恨自己那日为何要留林虹一个人在避风亭!他应该至少要等到顾然来时,再带岳芳芳离开。
他明明受顾然所托,却没有照看好他的人!
哪怕现下身为杀人凶手的陈媛,已经被顾然那一脚踹得一头撞在石头上,至今也昏迷不醒,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顾然自带她回府后,便将人停在魏平公府的大堂里。
好在,当日晚上先帝便驾崩了,朝廷当中所有有官身品阶之家,都需给皇帝守孝,这才让其他勋贵没有发现异常。
只是若是走进魏平公府的大门里,便能看见里面的素缟只比外面挂的更多!
就算是顾太夫人出面,也不能扭转他要如此兴师动众得祭奠那人的决心。
方才,沈固静才知道,这个灵堂是顾然亲手布置的,他根本就不让旁人插手!
他没有想到林虹的死,会让顾然受到如此大的打击,看着不远处案桌上那人的牌位,沈固静执起三柱香,在那人的牌位前摆拜了拜,便朝外走去,只留顾然一个人跪在地上。
沈固静抬头望着院子里越发下得大起来的落雪,深深叹了一口气。
好在冬日里温度骤降,顾然不顾顾太夫人的阻拦,足足将人在正厅里停了七日,才将棺木安葬在顾氏一族的祖坟里。
顾氏旁支知道了顾然让人在祖坟里动土,要安葬一个无名无份的女子,只能去求已经被顾然气得卧病在床的顾太夫人出面。
“随他折腾去吧,”顾太夫人面对着几个顾然的庶伯庶叔,只能无奈闭眼叹息道,“人都死了,就算他将人葬在皇陵里,从今以后也不能影响什么。不如就让他折腾个够!”
折腾够了,有人才能活命!
旁支们没想到连顾太夫人都已经妥协了,只能面面相觑得相继离开欣荣堂。
国丧之后,新帝继位。
原废太子赐白绫,东宫一干上下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就连太子的母族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而陈媛九死一生醒来后,便日日哭闹着要寻顾然认错悔过,只是被他软禁在瑶光殿,无诏不得外出。
她与顾然的赐婚还来不及召回,就出了这档子事,新帝也头疼的很。
“顾然,你到底是如何想得?三姐与你的婚事,朕还没来得及收回成命,说到底你们还是未婚夫妻,如今废太子已死,她又闹着给你赔罪,要见你!”
“现下,连朕也不知该怎么处置她!”
新帝初登基已经血洗了废太子一派,午门那几日的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去,他实在不好再动这个已经毫无威胁的妹妹。
也免得那些老臣又来他的太极殿内长跪不起。
顾然转了转手里的佛珠,冷然道:“皇上是不想杀她了?”
“唉,朕知道她害了你的心上人,罪该万死,只是、只是朕实在不想听到朝廷内外的舆论沸议。况且她一介女流之辈,没有了废太子的势力,还不是随你折腾?只留下她的性命即可。”
新帝瞧着椅子一身素缟的顾然,只见他眼眸只定定低垂在手上不停转动的佛珠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这身素缟,到底还要穿多久?”
明明先帝驾崩已经快半年了,现下正是春意盎然之际,他却还不肯脱下这身孝服。
顾然听闻新帝的话,手下一滞,停住了手里转动佛珠的动作。
殿内熏得龙涎香,正缓缓从金兽口中升起,很快就被窗外吹来的暖风,弥散在大殿的各个角落里。
“皇上,我是为妻守孝,当然要守满三年!”
顾然面无波澜得看着一身皇帝常服的年轻新帝,眼眸微动,“既然皇上对处理陈媛之事,感到如此棘手,那臣就不得不再为皇上分一次忧!”
“你想如何?”
新帝好奇道,“先说了,你不能动她的性命。你虽恨她入骨,但她好歹是皇室血脉,朕可不想背上个连女流之辈都不放过的恶名,更何况就算到了今日,她也还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妻!”
“皇上的意思,臣已经明白了,只不过—”
新帝听见顾然的未完之语,不由扭过头去,看着一脸冷峻的顾然。
“只不过臣也觉得让她痛痛快快的死,也确实是太便宜了她,”顾然讥讽道,神色还是那般让人望而生畏,“她不就是心心念念要嫁给我吗?”
“那我何不成全她?这样也可以解皇上的烦忧!”
“你当真还愿意娶她?”
“皇上不相信臣的话,便算了,反正臣手里有先帝赐下的赐婚圣旨,明日我就拿着它去宗人府,让宗正大人替我上折子,请皇上的示下!”
新帝显然也明白了顾然的意思,他这是觉得死,太便宜了陈媛,正好借着赐婚将人弄进魏平公府。
待以后朝臣们逐渐淡忘了这个先帝的三公主,他再取她性命!
现下嘛!自然是得先让她吃点苦头!
“好吧,那朕就叫人准备准备,让她嫁入魏平公府。”
新帝妥协道。
顾然却继续道:“臣只能答应皇上暂时不取她的性命,其他的事,臣就不能保证什么了,希望皇上心里有个底,免得伤了君臣的和气!”
“好!你既然是替朕分忧,朕当然不会再过问她和你的事,后面一切都由你做主!”
新帝仔细打量着这位心腹肱骨,只觉得他身上的杀气,比刚从玉州城打完仗回来那会,还让人望而生畏。
他清了清嗓子,温言道:“朕今日召你来,其实是想告诉你,朕已经让内阁的老臣拟好了封你为王的诏书,只待盖上朕的御印就可昭告天下。”
顾然是以战功站稳了朝堂,手握天下间一半的兵权。更不提,如今他还有从龙之功,封个异姓王,理所应当!
顾然默了半晌,随即起身朝新帝所站的方向,掀袍跪下,“臣是皇上的人,一应都有皇上做主即可。另外,”顾然解下腰间的兵符,双手奉上,“这是虎贲大营的兵符,还请皇上收回!”
“你这是做什么?你替朕掌管兵权,朕很放心!”
“……皇上若是不收这兵符,臣便不敢接下皇上封王的旨意。”
新帝听闻顾然这话,才轻舒一口气,“你的王位,朕要封。这兵符嘛……还是你收着吧,朕虽和你已经是君臣,但你永远都是朕最信任的肱骨!快快起来吧,朕的魏平王爷!”
“谢皇上隆恩!”
顾然磕完了头,才在新帝满意的眼神下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