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顾然接下封王的旨意。
瑶光殿内,陈媛看着摆在眼前的大红嫁衣,不由自主害怕得在墙角缩成一团。
顾然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那日亲手杀了那个贱种,被顾然一脚踢飞后,再醒来时就已经在她的瑶光殿内了。
距离那日,已经过了整整半个月。
她还幻想着顾然早已经忘记了她这个人,可以安安分分得在瑶光殿里待着,直到他有了新欢后,她再另觅良人。
只是没想到,一晃四五个月后,宫里的内侍方才来宣读她明日就要嫁入如今的魏平王府的旨意。
饶是陈媛如今再不敢见顾然,第二日午后,就有替她梳妆的全福人来给她上妆。
直
到她被捆进花轿后,她才几乎恐惧得发狂起来。只是这些人根本就不理会她的疯言疯语,只糊弄着将她的双手双脚捆紧,扔进花轿。
也不知花轿走了多长时间,陈媛早挣扎得失去了所有力气,迷迷糊糊靠在角落睡着了。
魏平王府今日迎娶三公主,本是值得大肆庆贺的日子,只是魏平王府并未邀请任何宾客前来观里,也未做任何装饰,只换下了去先前国丧时挂的白灯笼。
没有红绸,没有宾客酒席,哪里有半点娶亲的喜庆意思?
陈媛在熟睡中被一健壮妇人拖出了花轿,直直朝正厅的方向走去。
“啊!”
陈媛被那妇人一把扔在地上,疼得惊叫了一声,随即止住了声音。
看着眼前随风飘荡的一片片雪白纱幔,陈媛才发现眼前的哪里是成亲的喜堂?
明明就是祭奠死人的灵堂!
直到看清楚正堂上摆的牌位和香案时,陈媛便吓得双腿软倒在地,连连朝外爬去。
“不是要拜堂吗?你这是要去哪里?”
头顶上传来顾然疑惑的声音,陈媛顺着眼前的黑靴缓缓抬头望去,却见原本该是一身喜服的新郎官,穿着素白的缟服。
直到望见顾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陈媛绝望得痛哭起来。
她狼狈得朝顾然站的地方爬了几下,死死抱住男人的脚,崩溃道:“顾然!顾然我错了!求你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取她性命的!”
“不是故意的吗?”
顾然反问道,“那你要抽出那把刀呢?还要捅进她心窝里?嗯?”
“啊!”
陈媛被顾然一脚踢开,狠狠朝一旁的地板摔去。
“你求我饶了你,那你特意打听我的行踪,故意要为难她,甚至还亲手夺走了她的性命!那谁来饶了我呢?”
“我错了!顾然!我真的知错了!”
陈媛痛哭流涕道:“不过就是个妾!若是你愿意放我这一次,我可以送你很多个女人,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只求你能放过我!”
顾然听着她口中还不忘贬低林虹的话,当即再没了耐心,只朝一旁的健壮妇人看去。
那妇人得到顾然的示意,当即抓着浑身颤抖,恐惧万分的陈媛朝案前走去。
顾然缓缓执起三柱香,用燃烧的白蜡点着后,稳稳得插进香炉里。
根本看都不看一眼被妇人按着头向牌位不停磕头的陈媛。
陈媛一个金枝玉叶,哪里敌得过干粗活的妇人力气?
只得如小猫小狗般,在妇人的按压,给牌位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头。
直到头破血流时,顾然才开口让妇人停下动作。
“她的血太脏了!不配弄脏她的灵堂!”顾然看着地上的血迹,向妇人吩咐道,“押她去北松苑,让人好好看着,别弄死了!”
直到整个灵堂里只剩下顾然一人时,他抬手抚摸着亲手刻的牌位,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手撑住桌案,忽仰天大笑起来。
他和陈媛都很脏。
她嫌他的泪脏,他嫌陈媛的血脏。
指腹慢慢描绘着牌位上的名字,彷佛他正描绘着什么稀世之宝。只是越描绘,那牌位上的水渍越来越多,最后多得顾然只能用袖子去擦。
陈媛被人押着扔到一处荒凉的院子里。她随嫁带来的几个宫娥也早早候在此处。
自此,每日都有妇人来带着陈媛去正厅里给那牌位磕头,直到磕到额头见了血,才会被带回北松苑。
这就是顾然执意要娶她的原因吗?
陈媛每日磕完头回来后,便疯疯呆呆得缩在屋子里不肯出来。
夏季夜晚多雷雨。
屋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打得芜青院外原本盛放的栀子和无尽夏落了满地花苞。
时不时划过的闪电,将漆黑的屋子照白日般光亮。
顾然却只紧紧抱着那牌位,低声安抚道:“别怕,有我在呢。”
只是他将这话重复了半晌,回应他的也只有外间一声比一声的雷鸣。
怎么办?她怎么还是不肯理他?
他是不是又做错什么,惹她生气了?
北松苑的陈媛早早就睡下了。
“砰!砰!”
直到门被人一脚狠狠踢开,又从墙上回弹相撞发出声响,她才惊醒着猛然从床上坐起身子。
很快,顾然身后的下人手脚麻利得点亮了整个屋子。
陈媛抬手遮住了刺眼的烛火,直到渐渐适应了光线,才放下手背。
直到看着浑身滴着水的顾然,和他手里那把几乎要刺瞎她眼睛的刀刃,陈媛才堪堪发出一声惨叫。
“我还没有动手呢,你怕什么?”
顾然提着刀,慢慢走向榻边。
“……那日,你将刀插入她心间时,她就一声也没有叫过。”
陈媛听到顾然口中又提起那个死人,便知他又受了什么刺激,要折腾自己。
这样胆战心惊的日子,她到底还要过多久才能离开?
这段时间,除了白日间会被押着去正厅给那人磕头,有时半夜,顾然也会发疯,让人押她去灵堂谢罪。
“顾然,我真的知错了!我明日,明日定然再给她磕一百个头,求她原谅我!”
陈媛害怕极了顾然手里的刀,她掀开被子,连滚带爬得摔在顾然脚边,苦苦哀求道,“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顾然却充耳未闻,眨了眨被发间滴入雨水的眼睛,痴痴低笑道:“这把刀你还记得吗?”
“这就是那把她死之前还插在心间的那把刀,现在,我来还给你!”
说完,顾然便不顾陈媛的哀求,握着刀柄直直向她心口处刺去。
直到陈媛一脸不可置信得插着刀倒在床踏边,顾然才抹了抹脸上被溅上的血迹,转身离开。
耳边只有不断地雷电轰鸣声,和暴雨疯狂敲击屋瓦的闷声,根本听不到陈媛身边宫娥急急呼叫请御医的声音。
大雨很快就将顾然脸上和身上的血迹冲刷干净了。
他跪在雨中,终于不用再压抑自己的哀戚,放声恸哭起来。
有下人想要去给顾然撑伞,却被木青拦住,“不要过去打扰主子,这个时候,他不需要安慰。”
还是让他一个人待着吧,除了那人的安慰,他都不需要。
林虹是被心口处的一阵剧痛激醒的。
她努力睁开双眼,却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能听到一阵惊呼声,便又昏睡了过去。
前夜的暴雨几乎让芜青院里的花全军覆没。
杨妈妈按照主子的话,立即安排了花匠拔去了惨败的花枝,补种上了新的花卉。
自然,还是洁白芬芳的栀子,和花团硕大的无尽夏。
“杨妈妈,方才在北松苑伺候那位的黄婆子来报,说那位昨日午后醒过一次就又昏迷了过去,到现在也还没醒,问要不要禀告王爷?”
“她命可真大啊!”
杨妈妈眯起一双老眼,讥讽道,“不必惊动主子了,仍请御医来瞧瞧再看。免得又挨一刀!”
那日顾然半夜提着刀杀陈媛时,她也在顾然身后。
看着已经补种好的花卉,杨妈妈也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想起库房里被封存的各色聘礼和那一袭火红嫁衣,她眉间的皱纹越发加深起来。
现下依照主子的吩咐,整个魏平王府,除了欣荣堂,各处的摆设装饰都不准用艳色。
连针线房的绣娘们也只能替主子做四季各色的素服。
若是,若是那人还在的话,想必这会府里正大张旗鼓的摆酒请客,筹办婚事吧?
唉!
杨妈妈等着黄婆子傍晚时传来的消息,犹豫几番,才在顾然用完晚膳时,在他身边提了几句。
“别让她死了,让御医好好给她治,她的罪孽还没有洗清呢!”
杨妈妈听闻顾然的吩咐,低头应了一声,便见男人已经放
下茶盏,起身朝内室走起。
林虹只觉得身边吵极了,断断续续传来的哭声扰得原本心间就剧痛的她,慢慢皱起了眉头。
夏日里,满室明亮炙热的阳光,将整个屋子照得晃人。
待适应了眼前明亮的光线,林虹看着头顶上的床帐,只猜想自己应该是被顾然救了回来。
也不知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被证明她的想法是错的。
看着跪在床前小声哭泣的几个丫头似的年轻女子,她才慢慢想起来,她那日是在顾然怀里断了气的。
心口处的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起来。
原本跪在床前哭泣的丫头们忽一团紧张得围了上来,还有一人却直直朝门口跑去。
“公主!公主!你可终于醒了!”
“公主!白鹭去请太医了,你先不要动,以免伤口裂开!”
林虹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得唤自己公主,震惊得想要起身问些什么,却被牵动了心口的伤,疼得倒吸凉气。